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超的手指还停在手机上方,屏幕亮着,光映在他脸上。他刚想点下去,一道声音从大殿另一侧传来。
“创业易,守业难。”
这六个字一出,整个朝堂的气氛变了。
朱元璋站了起来,没看别人,也没抬手示意,就这么直直地站着。他个子不算高,但背挺得直,像根铁柱子插在地上。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制度,拆权的、分钱的、定规矩的,都对。”他语气平平,没有起伏,“可再好的法子,没人守,就是废纸。”
程超没动,手指悬在半空。
朱元璋继续说:“我当年打天下,三年灭陈友谅,两年平张士诚,带兵打进大都的时候,一天走一百里都不带喘的。那时候最难吗?不难。刀在手上,命在战场上,赢了就活,输了就死,清楚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可等我坐上这个位置,发现最难的不是打仗,是管人。”
程超耳朵竖了起来。
“功臣们开始要地要官,亲信开始替人说情,连我老家的表弟都敢打着我的名号去县衙要粮。我说不准,他们就说‘皇上,咱们是一家人’。”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表情,可话里的冷意让人发紧。
“我就问你们一句,一个公司也好,一个单位也罢,是不是也有这种人?”他看向程超,“一开始拼死拼活跟着你干,等到有点成绩了,就开始讲资格、谈功劳、要好处?”
程超喉咙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处理?”
“我……一般先谈。”程超说,“谈不通就调岗,再不行就劝退。”
“那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让一步,下次他们就敢进三步?”朱元璋问。
程超没说话。
他知道有。
而且不止一次。
“所以我登基第一年,就立了三条铁律。”朱元璋声音沉了下来,“第一,官员贪污六十两以上者,斩;第二,地方官不得私征赋税,违者全家流放;第三,任何人不得以皇亲国戚名义干预政务,违者连坐。”
他说完,殿里没人接话。
赵匡胤低着头,李世民闭着眼,嬴政的手指又敲了下扶手,这次比上次重。
“有人跟我说,太严了。”朱元璋冷笑一声,“可我不这么想。乱世用重典,不是我喜欢杀人,是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规矩不能碰。”
程超想起自己实习那会儿,部门有个老员工经常迟到早退,领导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是“资历老”。后来新人也开始学,整个组效率越来越差。最后项目黄了,大家互相甩锅。
他当时觉得是人的问题。
现在听朱元璋这么说,才明白是纪律出了问题。
“我设监察御史,直接对我负责。”朱元璋说,“他们可以随时查任何衙门,查账、翻卷宗、问百姓,不用打招呼。谁阻拦,当场拿下。”
他说到这里,看了眼程超手里的手机。
“你那个东西,能不能拍视频?能不能录人说话?”
程超点头:“能。”
“那就对了。”朱元璋说,“我要是有你这玩意儿,早就装在六部大堂里,全天候录着。谁嘴上喊廉洁,背后收银子,放出来给全天下看。”
程超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这老头要是活到现在,估计第一个开反腐直播账号。
“我还做了一件事。”朱元璋说,“每年年底,所有官员必须写述职报告,内容包括收了多少税、办了几件案子、修了几条路、花了多少钱。然后贴在城门口,让老百姓自己看。”
程超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政务公开?
“百姓看不懂怎么办?”他问。
“那就让读书人念给他们听。”朱元璋说,“我鼓励百姓告状,不管是谁,只要证据确凿,官府必须受理。告成了,赏银子;告错了,也不罚。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让下面的人觉得,上面看不见。”
程超心里咯噔一下。
现代企业搞匿名反馈系统,还得怕员工乱举报。
这位倒好,直接鼓励你往上捅。
“所以你说制度重要不重要?”朱元璋看着他,“重要。可比制度更重要的是——执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赵兄刚才讲的那一套,拆兵权、分财权、换官三年一轮,我都同意。可如果哪天有人不想换了,说‘我在这干得好好的,换个屁’,你怎么办?”
程超想了想:“按规矩来,必须换。”
“可他不走呢?”
“那就……强制调离?”
“说得轻巧。”朱元璋摇头,“你不狠,他就敢赖着不走。今天一个赖着,明天十个赖着。后天你的命令发出去,没人听。”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所以我当皇帝,不怕别人说我狠,就怕别人觉得我能商量。”
程超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做事,靠的是说服。
而这个人做事,靠的是震慑。
“我杀过人。”朱元璋说,“胡惟庸案杀了三万多人,蓝玉案又杀了两万。有人说我滥杀,可我知道,我不杀这些人,明朝撑不过五十年。”
他说到这里,语气没变,像是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
“那些人结党营私,拉山头,抢地盘,连军饷都敢贪。我要是不动手,过几年就是藩镇割据,又是五代十国那一套。”
程超听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杀鸡儆猴。
这是把整片林子的树都砍了,重新种。
“所以守业比创业难。”朱元璋回到原位,站得笔直,“创业靠的是冲劲,守业靠的是狠心。你想让规矩立得住,就得让人怕破规矩的后果。”
他说完,殿里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嬴政微微点头,刘彻眼神闪了一下,李世民睁开眼,赵匡胤抬起头。
他们都懂。
这套东西,听着简单,做起来难。
最难的不是制定规则,是在所有人都盯着你看的时候,你还敢不敢动手。
程超低头看手机。
原本想推的那个关于“团队激励模型”的视频,现在看起来有点可笑。
激励的前提是什么?
是规矩还在。
要是人人都能钻空子,你激励个鬼。
“你现在回去管事。”朱元璋忽然又开口,“手下有个人,连续三个月业绩垫底,还天天迟到。你找他谈话,他说家里有事,孩子生病,老婆闹离婚。你怎么办?”
程超愣了一下。
“我……可能会再给一次机会。”
“然后呢?”
“如果还是这样,就考虑换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其他员工怎么看?”朱元璋问,“他们努力干活,按时打卡,拿绩效奖金。结果那个什么都不干的人,因为你同情他,反而一直留着。他们心里怎么想?”
程超没答。
他知道答案。
他们会想:原来混日子也能活。
于是第二天,就有两个人开始迟到。
“所以我当皇帝,不讲情面。”朱元璋说,“你可以哭,可以跪,可以说你不容易。但我该砍头就砍头,该流放就流放。为什么?因为我要对得起那些守规矩的人。”
程超呼吸慢了一拍。
这句话太狠了。
可又太对了。
“我不是不信人性。”朱元璋声音低了些,“我是见过太多人,一开始忠心耿耿,后来一点点被权力磨变了心。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宁可一开始就定死规矩,也不指望谁自觉。”
程超看着他。
这个人不像皇帝。
像一个经历过无数次背叛的老班长。
他知道人心会变,所以他不赌。
他只建牢笼。
“你现在手里有权力。”朱元璋盯着他,“你是选择做个好人,还是做个管得住人的人?”
程超张了张嘴。
还没说出话。
朱元璋已经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