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转身要走,背影刚动了一步,程超开口了。
“您刚才说守业比创业难。”他声音有点低,但没断,“能说说为什么吗?”
朱元璋停住脚,没立刻回头。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他慢慢转过身,站定,看着程超:“你终于问了。”
程超没说话,只是抬头盯着他。
“我八岁那年,家里断粮,爹娘带着弟弟去讨饭,走到半路被官兵当流民打了。娘当晚就没了,三天后爹也咽气。我抱着弟弟在雪地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把他埋了。”朱元璋语气平平的,“后来我去皇觉寺当和尚,扫地做饭,看人脸色。再后来天下大乱,我投军,打仗,一步步打到南京城。”
他顿了顿:“这八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睁眼就是敌人在哪,粮草还剩多少,兵能不能守住城。可我知道,只要打赢,就能活。”
程超听着,手指慢慢松开了手机。
“可等我登基那天,坐在奉天殿上,百官跪拜,锣鼓齐响,我心里反而更慌。”朱元璋说,“打仗的时候,谁是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可当了皇帝,敌人藏起来了。”
“他们穿着官服,喊我万岁,背后却伸手捞钱、占地、拉帮结派。我的功臣,跟我一起吃糠咽菜的人,开始嫌赏赐少,嫌官小,嫌我不给面子。”
程超想起公司里那些老员工,嘴上说着“为公司付出多年”,背地里把项目资源往自己人手里塞。
“我在位三十一年,杀的人不少。”朱元璋说,“胡惟庸案牵连三万多人,蓝玉案又砍了两万。有人骂我狠,可我要是不动手,明朝早就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杀人,是看着熟人变坏。”
“有个将军,当年替我挡过箭,背上全是伤。后来他管边防,私自卖军粮,还勾结外族。我查到证据,问他一句话:‘你还记得当年在滁州城下,我们啃树皮的日子吗?’”
他停了一下:“他哭了,跪着说对不起。可我还是把他押赴市曹,当众斩首。”
程超喉咙发紧。
“我不是不念旧。”朱元璋说,“我是知道,今天饶他一次,明天就有十个将军学他。后天整个军队都会烂透。”
“所以我立《大诰》,把贪官怎么死的写进去,让小孩都读。我还设锦衣卫,直接听命于我,查任何人,不管是谁。”
程超突然明白过来。
这个人不是靠仁慈治国,是靠恐惧维持秩序。
“创业时拼的是命。”朱元璋说,“守业时拼的是心。你要时时刻刻盯着下面,不能松一口气。一松,规矩就垮了。”
“我在位这些年,每天五更起床,批奏折到半夜。不是我喜欢忙,是我知道,只要我一懒,底下就开始糊弄。”
程超想起自己实习时的领导,天天迟到,开会玩手机,结果整个部门都开始摸鱼。
“你那个时代也一样。”朱元璋看着他,“你们公司也好,单位也罢,是不是总有那么几个人,仗着资历老,不干活还拿高薪?”
程超点头。
“你不动他,别人怎么看?”朱元璋问,“那些加班干活的年轻人,心里怎么想?”
“他们会想,原来混日子也能升职。”程超低声说。
“对。”朱元璋说,“人心就是这么一点点散的。一开始是个别人占便宜,后来大家都想占。再后来,命令没人听,制度没人守,最后整个摊子就崩了。”
程超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见过项目组里最努力的人辞职,留下的一群人继续划水;
他也见过领导口头说“公平考核”,结果提拔的全是会拍马屁的;
他还见过公司墙上贴着“诚信敬业”的标语,财务却在做假账。
“所以我说,守业比创业难。”朱元璋说,“创业靠热血,守业靠铁律。没有铁律,热血早晚变凉。”
程超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原本以为管理就是发奖金、搞团建、谈理想。
现在他知道,这些都没用。
真正有用的,是有人敢动手,敢把第一个破规矩的人拉出来砍。
“我在南京建城墙,每一块砖上都刻着工匠的名字。”朱元璋说,“哪一段塌了,直接找人来砍头。三十年过去,那城墙还在。”
“我让御史巡街,看到懒政的官当场摘帽,不用请示。有人说我太严,可我不严,谁来替百姓撑腰?”
程超忽然觉得,这个皇帝不像坐在龙椅上的神,倒像个熬了半辈子的老班长。
他知道人性经不起试探,所以他不试。
他直接锁死。
“你现在回去上班。”朱元璋说,“发现财务部有个会计,偷偷改发票金额,给自己多报两千块。他是你大学同学,平时关系不错。你怎么处理?”
程超想了想:“先找他谈话,让他退钱。”
“然后呢?”
“如果态度好,可能警告一下。”
朱元璋摇头:“那你等着吧,下个月就有第二个会计改发票。再下个季度,整个财务都在吃回扣。”
他盯着程超:“你是老板,还是只是个和事佬?”
程超没说话。
“我当年在凤阳老家,有个表弟,仗着是我亲戚,在县里强买民田。百姓告状,县令不敢管。”朱元璋说,“我把人抓来,当众打断腿,扔进牢里。”
“亲戚上门求情,说我无情无义。我说,我当皇帝,不是为了让他们享福的。是为了让天下人不敢乱来。”
“从那以后,没人敢打着我的名号惹事。”
程超听得脊背发凉。
这个人不是不懂人情。
他是懂,才不敢留情。
“你以为我愿意杀人?”朱元璋声音低了些,“我也不想。可我知道,只要放过一个,就会有十个效仿。只要心软一次,整个江山都会动摇。”
“所以我宁可被人骂,也不能让规矩破。”
程超终于明白什么叫“守业”。
不是坐在办公室签文件,不是开大会讲战略。
是每天盯着每一个细节,是亲手掐灭每一处火星。
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人的期待和怨恨,一步都不退。
“你在现代做事。”朱元璋说,“别想着做人人喜欢的好人。要想着,怎么做能让所有人不敢乱来。”
“你想让人努力工作,先让偷懒的人付出代价。”
“你想让团队团结,先让拉帮结派的人滚蛋。”
“你想把事做成,就得有人当恶人。”
他看着程超:“你准备好了吗?”
程超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
朱元璋已经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