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华后来却没有和晓敏一起走到底。
事情脉络大致是这样的:晓敏有个习惯,早上洗澡。本来按照吴建华的说法,早晨起来洗澡会把一天的阳气都给洗掉。
对她这种理念,晓敏倒无异议。
但晓敏如果晚上洗,本来忙了一整日已经够累的,再洗澡反而把自己给弄得清醒了,高低睡不着了,所以改为早洗。
原来对此吴建华是有些想法的。“启智教育”楼上的格局,安排一个隐蔽的卧室,有一张双人床,但平时只有晓敏一个人睡在这里,吴建华的家就在城里,都是回家去睡。
如果晓敏晚上洗澡,她可以走得晚些,顺便可以趁机看看晓敏的身体,晓敏白皙的肌肤让她很是着迷。
如果晓敏早上洗,她要起得更早才能在晓敏洗澡时赶来。
有一次,是个落雨天,前来接受辅导的家长们散得早一些,晓敏便决定睡前洗个澡。
洗完后,吴建华站在淋浴房外,手里拿着她的衣服,晓敏一惊,但已经来不及,被吴建华直接抱起来进了卧室。
吴建华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晓敏实在不喜欢。吴建华已经结婚,给晓敏的感觉是她的婚姻生活也挺幸福的,没想到还好这一口。
晓敏没有结婚,也没谈男朋友。如果必须作出选择,她的志向与吴建华的,在这一方面并无共通之处。
就像晓敏对待那个朝她伸出咸猪手的男家长一样,晓敏并没有剧烈反抗,她只是流泪了,看吴建华的眼神中充满失望、绝望。
吴建华说:“敏,不,晓敏,没想到你不喜欢这个,你就原谅我一次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晓敏冷冷地说:“没有下一次了,你走吧,我再也不想在这里看到你了。”
吴建华走后,雨落得更大更急了,仿佛要将晓敏的泪水冲洗干净。
许多时候,晓敏觉得自己就是呼珍的女儿——老太太的外孙女。
吴建华离开后,她经常梦见本来应该属于呼珍女儿记忆里的一些事情。
关于呼珍如何跟着妈妈——老太太去了岛城,以及如何被强迫嫁给了流氓头子,晓敏的记忆里全无这些。
她只是记得自己在岛城的成长经历。
包括父亲请了教师教她弹钢琴,包括她对自己钢琴老师的情感依赖。
她和母亲呼珍一样,有着非常白皙的皮肤,而她也天生喜欢白色,连弹钢琴也是,对她来说最难的就是黑键了,#C大调和B大调的音阶因为需要频繁地弹奏黑键,有一段时间她简直难以逾越。
而一旦克服了这道心理障碍,她的琴声就像海鸥那样飞翔在空中了。
当时的激动心情难以言表。她发疯似的扑在教师怀里,并且吻上了他的嘴唇。
钢琴老师给吓懵了。倒在自己怀里的这个女孩,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生,她的美几乎没有合适的语言能配得上,但他们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实在太大,他早有妻室,且已年过五旬,而女孩正是豆蔻年华。
这是不可能的。
女孩应该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很快从教师怀里站起来,跑到墙角捂着脸呆了了一会儿,想以这种方式驱赶满脸羞赧。
这个事情很快就过去了,但无论是教师还是女孩,从此都有了一个心结。
随着女孩的渐渐长大,两人还是偷偷约会了。
他们相约一起去了栈桥,去了八大关,去了崂山,最远处去了黄岛,彼时黄岛荒无人烟,他们是租用了一条小渔船登陆的,小渔船离开了,荒岛上就剩下了他们俩。
他们的不伦恋被女孩的父亲发现了。
父亲告诉了母亲。
他是在呼珍的坟头前告诉的。
呼珍死于难产,为了心爱的女儿搭上了一条命。
如果呼珍还在,此时她最害怕的不是女儿,而是丈夫。
自打娶了她之后,尤其是在她死后,丈夫退出了岛城的流氓圈,学着做生意,跑外贸,这么多年下来,原来的匪气已消失殆尽。
但得知女儿被钢琴老师拐跑之后,他暴跳如雷,眼睛要往出滴血,呼珍若是地下有志,一定不会怀疑当年那个流氓头子的再生。
事情的发展不难想像。
岛城的近海,除了有一座黄岛,还有一座荫岛(后来更名红岛),只是比黄岛更远一些。
女孩的父亲佯装对他们俩的事情一无所知,继续跑他的外贸,这天告诉他们,他已经在荫岛安排了一个宴会,那儿也准备好了一架钢琴,宴会的时候请他们师徒俩给大家演奏几支名曲。
钢琴师是个斯文男子,这天穿了西服,领口还打了蝴蝶结。蝴蝶结是红色的,特别扎眼。
上了岛,放眼所见郁郁葱葱,到处是又矮又粗的黑松林,黑松林的上方有数不清的麻雀,本来以为这里也会有海鸥的,却一只也没看见。
还在船上的时候,钢琴师和女孩交流着肖邦的《C小调练习曲》,钢琴师说肖邦的曲子感情朴实,手法简练而内容丰富。
可惜他死得早,只活了三十九岁。
女孩的父亲背对着他们俩,坐在船头的位置,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大海。
女孩无意间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寒意。
岛上并没有父亲所说宴会的影子,因为既未看到前来赴宴的贵宾,也没有看到开宴的桌凳,主要是没看见说好的钢琴。
女孩心想,会不会钢琴和客人还没到,父亲先带他们登岛来欣赏风景。
父亲对女孩说:“晓敏,你自己先在这边等一会儿,爸爸和老师去那边说一会儿话。”
父亲的话语波澜不惊的平静,但女孩依然从中听出来浓重的杀气。
她想拦住钢琴师,不让他去,但又不敢。
她不敢违抗父亲的意志……
荫岛的形状像把斧头。他们登陆的位置正好在斧头处。
斧头的刃是一个断崖,钢琴师和父亲一前一后走到断崖边。
这里面积不大,却有拍天的惊涛骇浪,其响若雷,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