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丹的药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更沉的空虚,和撕心裂肺的痛。
云逸被岳峰扶回别庄时,已是奄奄一息。浑身冰冷,面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鲜血,从他嘴角、鼻孔、甚至眼角不断渗出,在惨白的脸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秦大夫见状,脸色大变,连忙施针。
金针一根根刺入要穴,封住心脉,强行压制那股因药效反噬而狂暴冲撞的内息。可这一次,金针入肉,云逸的身子只是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连闷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大夫……”岳峰站在一旁,声音发颤,“公子他……”
“油尽灯枯。”秦大夫收回最后一根金针,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疲惫至极,“赤阳丹强行激发潜能,无异于饮鸩止渴。如今反噬入骨,损了根本,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岳峰浑身一僵,脸色煞白。
“可……可方才公子还好好的,还能骑马,还能……”
“那是回光返照。”秦大夫打断他,眼中满是复杂,“赤阳丹的药效能撑十二个时辰,可药效一过,便是……这般光景。”
他顿了顿,看向榻上气若游丝的云逸,长长叹了口气。
“老夫已用金针封住他的心脉,暂保他性命无虞。可这只是权宜之计,若三日内,找不到续命之法,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
三日。
七十二个时辰。
这是云逸最后的时限。
“续命之法……”岳峰猛地抬头,“秦大夫,您之前说的续断草……”
“续断草远在北境白头山,三日之内,绝不可能取回。”秦大夫摇头,“更何况,即便有续断草,也需辅以天山雪莲、百年灵芝,再佐以金针渡穴,耗时七七四十九日,方有续命之效。如今……来不及了。”
岳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缓缓跪在榻前,看着云逸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角渗出的、混着血丝的泪,忽然觉得喉头哽得厉害。
“公子……”他哑声唤道。
云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可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他看着岳峰,看着秦大夫,看着这间熟悉的、充满药香的屋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一片了然的平静。
“岳统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霜儿……可有消息?”
“夫人……”岳峰咬了咬牙,“徐州传来消息,夫人已脱险,正在北上途中。只是……谢家沿途布下天罗地网,前路……凶险万分。”
云逸沉默。
他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天机令依旧滚烫,可七颗星辰的光芒,已黯淡了许多,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他能感觉到,顾清霜还活着。
可那股危机感,依旧如影随形,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岳统领,”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取……纸笔来。”
岳峰一怔,连忙起身,取来纸笔,在榻边的小几上铺开。
云逸挣扎着想坐起,可身子一动,又是一口血涌出。
“公子!”秦大夫连忙扶住他。
“无妨……”云逸摆手,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缓缓写下。
他的手在抖,字迹歪斜,可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写的是计。
“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后续。
“真证据”已由岳霆副将携着,走水路,经运河入江,再转陆路,不日便可抵京。可谢家既已知晓,必会沿途截杀。水路看似安全,实则……最险。
因为谢家的手,早已伸进了漕运。
“需……另辟蹊径。”云逸写完最后一字,笔从指间滑落,掉在纸上,溅开一团墨迹。
他喘着气,看向岳峰。
“岳统领,你……可信我?”
“公子何出此言?”岳峰急道,“殿下的命是公子救的,北境十万将士的公道,也要靠公子来还。岳峰对公子,绝无二心!”
“好。”云逸点头,缓缓道,“那你……按此计行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真证据,不走水路,走陆路。不走官道,走山道。不往金陵,往……徐州。”
岳峰瞳孔一缩。
“徐州?那不是……”
“谢家的地盘,最危险,也……最安全。”云逸缓缓道,“谢家以为我们会绕开徐州,走水路或官道。我们偏反其道而行,走他们眼皮子底下。沿途……不必遮掩,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齐王府的人,押着重要物件,往徐州去了。”
岳峰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公子是说……虚张声势,引开注意?可这样,夫人那边……”
“霜儿携假证据东行,已吸引谢家大半注意。”云逸缓缓道,“我们再在徐州闹出动静,谢家必会以为,真证据也在东线。届时,他们必会将主力调往徐州,而真正的证据……”
他看向岳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由你亲自护送,走西线,经洛阳,绕道太原,再南下金陵。这条路,山高林密,人迹罕至,虽难行,可谢家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岳峰心头剧震。
这是险棋。
更是……死棋。
将真正的证据,交给最信任的人,走最偏僻的路。而他自己,则带着假证据,在谢家眼皮子底下,吸引所有火力。
这是用命,为真相开路。
“公子……”岳峰声音发颤,“此计虽妙,可您……”
“我已是将死之人,何惧一死?”云逸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可那些证据,是北境十万将士用命换来的,是苍云隘三万冤魂最后的希望。它们……必须送到。”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雪又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像送葬的哀乐。
“岳统领,”他缓缓道,“此事,不必告知殿下。殿下如今自身难保,若知晓此计,必会阻拦。你……暗中行事即可。”
“可殿下若问起……”
“就说……我去徐州养病了。”云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牵出的,却是一抹苦涩的弧度,“殿下……会懂的。”
岳峰沉默了。
他看着云逸,看着这个病骨支离、却将一切都算计到极致的男人,忽然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这个人,太狠。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公子,”他缓缓跪地,重重叩首,“岳峰……领命。”
云逸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
“去吧。”
岳峰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重归死寂。
只有炉火噼啪,和云逸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
秦大夫坐在床边,看着云逸惨白的脸,许久,缓缓开口:
“公子,此计……太过凶险。你如今的身子,经不起颠簸。若强行赴徐州,恐怕……到不了地方,便……”
“到得了。”云逸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赤阳丹……我还有一枚。”
秦大夫瞳孔骤缩。
“公子!不可!赤阳丹霸道无比,你已服过一枚,若再服,反噬之下,必死无疑!”
“本就是必死之人,何惧再死一次?”云逸缓缓睁开眼,看向他,“秦大夫,我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讲。”
“我走之后,烦请您……去一趟北境。”云逸看着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霜儿……需要人接应。她性子倔,认死理,若找不到续断草,恐怕……不会回来。”
秦大夫浑身一颤。
“公子……”
“您医术高明,又通药理,是最合适的人选。”云逸缓缓道,“此去北境,凶险万分,本不该劳烦您。可……我无人可托了。”
他说着,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递过去。
正是顾清霜从祖坟密室中带出的那枚“嫡”字玉佩。
“这是霜儿的信物,您持此物,可调顾家在北境的暗桩。他们……会助您。”
秦大夫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可他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看着云逸,看着这个明明已油尽灯枯、却还在为妻子铺好后路的年轻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公子,”他哑声道,“老夫……答应你。”
“多谢。”云逸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像是累了。
像是……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了。
秦大夫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许久,缓缓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云逸一眼。
“公子,”他轻声说,“保重。”
说完,他推门而出。
风雪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
可榻上的人,已感觉不到了。
当夜,齐王府。
赵弘瑾独坐书房,案上摊着一卷北境舆图,手中握着一支朱笔,正在图上标注着什么。烛火摇曳,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岳峰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殿下,云先生……已定下计策。”
赵弘瑾抬头,看向他。
“说。”
岳峰将云逸的计策,一五一十道来。
赵弘瑾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猛地拍案而起!
“糊涂!”他厉声道,“他如今的身子,怎能去徐州?那是送死!”
“云先生说……他已是将死之人,何惧一死。”岳峰低声道,“可那些证据,必须送到。”
赵弘瑾沉默了。
他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他……还说了什么?”
“云先生说……此事不必告知殿下。若殿下问起,就说……他去徐州养病了。”
赵弘瑾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养病……”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容惨淡,“他这是……在交代后事啊。”
岳峰垂首,不敢接话。
书房内,一时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和窗外呼啸的风雪。
许久,赵弘瑾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岳峰。”
“属下在。”
“调兵。”赵弘瑾一字一顿,“王府亲卫,全部调往徐州。沿途关卡,一律打点。我要让谢家知道,齐王府的人,要去徐州养病了。”
岳峰浑身一颤。
“殿下,如此一来,岂不是……”
“岂不是告诉谢家,真证据在东线?”赵弘瑾转身,看着他,眼中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他既要声东击西,我便陪他演这场戏。谢家不是要截吗?我让他们截个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至于真证据……你亲自护送,按他的计策,走西线。记住,不惜一切代价,务必……送到。”
岳峰眼眶一红,重重叩首。
“属下……领命!”
“去吧。”赵弘瑾摆手,“动作要快,今夜就动身。”
“是。”
岳峰起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赵弘瑾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北方,望着那个看不见的地方,许久,缓缓抬手,按在心口。
那里,很痛。
像被人剜了一刀。
“云逸,”他喃喃道,“你最好……给本王活着回来。”
说完,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下一道手令,盖上齐王大印。
然后,唤来亲信。
“将此令,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雁门关,交与岳霆。”
“是。”
亲信领命而去。
赵弘瑾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窗外,风雪更急了。
像一场盛大的、静默的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