陈烬把茶馆那张纸条在掌心攥成团,走的时候顺手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他没再看第二眼。
他知道赵六不能信,也知道这趟政务堂不会是普通召见。但他还是得去。
他在巷口找了家破旧裁缝铺,用半块碎银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了毛边,领子还缺了一角扣子。像个穷酸医者该有的样子。
药箱也换了。新背的这个木头开裂,锁扣是铁丝缠的,打开后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瓶续命原液、两粒控魂丹、一包新配的迷神散。辣椒粉炸弹被他拆了,火药混进香料里压成了小丸——这玩意儿现在叫“安神丸”,专克魂类操控。
他站在街角水洼前照了照影子,低头整了整衣领,又把黑框眼镜扶正。左眼那道疤藏在镜片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他抬脚往政务堂走。
路上人不多。几个守卫来回巡逻,眼神扫到他身上时顿了一下,但没人拦。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从钟楼那晚起,每一步都在别人眼里。
政务堂大门敞着。两个穿官服的人站在台阶两侧,看见他上来,其中一个点头:“陈郎中?夫人等你一会了。”
陈烬弯腰拱手:“草民来迟,劳烦通禀。”
那人摆手,直接引他进门。
正厅很亮。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月华夫人坐的位置上。她穿着浅紫长裙,袖口绣着细花,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进来,笑了。
“你来了。”
声音轻,像风吹树叶。
陈烬上前两步,跪下行礼:“草民陈烬,拜见夫人。”
“不必多礼。”她抬手,“起来说话。”
他起身,低着头站好。
“我听底下人说,有个江湖郎中主动请缨,要为城主之死查因诊病。我还想是谁这么大胆,原来是你们炼丹师公会出来的高徒。”
陈烬嘴角动了动:“草民早就不在公会了。只是个游方医者,靠点祖传方子混饭吃。”
“哦?”她轻轻吹了口茶,“那你为何要管这桩事?城主已死,追查无益,反而惹祸上身。”
“草民只是觉得。”他抬头看她一眼,“医者父母心。既然懂点脉理,就不能看着人横死不管。”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
厅内安静了几秒。
香炉里的烟往上飘,在空中扭出一道弯。陈烬眼角扫过去——位置偏左三寸,和昨天赵六批文时印泥的方向正好连成一线。那是控魂丹发作的时辰标记。他记下了。
“你知道前任城主是怎么死的吗?”她忽然问。
“听说是突发心疾。”他说。
“对,心疾。”她点头,“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他死了,而那些反对我的人,都只是‘病休’?”
陈烬垂眼:“或许……是有人不想让真相传出去。”
她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叩、叩、两声。
香炉的烟突然抖了一下。
他看到了。
她在紧张。
机会来了。
“其实。”他语气平缓,“草民以前治过类似的病症。都是魂息受扰导致的心脉紊乱。如果当时有人能及时用续命丹稳住元气,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宦官冲进来,脸色发白:“夫人!西区巡防使刚刚昏倒,口吐白沫,人事不知!”
月华夫人眉头一皱:“请大夫了吗?”
“还没……大家都吓坏了。”
她转头看向陈烬:“你刚才说你会治,可敢去试一试?”
“草民愿意一试。”他立刻应下。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点头:“去吧。若真能救醒,我重重有赏。”
陈烬行礼退后,转身要走。
就在他迈步的一瞬,忽然停下。
“夫人。”他回头,“还有一事不明。”
“讲。”
“昨夜子时,钟楼方向风向突变,原本西风直吹,却突然转向东南。我记得那一带有阵法根基,若是风路错乱,会不会影响全城灵流稳定?”
她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那一秒,她脸上笑意淡了半分。
茶盏边缘浮起一丝极细的裂纹。
她没说话。
但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铁鹫残魂的事,她知道。而且怕被人提起。
他低头一笑,转身走出大殿。
身后,听见瓷器落地的声音。
碎了。
他没回头。
走到回廊尽头,阳光照在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左手悄悄摸了下腰间药囊。
迷神散在。
他还活着。
而且,已经开始反咬一口。
回到政务堂侧院,他被安排在一个偏屋暂住。门关上后,他立刻从药囊里掏出一张薄纸,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痕迹。
香炉偏左三寸,对应每日辰时三刻发药;
西区巡防使发病时间与前几日“病休”官员完全一致;
骨针出现在袖口,长约两寸,泛青光,疑似取自兽族骸骨;
最重要的是——她对钟楼异动有反应。
这些都不是巧合。
她是用控魂丹控制官员,用骨器杀人灭口。城主不是病死,是被她用药断了魂息,再用骨针封脉,伪装成突发心疾。
而她现在想立他当城主?
做梦。
他把纸塞进鞋底,躺到床上闭眼。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进来,放下一碗汤药:“夫人说您辛苦,特赐安神汤。”
他坐起来,闻了一口。
药味很淡,但鼻根处有点麻。
他笑了笑:“替我谢谢夫人。我这就喝。”
侍女走了。
他把药倒进墙角的花盆里。土面立刻冒起白烟。
他盯着那缕烟,慢慢从怀里取出一颗黑色小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苦,带点腥。
这是他自己做的“反侦丹”,能短暂模拟服药后的气息波动,骗过魂类探查。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下,假装入睡。
半个时辰后,窗外有影子一闪而过。
他没睁眼。
但手指在床沿轻轻敲了三下。
信号送出去了。
他知道,今晚子时,钟楼还会烧鸣心草。
他也知道,月华夫人一定会派人盯着他。
所以他更要让她觉得——他已经被收服了。
第二天一早,政务堂传出消息:陈烬被提名为代理城主候选人,即日起参与内务议事。
官员们炸了锅。
“一个外来的郎中,凭什么当城主?”
“他连户籍都没有!”
“这不就是傀儡吗?”
议论声传到偏屋时,陈烬正在磨药粉。他头都没抬,只说了句:“谁说我想当城主?”
他是不想。
但他必须坐在这个位置上。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看到更多破绽。
中午,月华夫人再次召见。
这次她在花园设宴,只请了他一人。
桌上菜很精致。她亲自斟酒:“昨日你提出风向问题,我很意外。你是怎么发现的?”
“碰巧罢了。”他端杯轻抿,“我这人睡觉轻,风一变就醒。”
她笑了笑:“那你今晚还睡得着吗?”
“怎么?要变天了?”
“也许。”她眼神微闪,“有些人,不该知道太多。”
他放下杯子:“夫人说得对。所以我只想治病救人,不想掺和别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但我还不够蠢。”他回看她,“所以活到了今天。”
她没生气,反而笑了:“好。那就继续聪明下去。不过别忘了——聪明人,死得也快。”
他站起身,拱手:“谢夫人提醒。草民告退。”
走出花园时,他摸了摸后腰。
迷神散还在。
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到门口。
回到屋子,他从床板下抽出一张纸,写下四个字:**她怕钟楼**。
然后把它贴在墙上。
窗外阳光斜照,照在他左眼的疤痕上。
他抬手摸了下眼镜。
下一局,该他出招了。
他打开药囊,取出最后一节骨针模型——和昨夜她袖中滑出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他轻轻把玩着,低声说:
“你清除了异己,掌控了官员,还想拿我当招牌。”
“可你忘了。”
“我最擅长的。”
“是救人。”
“也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