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睁开眼,天刚亮。鸡还没打鸣,但肚子里的肠子已经打起了鸣——咕噜一声,像是在抗议昨晚那顿烤红薯吃得太潦草。他坐直身子,竹椅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演绎一场“竹椅之死”的悲情短剧。
黑狗还趴在那堆名片上,那是去年村里搞电商培训发的,写着“乡村振兴致富带头人”,底下印着他名字,后面还加了个括号:(待定)。黑狗显然对这个头衔不屑一顾,直接拿它当床单用了,耳朵抖了抖,像在驱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然后继续睡,鼾声低沉得能震落墙灰。
罗段勇盯着田埂边那截老樟树根看了三秒。这玩意是前天暴雨冲出来的,歪七扭八,盘根错节,像条被雷劈过又冻僵的蛇,正准备申请“最不像木材的木材”吉尼斯纪录。他本来懒得理,可低头一看系统面板,积分只恢复到四成,离解锁“自动种田机甲”还差两千多点。再看看手机里“懒人农业联盟”群聊,别人天天晒自家地里长出西瓜大小的土豆,他连颗蒜苗都没冒头。
“躺着也刷分,不如动两下换点大件。”他自言自语,语气像个破产后试图靠捡瓶子翻身的中年男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雕个关公试试,万一感动天地,直接送我个无人机呢?”
他拍了拍黑狗脑袋:“去,把我的蛇皮袋拖来。”
黑狗懒洋洋起身,甩了甩毛,尘土飞扬,差点呛到他自己。转身进屋时还不忘用屁股蹭门框,表示不满。一会儿叼出个破旧蛇皮袋,袋子角都磨白了,拉链只剩一半,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写着:“重要物品,内含未来首富的起点”。
罗段勇拉开拉链,掏出一把改装过的雕刻刀。这玩意是三个月前用五百积分从系统商城兑的,说明写着:“二手智能手机改造,削铁如泥,附带震动按摩功能”。他试过一次切豆腐,结果刀片卡住,手机弹出广告:“您已连续使用超过10分钟,是否开通VIP免打扰服务?”他气得差点把它扔进猪圈。
他走到树根前蹲下,顺手点了根烟。烟是村口小卖部五块三包的“红塔山兄弟版”,抽一口嗓子辣得像吞了火锅底料。村口喇叭突然响了,走调地哼着《好日子》,音准飘忽得像是被风吹跑了调音师。他没理会,开始顺着树瘤划线,嘴里还哼着新版歌词:“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要雕个关二爷镇村子。”
第一天,他刻了关公的脸。眉骨高,眼睛瞪着,鼻子挺,嘴角微微下压,一副“你欠我五百块钱还没还”的表情。黑狗以为他在玩泥巴,叼走过一次刻刀,还试图埋进土里当骨头收藏。罗段勇追了半里地,一边跑一边喊:“那是我花五百积分换的!不是狗玩具!”最后在王婶家猪圈旁截获,人狗对峙三分钟,最终以一根火腿肠达成和解。
第二天,他雕了铠甲和长须。铠甲纹路复杂,他边刻边念叨:“这鳞片怎么比我家WiFi信号还难抓?”长须部分他特意加了弧度,力求飘逸,结果刻完一看,像极了泡发过度的粉丝。村民路过纷纷驻足,有人拍照发逗音,标题配的是:“农村艺术家挑战三米高木雕,网友:关公看了都想退货。”
王婶拎着酱油瓶经过,看了一眼说:“你搞这个能卖钱?”
他没答话,继续凿,心里却嘀咕:“不能卖钱?那你为啥站这儿看了十分钟还不走?”
第三天下午,关公像立起来了。三米高,怒目持刀,面朝山路,背靠青山,气势逼人,连隔壁村放羊的老黄牛路过都停下了脚步,愣了五秒后掉头就跑,疑似以为遇到了同行竞争。
底座是他用碎石水泥砌的,上面用红漆写了四个大字:**忠义千秋**。字是照着小学门口书法班广告临摹的,略有歪斜,但气势到位,尤其是“千”字那一竖,贯穿天地,颇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绝。
雕像一立,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赵铁柱开着拖拉机经过,差点撞树上。他跳下来围着转一圈,掏出手机直播:“家人们!咱村出大事了!关二爷亲自镇村口了!这不是特效!这是实木雕刻!纯手工!无PS!点赞过五千我现场给关二爷敬个礼!”
视频十分钟就上了本地热搜,话题#农村惊现巨型关公像#阅读量破百万。评论区炸锅:
> “这手艺不去故宫修文物可惜了。”
> “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
> “楼上别吹了,底座那个‘千’字明显写歪了。”
> “歪得有性格!这叫艺术留白!”
罗段勇蹲在底座旁补漆,拿小刷子蘸红漆描关公的嘴唇。他画得格外认真,仿佛在给未来丈母娘化妆。黑狗趴旁边啃骨头,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像在给全村打节拍。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越野车冲进村道,轮胎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浆,精准命中李二伯晾在院外的腊肉。李二伯抄起扫帚就要追,被老婆一把拽住:“别去!那车玻璃太黑,一看就不是好人开的!”
车停稳后,车门打开,五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下车。领头的光头,脖子上有龙纹刺青,手里捏着佛珠,神情肃穆得像是来参加自己葬礼的。他们走到关公像前站定。
光头仰头看雕像,眼神变了。他身后的小弟还在东张西望,一个想摸雕像,被另一个低声喝止:“别碰!这眼神……好像会动!”
光头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这……不是普通的雕。”他低声说,声音有点抖,“这眼神……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绕着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正面。关公的眼睛像是在看他,不怒自威,目光如刀。他手里的佛珠越掐越紧,指节发白,仿佛在跟命运掰手腕。
罗段勇仍蹲着补漆,头也不抬:“要买?不卖。”
光头没理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砰”一声,膝盖砸在地上,尘土飞扬,连黑狗都被吓了一跳,骨头掉了都不知道。
他身后四个小弟全愣住。
“老大?”
没人敢扶。空气凝固得像村口冬天结的冰。
光头低着头,肩膀开始抖。他张嘴想说话,结果先哭出了声。
“我对不起我娘……”他嗓音发颤,“她说我小时候最乖,见猫都要喂口饭……可我现在干的都是缺德事……偷、抢、放贷、打人……我还烧过庙……就因为人家不肯交保护费……”
他越说越大声,眼泪鼻涕一起流,哭得像个期末考砸了的小学生。
“关二爷……我认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昨天还逼人签阴阳合同,今天看到您,我……我良心疼啊!”
小弟们面面相觑。一个想上前扶,被另一个拽住:“别动,老大在赎罪。这可是关二爷亲自主持的心理咨询。”
罗段勇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对黑狗说:“去,放首《义勇军进行曲》。”
黑狗丢下骨头,跑回屋。几秒后,村广播响起国歌。雄壮的音乐在山谷间回荡,连山对面的野猪都停下拱地,抬头聆听。
光头还在跪。其他四个小弟也跟着跪下了,姿势标准得像是军训汇演。
村民听见动静陆续赶来,躲在远处围观。李二伯摸出手机报警,拨到一半发现没信号,急得直跺脚。王婶抄起菜刀,站在自家门口喊:“谁敢动我们村,老娘剁了他!顺便炖了当下酒菜!”
国歌放完,又自动循环第二遍。
光头慢慢站起,脸上泪痕未干。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走到罗段勇面前,双手递上。
“这不是买像的钱。”他说,“这是我们组织最后一笔资金,捐给乡小学,买校车。”
罗段勇接过支票,看都没看,塞进蛇皮袋,顺手从里面摸出半块红薯塞嘴里。
“你们头儿改主意了?”他问。
“从今天起,金盆洗手。”光头回头看了眼手下,“我们都回家种地去。我打算承包十亩地,种有机蔬菜,主打一个良心经营。”
他转身面对关公像,深深鞠了三个躬,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八百遍。然后带着人,徒步往村外走。没开车,也没回头。越野车孤零零停在路边,像被遗弃的钢铁宠物。
罗段勇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低头摸出手机。
系统提示音响起:“叮咚——检测到危险交易转化善果,正气buff生效!积分+3000!奖励‘罪恶净化’技能,可消除区域犯罪率。”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红薯烫红的牙,顺手把积分转进了“懒人农业联盟”公共账户,备注:“用于购买全自动施肥无人机,拒绝人工弯腰。”
当晚,他在村委微信群发消息:“明天开会,议题:成立治安联防队,狗队长兼任督查。”
群里瞬间炸了。
赵铁柱秒回:“我报名当副队长!我能开拖拉机能巡逻十里!”
李二伯发了个语音,背景音是鸡叫:“我家鸡棚装监控,归不归联防管?要是黄鼠狼来了算不算犯罪?”
王婶发了个红包,备注:“支持正义事业”,点开一看,金额是6.66元,留言:“下次多捐点,这次先意思意思。”
黑狗趴在关公像的影子里打盹,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监听整个村子,连隔壁老张家夫妻吵架的内容都记在小本本上。
第二天早上,罗段勇在家吃烤红薯。火塘里炭火正旺,红薯外焦里嫩,咬一口甜得像初恋。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治安联防队报名表已收集87份,其中包含两名退休教师、一名理发师、三只狗(除黑狗外,还有隔壁旺财和村东大黄)。
他点点头,顺手把“罪恶净化”技能绑定到村界电子围栏系统。那围栏是他上周用废弃铁丝网和旧电瓶组装的,挂着牌子:“本村智能安防系统,请勿翻越,否则触发抖音神曲循环播放”。
系统提示:“技能激活,本村未来三十日犯罪率为零。”
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一边吹一边嘟囔:“这下好了,连偷瓜贼都不敢来了,我晚上可以安心睡懒觉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黑狗立刻起身,冲到门口,冲外面低吼两声,尾巴炸成蒲公英。
罗段勇没动。他知道是谁。
门推开,赵铁柱探头进来,满脸兴奋:“勇哥,县里来了几个人,说要给咱们挂牌‘平安示范村’,记者都来了,还带了无人机!”
“让他们等会。”罗段勇嚼着红薯,“先把红薯吃完,不然上镜嘴鼓囊囊的,像仓鼠。”
赵铁柱点头退出去,临走前小声嘀咕:“勇哥就是讲究。”
黑狗走回火塘边趴下,眼皮半合,耳朵却竖着,像一对生物雷达。
罗段勇看了眼窗外的关公像。阳光照在脸上,红漆反着光,仿佛真的有了灵性。他刚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手机又震了。
新消息来自省交通厅:你村上报的塌方预警已核实,请做好群众转移准备。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墙边,拿起挂在钉子上的草帽。
他戴好帽子,对黑狗说:
“去把锣拿来。”
黑狗噌地站起来,尾巴一甩,冲进屋。三秒后,叼着一面铜锣出来,上面还沾着昨夜煮面条的油渍。
罗段勇接过锣,掂了掂,深吸一口气,举起木槌。
“铛——铛——铛——”
锣声在山谷间回荡,惊飞一群麻雀。
“全体村民注意!”他扯着嗓子喊,“关二爷保佑咱村平安,但山路要塌了,赶紧收拾铺盖,往高处走!”
远处,王婶提着菜刀冲出来:“谁塌我家路?老娘砍了他!”
赵铁柱发动拖拉机:“勇哥,我运物资!”
李二伯抱着鸡笼:“我家鸡怎么办?也算重点保护对象不?”
罗段勇站在田埂上,风吹动他的草帽,黑狗立在一旁,像他的影子,也像他的战友。
他知道,这一仗,不只是救村子。
这是关二爷的考验,也是系统的任务。
更是,一个普通农民,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