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把笔记本合上,左手掌心的血还没干。
他没去医务室,也没回宿舍。实验室的灯还亮着,但那地方现在让他觉得闷。数据、仪器、失败的样本,还有自己不断变化的身体,全都压在胸口。他需要换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想明白的地方。
他走出基地,外面天刚蒙蒙亮。风吹过来,带着工地特有的尘土味。他直奔城西,那是他第一次踢出黑匣子的地方。塔吊还在,钢筋堆得乱七八糟,围挡上有几处被撞歪了,没人修。
他站在原地,闭眼。
左臂控制面板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警报,也不是激活信号,是一种低频的颤动,像心跳错了一拍。他睁开眼,看向东南角的废弃塔吊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和倒下的脚手架。可他的手掌又开始发烫,这次热感有方向,指向塔吊底座的阴影处。
他走过去。
地面有脚印,新踩出来的。鞋底纹路深,边缘整齐,不是国内工人常穿的那种劳保鞋。他蹲下,手指蹭了蹭泥土,指尖留下一道灰黑色痕迹。再往前两步,监控摄像头歪了,镜头朝下,电线被人剪断过,接口处还沾着一点胶渍,是昨晚才粘上的。
他摸出通讯器,按下快捷键。
三分钟后,赵铁军带人从地下管道爬出来。六名特勤队员分散包围,动作轻,没开强光手电。赵铁军走到他身边,右臂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金属咬合声。
“你确定?”赵铁军低声问。
陈岩点头:“有人来过。不止一次。摄像头被动过,脚印是新的,还有能量残留。”
赵铁军皱眉:“模块会留痕迹?”
“不会。”陈岩盯着塔吊底座,“但它会被干扰。我刚才感觉到一次共振波动,频率和实验室昨晚记录到的干扰波一样。”
赵铁军抬手,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向两侧包抄,另外三人守住出口。他自己跟着陈岩往里走。
塔吊底座后面有一片空地,原本堆着水泥管,现在被清开了。地上散落着几粒细小的金属屑,在晨光下泛着暗蓝光泽。陈岩弯腰捡起一粒,放在掌心。它不重,表面光滑,像是某种设备脱落的小零件。
“这不是我们的人留的。”他说。
赵铁军接过那粒金属屑,翻了翻,又凑近闻了闻:“没锈味,材质不像钢。”
陈岩把左手贴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一段简码。蓝光一闪,面板读取了金属屑的微弱信号。数据显示它含有微量零号元素,和模块同源。
“他们知道模块的存在。”陈岩说,“而且他们在找能感应它的东西。”
赵铁军脸色变了。
两人没再说话,继续搜索。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工地亮堂起来,但他们谁都没放松。
夜里十一点十七分,陈岩还在塔吊区转。白天查了一遍,没发现更多线索。他不信就这么简单。他靠在钢筋堆上,闭眼休息。
忽然,左臂控制面板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
他猛地睁眼,看向塔吊上方。月光照下来,塔吊臂的影子斜在地上,像一把刀。就在这时,他看到三个人影从东侧围墙翻进来。
他们穿着深色作战服,没有标识,动作一致,落地无声。其中一人手里拿着设备,方形盒子,连着耳机。另一人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第三个人站在后方,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动。
陈岩立刻缩身,躲进钢筋堆的缝隙里。他按下通讯器静音键,然后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金属管。这是暗号。
不到两分钟,赵铁军带队从西侧接近。他们走的是地下排水沟,路线隐蔽。陈岩趴在原地,眼睛盯着那三人。戴眼镜的男人正缓缓转动头部,镜片扫过工地每一个角落。当镜片转向他藏身的位置时,陈岩感到一阵刺痛,从太阳穴直冲脑后。
那种感觉就像被扫描。
他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更低。
那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手,指向钢筋堆的方向。拿设备的男人立刻低头看屏幕,手指快速操作。
陈岩知道不能再等。他再次敲击金属管,连续五下。
这是行动信号。
赵铁军的人开始合围。可就在他们即将逼近时,那三人突然转身。速度快得不像人类。他们没有跑,而是以一种奇怪的节奏后退,每一步都精准避开监控死角。
戴眼镜的男人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镜片反光,照不清眼神,但陈岩清楚地感觉到——对方锁定过他。
人影消失在围墙外。
赵铁军带人追到墙边,但外面是条死巷,没有车,没有人。追踪无人机升空,扫描方圆三公里,没有任何热源移动痕迹。
“跑了。”赵铁军回来,声音沉。
陈岩已经从藏身处出来。他没去追,而是蹲在那三人站过的地方,仔细查看地面。碎石之间,有一点反光。
他伸手抠出来。
是一枚徽章。
巴掌大,形状不规则,入手冰凉。材质说不上来,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表面浮雕着螺旋纹和星图,中心刻着一个“Ω”符号。他没见过这个标志,但当他把徽章靠近左臂控制面板时,模块突然震了一下。
蓝光闪了一瞬。
“它认这个东西。”陈岩低声说。
赵铁军接过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是我们系统的,也不是任何国家现役部队的标识。”
“境外的。”陈岩站起来,“他们不是普通间谍。他们有设备能探测模块信号,还能识别我的生物波动。”
赵铁军盯着他:“你是说,他们专门来找你的?”
陈岩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脑子里闪过实验室里的数据图——他血液里那个不断上升的未知蛋白。
这些人来得不是时候,但也不是偶然。
他把徽章放进密封袋,递给赵铁军:“上报总部,标记为高危物证。封锁这片工地,所有人进出登记,监控全部换新线路。”
赵铁军点头:“还要加强你的安保。”
“不用。”陈岩摇头,“让他们知道我在防,只会逼他们更快动手。现在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呢?”
“我留下。”
“你一个人?”
“我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们以为我不安全的地方。”
赵铁军沉默几秒,然后下令:“布防,外围三层哨位,地下通道设绊雷,无人机每小时巡一次。任何人靠近五百米,立刻上报。”
命令传下去,特勤队员迅速行动。
陈岩站在塔吊底下,手里拿着一块布,慢慢擦拭徽章表面的尘土。他的左手还在渗血,一滴血落在密封袋上,顺着边缘滑下来,停在“Ω”符号的顶端。
赵铁军走过来,站他旁边。
两人没说话。
城市很远,工地很静。风刮过钢筋,发出低鸣。
陈岩把密封袋收进内袋,贴身放好。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事情不一样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有人已经盯上他。
而他必须比对方更快找到下一个模块。
他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一半。
他转身走向塔吊底座,蹲下,用手扒开碎石。
下面露出一块烧过的电路板残片,边缘焦黑,但中间有个完整的接口槽。
他用指甲刮了刮接口,金属光泽露出来。
这不是工地原有的东西。
也不是他们留下的。
是那三个人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