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的目光还停在程超脸上,那股子劲儿没散。他没坐下,也没收回话头,像是等着什么人来接招。
程超手指动了。他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放,屏幕亮起,光幕展开,十道人影浮在半空,一个个名字、籍贯、履历、过往功过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既然大家对谁是贤才这么感兴趣,不如我们来一场真格的。”程超声音不高,但够响,“模拟选官,现场评议。人选在这儿,怎么挑,看你们说了算。”
刘彻嘴角扬了一下,这次不是笑,是来了精神。他身子前倾,盯着光幕上的第一个名字:“好,那就开始。”
嬴政一直没说话。从刘彻抛出那两个问题开始,他就坐在那儿,手搭在剑柄虚影上,指节不动,眼神却一直在转。现在看到名单出来,他终于开口:“规则呢?按什么标准选?”
“没标准。”程超摊手,“你们自己定。推荐谁,反对谁,理由讲明白就行。”
嬴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无规可循,如何服众?”
刘彻接过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十个官员,十个不同经历,能用一把尺子量吗?”
“能。”嬴政直接说,“法就是尺子。有功记功,有过记过。功过相抵,依法任免。不偏不倚,才是公正。”
刘彻摇头:“你这叫照本宣科。我问你,一个边将带兵收复失地,战功赫赫,但打仗时私吞了缴获的三成财物,该不该用?”
嬴政眼皮都没眨:“当斩。”
“不是战败,是打赢了。”刘彻语气不变,“三成财物没进自己腰包,全分给了士卒。士兵没军饷,靠这个撑下来的。你说该斩?”
“法不容情。”嬴政声音冷下来,“今日因功赦罪,明日便有人效仿。秦国律令明确规定,私分战利者,不论缘由,一律重罚。这不是杀一人,是立一法。”
刘彻笑了:“那你告诉我,要是没人敢冒险打仗,都等朝廷拨饷发粮,匈奴早打进长安了。你这条法,立得住吗?”
“立得住。”嬴政站起身,甲胄轻响,“秦国将士为何奋勇?不是因为赏钱,是因为爵位。二十等军功爵,一级一级往上挣。杀敌一人授爵一级,土地、宅院、仆役全都兑现。不需要将领私自分赃,国家给得更足。”
他目光扫过来:“你那个边将,若真为士卒着想,就该上报缺饷,请求补给。而不是自作主张,坏了制度。”
刘彻听完,没急着反驳。他慢悠悠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你说得对,理想情况下,国家该把一切都安排好。可现实是,有时候等不起。”
他指向光幕第三个人:“这个人,地方县令,治理水患三年,修堤筑坝,百姓安居。但他有个毛病——好色。强纳民女两人,其中一人还是寡妇。后来被举报,罢官查办。你说,这种人,能不能用?”
嬴政看了一眼资料,直接说:“不能。”
“为什么?”刘彻问,“他治水是真的,造福一方也是真的。错在他私德有亏。可你让我选一个能治水的人,和一个品行端正但啥也不会的书呆子,我肯定选前者。”
“治国不是做选择题。”嬴政声音压低,“你是皇帝,不是村长。你选一个人,不只是用他的才能,是给他权力。一个敢强占民女的官,今天能抢女人,明天就能抢田、抢粮、抢命。权力一旦失控,祸害远超功劳。”
“所以你要一刀切?”刘彻反问,“所有有瑕疵的人都不用?那朝廷只能用圣人。可圣人不存在。”
“那就宁缺毋滥。”嬴政说得干脆,“制度不能为任何人破例。你可以心疼那个边将,可以同情那个县令,但你不能让整个体系跟着你的感情走。秦法之所以强,就是因为——无人例外。”
殿内安静了一瞬。
程超没插话。他看着两人,一个坐得稳,一个站得直,谁也不退。他悄悄把系统调到记录模式,把对话一条条存下来。
刘彻忽然换了语气:“那你告诉我,汉初百废待兴,萧何年老,曹参继任,他每天喝酒睡觉,不理政事。别人急得跳脚,我说‘别动’,让他继续睡。三个月后,他突然上朝,一口气处理积压公文三百件,件件妥当。你说他该不该罢?”
嬴政沉默两秒:“若属实,不该。”
“可按你那套标准,他三个月不履职,早就该撤了。”刘彻盯着他,“你只看表面行为,不看实际结果。这样选官,选出的都是守规矩的庸人。”
“庸人至少不会乱来。”嬴政回击,“你选的能人,最后可能变成权臣。李斯能干吧?赵高聪明吧?一个毁了朝纲,一个杀了我儿子。你能说他们不是人才?”
这话一出,刘彻没再笑。
他慢慢坐直身体,声音也沉了下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宁可用笨的,也不能用有本事的?只要有点缺点,哪怕功勋卓著,也得砍掉?”
“我的意思是,”嬴政往前一步,“制度比个人重要。你可以一时靠能人扭转局面,但长治久安,靠的是稳定的规则。你今天为一个边将破例,明天就会有人为亲戚开路,后天就是结党营私。等你发现的时候,法已经没了。”
“可没有能人,法也执行不下去!”刘彻也站起来,“你那套律令写得再好,交给一群蠢货去办,最后只会变成压迫百姓的工具。严刑峻法没错,但执行的人更要紧。你光讲法,不讲人,就是在造一台没有司机的战车——它迟早会翻。”
“至少它方向是对的。”嬴政冷冷说,“你那辆战车,司机猛,但方向盘歪,跑得越快,死得越惨。”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程超感觉空气有点紧。他低头看手机,光幕上的候选人名单还在闪,评分栏空着,投票按钮没人点。
他没说话,只是把音量调高了一点,让每一句话都能被完整录下。
刘彻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秦二世而亡?”
嬴政眼神一动。
“不是因为法太严。”刘彻说,“是因为掌法的人错了。赵高能上位,不是因为法律允许,是因为你死后没人能制衡他。你把所有权力集中于一身,却没有设计出能继承这套系统的班子。法再好,断了就断了。”
嬴政嘴唇绷紧:“那是继承问题,不是制度问题。”
“可继承就是制度的一部分。”刘彻不退,“你怎么选接班人?怎么培养官僚?怎么保证下面的人跟你想法一致?这些你不解决,光立法有什么用?一道诏书就能把它全废了。”
“我已设立三公九卿,划分职权。”嬴政声音低沉,“是你汉朝自己搞出七国之乱,还敢谈制度?”
“我确实出了乱子。”刘彻点头,“所以我后来推恩令,削藩,一步步来。我知道不能光靠人,也不能光靠法。我要的是——既能用对人,又能守住法。”
“那你到底要什么?”嬴政问。
“我要能变通的规矩。”刘彻说,“容得下有缺点的能人,也能及时清除真正的坏人。不是一刀切,也不是全凭喜好。而是看大局,看效果,看谁能真正把事办成。”
“你这是给腐败留门。”嬴政说。
“你这是给僵化铺路。”刘彻回。
两人再次沉默。
程超看了眼时间,这场争论已经持续四十分钟。他没打断,反而觉得有意思。这不像吵架,像两套操作系统在强行对接,谁也读不懂谁的代码。
他正想着要不要加点新候选人进来刺激一下,刘彻忽然又开口。
“我们换个例子。”他说,“假设现在有两个官员同时上报灾情。一个言辞恳切,数据详实,但过去有过谎报政绩的记录;另一个一向老实,但从没处理过大事。你会信谁?派谁去赈灾?”
嬴政没犹豫:“查证内容真假。若此次属实,用之;若存疑,换人。不看过去,只看当下证据。”
“可你没时间查。”刘彻说,“灾民在挨饿,每一天都耽误不得。你必须立刻决定信谁。”
“那就按程序办事。”嬴政说,“程序允许紧急任命,但也要求事后追责。用人失误,问责到底。这样既不失效率,也不破规矩。”
“可现实中,追责永远滞后。”刘彻摇头,“等你查清是谁害的,老百姓早就死了。你这套流程,适合太平年景,不适合危机时刻。”
“那你的办法是什么?”嬴政问。
“我赌。”刘彻说,“我根据经验判断,谁更可能说实话,谁更有能力救灾,然后——我押一个。”
“你拿百姓性命赌博?”
“我拿责任赌博。”刘彻直视他,“皇帝的责任,就是做决定。你不想犯错,就什么都别做。可你做了,就一定会错。关键是怎么面对错误,怎么调整。”
嬴政冷笑:“所以你承认你会错?”
“我每天都错。”刘彻坦然说,“但我改得快。你呢?你一生追求完美制度,可你死后三年,天下大乱。你的法,连十年都没撑住。”
这句话落下,殿内彻底安静。
嬴政站在原地,脸色没变,但手已经握紧了剑柄虚影。光纹在他指尖一闪,像是电流窜过。
程超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句话踩线了。
可刘彻没退,也没低头。他就那样坐着,目光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嬴政缓缓开口:“你说完了吗?”
“没完。”刘彻说,“但我等你说。”
嬴政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转身,重新走向自己的位置。但他没有坐下。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我可以接受你质疑我的方法。但你不准否定——我建立的秩序。”
刘彻轻轻点头:“我不否定秩序。我只想问,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它活下来。”
他抬起手,指向光幕上最后一个候选人。
那是个年轻书生,无背景,无靠山,只因一篇策论被举荐入仕。但他曾在地方抗命,私自开仓放粮救饥民,因此获罪入狱。
“这个人,你用不用?”刘彻问。
嬴政回头,看了一眼资料。
他没回答。
程超的手指悬在投票键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