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把那根骨针模型放在桌上,用指甲轻轻敲了下。咔的一声,针尖断了一小截。
他没管它。
早上那场议事已经结束,他作为“候选人”坐在角落,一句话没说。月华夫人在上面讲着什么赋税调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可他知道,她每说一句,就有一个人的命运被改写。
而他现在要改写的,是阿荼的。
他起身离开偏殿,路过药房时脚步慢了半拍。这间屋子原本归城主医官管,现在却由月华夫人的贴身侍从每日清理。说是“消毒”,其实更像是在找东西。
陈烬笑了笑。
他从药囊里摸出一颗丹药残渣——昨天故意留下的控魂丹边角料,沾了点辣椒粉和迷神散混合物,看起来像是炼废了的失败品。他手指一弹,药渣落在门槛内侧,正好卡在砖缝里。
做完这些,他若无其事地走了。
半个时辰后,他绕回来。
药房门开着一条缝。
一个穿灰袍的侍从蹲在地上,正用镊子夹起那块药渣,嘴里低声嘀咕:“又是在那处地窖……夫人说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陈烬站在拐角,听见了。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进脑子里。
然后转身回屋。
屋里没人。他锁上门,从鞋底抽出那张纸,开始画图。
西城区地形他早就背过。旧铸器坊位于西北角,靠近废弃工坊带,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塌了大半厂房,后来就再没人修。按理说这种地方早该荒废,可他注意到,最近三天,有两队巡逻兵被临时调去那里执勤。
而且换班时间很奇怪,都是在黄昏和寅时交接。
他把地图摊开,标出三个点:一是侍从提到的地窖,二是巡逻路线变动区,三是昨夜那辆黑篷车可能经过的路径。
笔尖停在第三点上。
他想起第151章那天晚上的雨。很大。街道全是泥水,马车轮子会留下深痕。普通民用车辆不可能走南门入城,因为那边是兽族货物检查口,只有官方特许的运输队才能通行。
而那辆车,登记的是“药材运输”,签章来自月华夫人亲信李执事。
问题是,真正的药材车队从来不会在寅时出城。
太反常了。
陈烬把三处标记连成三角形,中心点正好压在旧铸器坊地下库的位置。
他放下笔。
线索对上了。
但他还不敢信。
这种事情,错一次就是死路一条。他可以死,但阿荼不能。
所以还得验证。
他打开药囊,翻出昨夜倒掉安神汤后收集的毒土样本。土里混着一点残留药气,是那种能干扰符阵感知的阴性物质。他再加点辣椒粉炸弹剩下的火药末,搓成一颗黄褐色的小丸,取名叫“扰灵丸”。
名字是他瞎起的,反正听着像个正经丹药就行。
黄昏时分,他以巡查民情为由出了政务堂。
西区人不多。几个小孩在巷口踢石子,看见他穿着官服模样的衣服,立刻跑开了。他也不在意,一路走到离铸器坊三百步外停下。
风向是东北偏北。
他掏出“扰灵丸”,扔进下风口的排水沟里。
几秒后,一股淡灰色烟雾缓缓升起,随风飘向工坊方向。
不到一分钟,警报响了。
两个守卫从岗哨冲出来,对着空气挥刀,嘴里喊着“妖气波动”。紧接着,又有四人从侧门奔出,迅速组成搜索队,往外围林地带移动。
陈烬站在墙影里,看着他们离开。
机会来了。
他快步靠近铸器坊外墙,在一处裂缝边蹲下,把手贴在地上。
指尖传来细微震动。
不是普通的地脉流动,而是封闭空间特有的灵气滞留感。这种波动很弱,但如果仔细分辨,能察觉到一丝熟悉的频率。
是阿荼的魂息。
她在里面。
他收回手,站起身,心跳没加快,呼吸也没乱。一切都很平静。
就像他只是来查了个岗。
他转身往回走,路上顺手捡了片瓦片,塞进袖子里。这是为了应付接下来可能的搜查——万一有人问起他去了哪里,就说在收集破损建材数据,准备提交修缮报告。
回到政务堂偏屋,他关上门,从床板下拿出一张新纸。
这次他不画地图了。
他在纸上写下三个词:
**地窖、黑车、寅时出城**
然后用箭头把它们全指向中间那个字:
**她**
写完,他盯着看了很久。
不是愤怒,也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他知道,月华夫人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她清除异己,操控官员,还打算拿他当傀儡城主。她甚至觉得,只要把他架在明面上,就能让他看不见背后的刀。
但她忘了。
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救人。
是找死。
——找到别人藏起来的死局,然后反过来捅回去。
他把纸烧了,灰烬用水冲进地漏。
外面天快黑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他坐到桌前,取出最后一节骨针模型,和今天断掉的那截拼在一起。接缝处不太平,歪了一下。
他没修。
就这么放着。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参加议事。
月华夫人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她今天换了件浅粉色长裙,发髻插了朵白花,看起来温柔得不行。
“陈郎中来了。”她看见他,点头,“昨晚休息得好吗?”
“托夫人的福,睡得很安稳。”他说。
她笑了笑:“那就好。今天有些新事务要议,你多听听,尽快熟悉流程。”
“是。”他低头应下。
会议开始。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听着,偶尔记两笔,像个合格的候选人。
中途,一个侍从进来通报:“夫人,西区昨夜出现妖气波动,已派队排查,暂无发现。”
月华夫人眉头微皱:“又是这样?最近怎么总出问题。”
“可能是地脉不稳。”另一个官员接口,“听说旧铸器坊那边有裂缝,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不必。”她直接打断,“那种地方早就封了,谁都不准靠近。”
陈烬坐在角落,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她没躲,他也沒躲。
两人都笑了。
一个笑得温婉,一个笑得客气。
散会后,他回屋。
锁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
是旧铸器坊的结构简图,结合他昨夜探查的数据,标出了通风口位置、守卫换班时间、以及地下库唯一的入口通道。
他用笔圈出三点:
**申时三刻,黑车入城**
**寅时整,车辆离城,路线绕主街**
**地窖禁令由她亲口下达**
三件事,三个时间点,三条线。
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阿荼就在那里。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左眼的疤痕上。
有点热。
他抬手摸了下眼镜框。
还没动手,但已经赢了。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
对方在哪,怎么防,怕什么。
剩下的事,只是什么时候出手而已。
他把草图折好,塞进药囊夹层。
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
开门前,他最后看了眼桌上那根断了的骨针模型。
歪的。
就像这场局。
但他不怕歪。
越歪,越容易崩。
---
下午,陈烬在回廊上“偶遇”了月华夫人。她正站在花园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身边没有侍从。
他本想绕开,但她先开了口。
“陈郎中。”她叫住他,“今天议事听得如何?”
“受益匪浅。”他停下脚步,站在三步之外,不近不远。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还行。”他说,忽然想起什么,“夫人最近身体不适?我看您今天说话时气息有点短。”
月华夫人手指微顿,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她笑了笑,把茶杯往唇边送了送:“换季了,有点畏寒。老毛病,不碍事。”
“要不要我给您把把脉?”他往前半步,“我虽然是炼丹的,但望闻问切也学过一些。”
“不必了。”她笑着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决,“府里有专门的医官,哪用得着麻烦你。”
陈烬没再坚持。
但他闻到了。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晚香玉香水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腥味。不是血,是某种兽类才会有的体味——像狼,又不太像,比狼更沉,带着点腐土的气息。
这味道他闻过。
在灰身上。
在铁鹫的残魂偶尔凝实的时候。
甚至在妖兽聚集的地方。
但那都是在荒原,在兽族领地。不该出现在结界城城主府的花园里,不该出现在一个“畏寒”的贵妇人身上。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那夫人多休息,别累着。”
“嗯。”她应了一声,低头喝茶。
陈烬转身走了。
走出回廊时,他抬手摸了摸左眼的疤。那里又开始发烫了。不是系统预警那种烫,而是每次靠近妖兽时才会有的反应。
他把手放下,脚步没停。
但他记住了。
那缕味道,和她在议事厅里笑着说不准任何人靠近旧铸器坊时的语气,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