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靠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像一坨被晒化的沥青,懒洋洋地贴在木头缝里。手机屏幕亮着,蓝光映在他眯成缝的眼睛上,账户余额刚跳了一串数字——七位数开头,后面跟着好几个零,晃得他连瓜都不想吃了。
他瞄了眼,合上手机,西瓜汁顺着指缝往下滴,滴答落在裤裆前,洇出一朵深色小花。这瓜是他自己种的“懒人一号”,皮薄瓤红,甜到能齁死蚊子,主打一个“种下去就别管,收的时候它自己裂开喊你”。
黑狗蹲在石墩上舔爪子,毛色乌亮,尾巴卷得像个问号。它叫“阿黑”,但全村人都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是:**总经狗·汪·布什**。
耳朵突然一抖。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听见谁喊吃饭——而是系统提示音只对它生效的那一瞬间,空气里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啪”地绷紧了。
村口扬起一阵土。
那阵土来得蹊跷,不像拖拉机犁地,也不像野猪拱坡,倒像是某种资本的味道,裹着Polo衫和防晒霜的气息,从新修的隧道那边滚滚而来。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车牌尾数是888,司机戴白手套,下车时还整了整袖扣。车门打开,三个穿PPOLO衫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平板、保温杯,站姿统一得像军训标兵。
领头那人抬头看了看横幅:“欢迎来到懒人农业生态园——躺着也能致富!”
又低头看了看狗。
“请问……罗段勇在吗?”
黑狗没动,眼皮都没抬,仿佛在说:“凡人,不配我理。”
罗段勇咬了口西瓜,汁水喷出来一点,落在鞋尖上。“我在。”声音懒得出油。
来人快步走过来,递上名片:逗音区域合作部总监,姓陈,头衔长到快把名片撑破——《乡村垂类战略推进官兼流量赋能项目负责人》。
他身后两人,一个拿平板的叫小王,负责数据建模;另一个拎包的叫老李,据说是法务,随身带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精装版,睡觉都压枕头底下。
“我们看了最近的视频数据,”陈总监语速飞快,像开了倍速,“日均在线20万+,转化率17.3%,用户画像精准覆盖下沉市场中年男性及广场舞阿姨群体。总部非常重视,想在你们村设直播分部,做乡村垂类试点。”
他顿了顿,掏出一份合同:“今天带了正式协议,如果谈得拢,明天就能挂牌。”
罗段勇没接合同,指了指黑狗:“它当总经理。”
空气凝固了三秒。
小王手一抖,平板差点掉地上。老李翻书的手僵在半空,第47条写着“法人必须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
“啊?”陈总监以为自己幻听了。
“黑狗当总经理。”罗段勇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面条”,“不然免谈。”
老李清清嗓子:“这位……同志,根据现行法律,动物不能担任企业高管职务,无法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更别说财务审计、税务申报、社保开户这些流程……”
话没说完,耳边响起一声破音喇叭声,像是村口大喇叭被人误触,播放到了最大档:
“叮咚——检测到顶级合作,触发‘动物管理’buff!宠物可担任管理层职务,权限等同人类高管!系统已自动升级,请放心签约!”
声音只有罗段勇和黑狗能听见。
罗段勇嘴角一扬,露出八颗牙的笑容:“现在能了。”
黑狗跳下石墩,步伐稳健,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条迷你领带,深蓝色,印着小小的逗音LOGO。它走到桌前,抬起前爪,在合同骑缝处按了一下。
爪印清晰,墨迹不散,隐隐泛着金光。
平板自动跳出电子签认证页面,弹窗显示:“生物识别成功,狗纹匹配度99.99%,签署完成。”
小王瞪大眼:“这……系统真认了?人脸识别都没这么快!”
“是狗纹识别。”罗段勇淡淡道,“每只狗的肉垫纹路独一无二,比指纹还准。你们平台早就接入了,只是没人敢用。”
陈总监咽了口唾沫,额头冒汗。他偷偷瞄了一眼后台数据——刚刚那一瞬,系统确实打了个勾,备注写着:“授权通过,管理层变更已备案。”
“那……总经理办公室怎么安排?”他小心翼翼问。
“不用。”罗段勇摆手,“它在哪儿,哪儿就是办公室。厕所门口行,猪圈顶上也行,只要信号满格。”
当天下午,直播分部挂牌仪式举行。
一块红布掀开,牌子写着:“逗音山沟村直播中心”。背景音乐本该放《迎宾曲》,结果喇叭一响,播的是《好运来》,还是村口张大爷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录的版本,跑调跑到隔壁县去了。
黑狗站在台上,脖子系红花,爪子搭在遥控器上,尾巴轻轻一甩,镜头自动切换到全景。
陈总监举杯:“祝首日开播大卖!”
没人回应。
因为直播已经开始了。
二十个主播坐在大棚里,面对手机,脸绷得紧紧的,像一群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数据上不去,观看人数卡在三千,评论区冷冷清清,只有两条留言:
【主播你好,你家WiFi几兆?】
【这瓜看着挺甜,能寄吗?】
“完了。”运营小声嘀咕,“热度撑不过三小时,投资人明天就要撤资。”
就在这时,黑狗叼起对讲机,绕场走了一圈。
它走到每人面前,用爪子轻拍小腿一下。
第一人打了个激灵:“哎哟我刚刚差点睡着!我家狗都比我懂农业!”
第二人笑了:“我种地三年不如人家狗三天!上次它蹲在苗床边,第二天出芽率直接翻倍!”
第三人直接对着镜头喊:“原来种地可以这么懒!我不卷了!我要躺平!我要回归自然!我要跟狗学种田!”
弹幕炸了。
“真实!”
“太真实了!”
“这才是农村生活!”
“建议列入小学劳动课教材!”
“狗哥能不能直播睡觉?我想看狗梦周公!”
黑狗跃上控制台,尾巴一扫,音乐切换。前奏是村口喇叭唱《好运来》,跑调但喜庆,紧接着切入一段DJ混音版《锄禾日当午》,节奏感强得能让玉米跳舞。
镜头切到罗段勇。他躺在自家客厅沙发上,脚搭扶手,手机刷着提成到账通知。字幕弹出:“老板不在岗,业绩照样涨。”
观看人数冲破十万。
晚上八点,总营收突破百万。
后台数据疯涨,像坐了火箭,连服务器都开始报警。小王盯着图表,手发抖:“创纪录了……县域直播单日第一,全国村级单位历史最高!”
庆功宴摆在村委院子。
八仙桌拼成U型,烤全羊架在中间,酒是自酿的“懒人烧”,五十度起步,喝一口能梦见亲爹。
酒过三巡,陈总监喝高了,舌头打结,悄悄跟助理说:“别看热闹,这项目还是罗段勇的影子。狗再厉害,也是他养的,说到底,咱们合作的还是人。”
话音刚落,黑狗走了过来。
嘴里叼着一张纸。
放下一看,是聊天截图。陈总监昨天私聊投资人,说:“项目有风险,先试水,不行就撤,止损红线定在五十万。”
助理脸色变了:“你连这个都备份?”
罗段勇打了个哈欠,从沙发底下摸出个蛇皮袋,掏出一部旧手机:“它连我备用机都能解锁,你手机早被它翻过八百遍了。上周它还帮我抢了三张周杰伦演唱会门票,转手卖了双倍价。”
陈总监愣住。
黑狗端坐主位,爪子轻轻一挥。
音响响起。
村口喇叭开始唱《We Are the Champions》,调子歪得离谱,但气势十足,仿佛全世界的狗都在合唱。
全场安静一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服了!”陈总监站起来,举杯向黑狗,“您才是真·总经理!我愿称您为最强!”
黑狗不动,耳朵抖了抖,仿佛在说:“马屁不错,下次记得带罐头。”
当晚,热搜出现话题:#狗当总经理第一天业绩破百万#。
评论区清一色:
“人不如狗,就跟狗干!”
“建议推广全国。”
“我家小区物业能不能换狗管?”
“求狗哥直播拆家,我想学技术。”
“请问狗总还招实习生吗?会捡球优先!”
罗段勇回到家,手机震动不停。提成到账七位数,他看了一眼就扔桌上,连银行短信都没点开。
黑狗跟进来,爪子压着一份聘书。上面盖着红章,写着“总经理任命书”,还附带一张工牌,照片是它昂首挺胸站在田埂上的英姿,下面写着:**姓名:阿黑|职位:总经理|权限:全域管理|座右铭:汪即是命令**。
它卧在沙发边,耳朵竖着,监听全村直播信号。每隔五分钟,它就会轻轻甩尾,调整一次推流参数,确保每个主播的画面亮度刚好够看清脸,又不会暴露屋里堆的泡面盒子。
罗段勇闭眼,似睡非睡。
窗外,一辆白色面包车缓缓驶入村道。车灯照到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某个未知时代的使者降临。
车停在赵铁柱民宿门口。
后门打开,下来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她穿着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份行程表,指甲涂成绿色,像两片青菜叶。
她抬头看向山沟村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纸上写着:
【拜访对象:罗段勇】
【事由:长期入驻拍摄《懒人经济观察》】
【备注:重点研究“动物参与社会治理”的可行性,必要时可申请国家社科基金课题】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低声自语:“没想到,真让一只狗干成了大事。”
与此同时,黑狗耳朵一动。
它睁开眼,望向窗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像是在说:
“来了个硬茬。”
但它并不慌。
因为它知道,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合同上,而在谁能掌控流量、人心,以及——全村的WiFi密码。
而这个密码,此刻正刻在它项圈内侧,一行小字:
**Lǎorénjīmǐ - 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