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丹的药效,像一把烧红的刀,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云逸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额角冷汗涔涔,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生疼,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可这些,他都顾不上了。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颠簸得厉害。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沉重的丧钟,一下,一下,敲在心上。车帘低垂,遮住了外头的风雪,可遮不住那股越来越浓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知道,谢家的人,就在外面。
从离开清河镇别庄开始,那些眼睛,就如影随形。藏在路旁的雪堆后,躲在枯树的枝桠间,混在往来的商旅中……冰冷的,带着杀气的眼睛,像毒蛇,紧紧盯着这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盯着车里这个“病重垂危、前往徐州求医”的齐王幕僚。
他们不动手,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能一击毙命,又不会惹人怀疑的时机。
云逸缓缓睁开眼,看向怀中。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木匣。
匣子是普通的榆木,没有任何纹饰,锁扣处贴着齐王府的封条。里面,装着几卷“账册”,几封“密信”,还有一柄“断箭”——都是假的,做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这是饵。
钓谢家这条大鱼的饵。
也是……催命的符。
云逸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天机令贴在那里,滚烫。七颗星辰的光芒,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点微弱的、挣扎的红芒,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飞速流逝。赤阳丹的药效,在疯狂燃烧他最后一点生机,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在拼命榨干最后一点灯油,只为……多亮一刻。
“霜儿……”他喃喃道,声音嘶哑破碎。
脑海中,浮现出顾清霜的脸。
清冷,倔强,眼中燃着熊熊火焰,像三年前的父亲,像……永远不肯低头的顾怀远。
她会找到续断草吗?
她会平安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了。
“公子。”
车外,传来岳峰压低的嗓音。
“前方十里,黑松林。”
云逸瞳孔微缩。
黑松林。
徐州东郊,最险的隘口。两山夹一道,松林密布,终年不见天日,积雪不化,暗冰遍地。是盗匪出没之地,也是……杀人灭口的最佳场所。
谢家,终于要动手了。
“知道了。”云逸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按计行事。”
“是。”
马车外,岳峰不再多言,只是勒紧缰绳,加快了速度。
车轮碾过积雪,在官道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像一条蜿蜒的蛇,爬向黑暗的深渊。
黑松林,名不虚传。
一入林,光线骤暗。
参天的松树遮天蔽日,枝桠上覆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落下些雪沫子,在昏暗的林间扬起细碎的银光。道上的积雪深可没膝,马车行得极慢,车轮不时陷进雪坑,需要人下来推。
岳峰带着四名侍卫,护在马车周围,手按刀柄,神色警惕。
太静了。
静得只有车轮碾雪的咯吱声,和松枝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连鸟兽的声音都没有。
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小心——”
岳峰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点寒芒,自两侧松林中激射而出!箭矢如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马车!
“护驾!”
岳峰厉喝,拔刀格挡!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声炸响!箭矢被纷纷磕飞,可数量太多,太密!一名侍卫闪避不及,肩头中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几乎在同时,松林中掠出十余道黑影!
黑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握着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淬了毒。
落地无声,成合围之势,将马车团团围住。
“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留你们全尸。”
岳峰横刀在前,冷冷盯着他。
“做梦。”
“那就……死。”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动了!
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扑上!短刀如毒蛇吐信,封死了所有退路!
岳峰与三名侍卫拼死抵挡,刀光剑影,在狭窄的林间疯狂碰撞!可对方人多势众,又是有备而来,不过片刻,便有一名侍卫被一刀穿心,惨叫着倒地!
“公子小心!”
岳峰急喝,可已来不及了。
两名黑衣人,趁乱突破了防线,扑向马车!短刀扬起,寒光凛冽,直刺车帘!
眼看就要刺入——
“嗤!”
一点寒芒,自车帘缝隙激射而出!
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精准地,没入第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呃……”
那黑衣人浑身一僵,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喉间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正在渗血的细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便软软倒地。
气绝身亡。
第二个黑衣人脸色大变,急退!
可那点寒芒,如影随形,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开他格挡的短刀,精准地刺入他心口!
“噗!”
又是一声轻响。
黑衣人瞪大眼睛,缓缓低头,看着心口那个细小的、正在汩汩冒血的血洞,眼中是同样的惊骇,和茫然。
然后,缓缓倒地。
死不瞑目。
林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看着他们喉间、心口那两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血洞,又看向那辆静静停着的、车帘低垂的马车。
仿佛那里面坐着的,不是个病重垂危的书生,而是……索命的阎罗。
“暴雨梨花针……”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你是……林逸?”
马车内,没有回应。
只有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声,隔着车帘,隐隐传来。
黑衣人眼神一厉。
“果然是你!”他死死盯着马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三年前,苍云隘大火,你没死。三年后,竟敢回来……找死!”
他一挥手。
“杀!一个不留!”
剩下的黑衣人,不再犹豫,同时扑上!
岳峰咬牙,挥刀迎上!
可对方人太多,又都是高手,不过片刻,又有一名侍卫倒下!岳峰自己也中了三刀,虽不致命,可鲜血淋漓,行动已见迟缓。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嗡!”
马车内,天机令骤然发烫!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令牌中涌出,瞬间流遍云逸四肢百骸!原本枯竭的内力,竟在这一刻,疯狂暴涨!眼中那七颗黯淡的星辰,竟同时亮起!虽然光芒微弱,可确实亮了!
【检测到生死危机】
【检测到守护执念】
【临时解锁:潜能激发】
【暴雨梨花针:4/7】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
云逸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拈出一枚银针。
针尾的梨花刻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绛紫色的、妖异的光芒。
然后,他动了。
没有掀开车帘,没有露面。
只是手腕一抖。
“咻!”
银针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穿透车帘,射入林间!
“啊!”
一声惨叫!
一个正扑向岳峰的黑衣人,眉心多了个细小的血洞,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咻!咻!”
银针如索命的鬼魅,在林间穿梭!
每一针,必取一人性命!
咽喉,眉心,心口……全是致命之处!
不过呼吸之间,又有三名黑衣人倒地!
剩下的黑衣人,终于怕了。
他们看着地上那些同伴的尸体,看着他们身上那些细小的、却足以致命的血洞,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暴雨梨花针。
例无虚发,见血封喉。
这是江湖传说中,最可怕的暗器之一。
而它的主人,是那个三年前就该死在苍云隘大火中的……林逸。
“撤!”
为首的黑衣人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剩下的黑衣人,如蒙大赦,转身就逃!
可已经晚了。
“咻!”
又一枚银针,自马车内射出,精准地没入那为首黑衣人的后心!
“噗!”
黑衣人浑身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那点染血的针尖,眼中是深深的惊骇,和不甘。
然后,缓缓倒地。
气绝身亡。
林间,重归死寂。
只有风声,和压抑的喘息。
岳峰拄着刀,大口喘息,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向那辆静静停着的马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撼,和后怕。
“公子……”
车帘,缓缓掀开。
云逸靠在车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血渗出,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暗红。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深不见底,像寒潭,映着林间微弱的光,冰冷,平静。
“收拾一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继续赶路。”
“是……”岳峰连忙应声,带着剩下的侍卫,快速清理现场。
尸体被拖进松林深处,用积雪草草掩埋。血迹被雪覆盖,打斗的痕迹被抹去。不过片刻,林间又恢复了寂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辆青布马车,和车里那个不断咳血的人,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不是幻觉。
马车重新启程,驶出黑松林。
天色渐暗,风雪又起。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像送葬的哀乐。
车内,云逸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
掌心,天机令依旧滚烫。
可那七颗星辰的光芒,已黯淡了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星芒。
像他此刻的生命,随时会熄灭。
而怀中的木匣,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在心口。
压得他,喘不过气。
远处,松林深处。
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树后,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兜帽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沾着未干的血迹。
在他脚边,躺着两具尸体。
黑衣,黑巾,是刚才逃出黑松林、却被他截杀的死士。
“林逸……”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果然……还活着。”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松林深处。
像从未出现过。
风雪依旧。
掩去一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