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还躺在竹床上,眼睛闭着,耳朵却竖着。村口那群穿制服的人还没走,说话声一阵阵飘过来,像苍蝇绕着脑袋转,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不想听。
这些人天天来,打着“乡村振兴调研”的旗号,背着相机、拿着本子,站在村道上指指点点。可他们不进田,不问农事,只围着他家门前那块写着“山沟村·懒人认证试点区”的木牌拍照。有人甚至蹲下身子,仔细读那行小字:“躺平即修行,静默亦贡献。”
“修行个鬼。”罗段勇心里嘀咕。他知道这些人真正想看的是什么——是看他是不是真能躺着就把钱挣了,是不是靠“系统”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过上了神仙日子。
他翻了个身,草帽一拉,盖住整张脸。阳光被挡在外头,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风从竹床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过脖颈。他嘴里嘟囔一句:“要是有高铁就好了,直接从北京开到我家门口,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省得堵我村道。”
话音刚落,裤兜里的手机猛地一震。
不是来电,也不是微信提示,而是一种奇怪的震动,像是金属在发烫,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了过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亮了。
【叮咚——检测到基础设施建设倡议!系统误判为‘主动推动工程’!当前积分全部扣除!】
白底黑字,弹窗居中,语气冰冷得不像机器,倒像是审判。
数字跳了一下。
18437 → 0
下一秒,挂在屋檐下的旧喇叭突然响起。那是去年村里装的应急广播,早就坏了半年,连村委会都懒得修。可现在,它居然响了。
还是那首《好日子》。
但调子全变了,节奏拖沓,音准歪斜,唱到“今天是个好日子”时,尾音颤得像哭丧,听得人脊背发凉。
“不是……”罗段勇坐起来,帽子滑到脖子后头,“我只是说句话啊!”
没人回应。
风停了,蝉也哑了。整个村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那破喇叭还在呜咽般地放着歌。
这时,黑狗从屋后跑了出来。它没叫,也没摇尾巴,嘴里叼着两个塑料筐,稳稳地放在他脚边。它是罗段勇捡回来的流浪狗,三年前出现在晒谷场,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眼神却亮得吓人。后来它学会了开门、按开关,甚至能用爪子划拉手机屏幕扫码付款。
罗段勇盯着它看了三秒。
“你早知道?”他问。
黑狗没动,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像在说:“我一直都知道。”
他叹了口气,重新躺下,把草帽又拉下来。“算了,反正我也懒得争。”
可心里清楚,这一觉,再也睡不踏实了。
三天后的中午,太阳正毒,晒得水泥地冒烟。田里没人干活,连老黄牛都被牵回了棚。只有风吹稻叶的声音,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念经。
突然,远处传来轰隆声。
起初以为是雷,可抬头看天,万里无云。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山村的节奏感,沉重而有序,却又透着荒诞。
罗段勇眯眼望过去。
一辆银白色的车从天边驶来,越来越近。车头写着“和谐号”,底下一行小字“广州南—贵阳北”。
它没有轨道。
但它在走。
四个宽大的橡胶轮压过水稻,稻秆被压倒一片,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可车身平稳如初,一点没晃。司机探出头,一脸懵,手里举着导航仪,额头全是汗。
“导航让我下道,我就下了。”他说,“它说前方直行五公里可达目的地。”
“你目的地是哪儿?”罗段勇问。
“山沟村临时停靠站。”司机挠头,“我还纳闷呢,高铁也有临时站?”
罗段勇看了一眼身旁的黑狗。
黑狗已经行动了。
它用爪子拍开扩音器,按下按钮。
喇叭响起录音,声音清晰冷静,语速适中:
“欢迎乘坐山沟村临时停靠站。本村未设官方服务点,纯属个人经营,餐食每份38元,扫码支付自动找零,请自觉排队。”
说完,它回头看向罗段勇。
一人一狗对视片刻。
罗段勇点点头。
“开工。”
他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坐下,摇起蒲扇。黑狗则开始从筐里往外拿盒饭。包装统一,白纸包着,外面印着红字:
**懒人认证·非转基因·可能含泥沙**
第一个乘客犹豫了一下,扫码付款。
拿到饭,打开一看:腊肠、青菜、米饭,还有半块炸豆腐。油光微闪,香气扑鼻。
他咬了一口,点头:“挺香。”
第二个人买。
第三个人买。
很快排起长队。
有人问:“你们这是正规的吗?”
黑狗不动声色,爪子一抬,指向旁边木牌,上面写着:“本摊位已向系统申报备案,编号LZ-001,投诉请拨打12315转懒人专线。”
没人打。
大家都觉得好玩。这年头,谁能想到在稻田里吃上一顿现做的盒饭?还有条会操作广播的狗?
有人直播,镜头扫过稻田、动车、村民、狗,标题写得飞快:
“动车迷路开进稻田,村民淡定围观。”
视频三分钟冲上热搜。
#动车停靠无名山村#
#山沟村成新晋网红打卡地#
#中国最野高铁站#
罗段勇被吵醒。
准确地说,是被手机接连不断的收款提示音吵醒的。他坐起身,看着眼前这辆庞然大物,嘀咕一句:“还真来了?”
他低头看手机。
总收入:20216元。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角的纹路松了些。
这时,手机又震。
【叮咚——乘客满意度达标!积分恢复60%!】
【解锁临时技能包:临时站点运营 / 农产品即时定价 / 客流转化分析】
他松了口气。
系统没彻底抛弃他。
抬头看,动车还在原地趴着,像个迷路的孩子。司机走下车,擦汗:“我们啥时候能走?导航恢复正常了。”
罗段勇站起来,走到车头前,仰头说:“你们本来就不该来。”
“我知道,可导航让我下的。”司机苦笑,“我总不能违抗系统吧?”
“那就让它重新规划路线。”
“怎么规划?”
罗段勇指着稻田尽头那条土路:“往东三公里有个坡,你倒回去,再右转上山道,能接县道。那边有信号塔,导航应该能连上。”
司机点头,钻回驾驶室。
车缓缓启动,橡胶轮碾过已被压平的稻秆,原路退回。稻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像大地被刻上了记号。
乘客们站在田埂上挥手,还在拍照。
“下次再来啊!”有人喊。
没人回答。
车走远了,轰鸣声渐渐消失在山坳尽头。
人群散去,有的顺手带走了空饭盒,有的把二维码拍下来,说要推广给朋友。
罗段勇收起板凳,把最后一张收款码贴纸撕下来,捏在手里。纸角有点湿,是他出汗的手心留下的痕迹。
黑狗蹲在空筐旁,尾巴轻轻扫地,眼神像在数钱,又像在计算下一次机会何时到来。
他望着那片被压倒的稻田,低声说:“下次别停这么久了,耽误插秧。”
黑狗抬头看他。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屋里走。
傍晚,村委会来了人,敲门敲得急。
“老罗!你摊上大事了!”文书气喘吁吁,“省里工作组明天到,说要考察‘民间智慧赋能交通应急响应’案例!让你准备发言稿!”
罗段勇坐在门槛上抽烟,没抬头。
“我说什么?”
“就说你怎么临危不乱,组织群众提供餐饮服务,展现新时代农民精神风貌!”
他嗤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鞋底。
“我没组织,是狗组织的。”
文书愣住。
“那你……至少说这是你策划的?”
罗段勇抬头,看着西边落日,余晖把整个山沟染成金色。
“随你们怎么写吧。”他说,“只要别让那破喇叭再唱《好日子》就行。”
夜里,他躺在床上,手机静静躺在胸口。
忽然,又是一震。
【叮咚——检测到潜在文旅开发意向,是否启动‘被动致富’模式?Y/N】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终,拇指滑动。
N。
窗外,月光洒在稻田上,那两道车辙尚未恢复,但已有嫩绿的新苗从缝隙中钻出,迎风轻摆,像在生长,也像在等待。
或许下一次,来的就不是动车了。
而是更多的人,更多的声音,更多的“系统判定”。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躺着,只要黑狗还守着,这片土地就不会真正被带走。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