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宫,御书房。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御书房内的温度,却低得能结冰。
嘉明帝赵胤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密报,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将那张薄薄的纸烧成灰烬。
“林逸……林逸!”
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居然还活着!居然……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金陵城里!就在……齐王府!”
御前太监吓得“扑通”跪地,浑身发抖,头抵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好,好一个齐王!”嘉明帝怒极反笑,声音嘶哑,“好一个……忠君爱国、战功赫赫的齐王!竟敢私藏逆犯,欺君罔上!竟敢……与逆贼勾结,图谋不轨!”
“陛下息怒……”太监颤声劝道。
“息怒?”嘉明帝猛地转头,盯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你让朕如何息怒?啊?林逸是谁?是林靖的儿子!是苍云隘的余孽!是朕下旨满门抄斩、他却侥幸逃脱的……逆贼!”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御书房中央,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冷,更厉:
“三年前,苍云隘大火,林靖兵败丧师,三万将士殉国。朕念他戍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诛他满门,未累及九族。可林逸……他逃了。”
“朕以为他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尸骨无存。可他没有!他不但活着,还改头换面,化名云逸,潜伏在金陵,潜伏在……朕的儿子身边!”
“他想干什么?啊?他想干什么?!”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太监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一个字也不敢说。
他知道,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林逸,这个名字,是皇上的逆鳞,是这三年朝堂上谁也不敢提的禁忌。当年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苍云隘三万将士,更是皇上对林靖、对林家、对北境边军……最后的信任。
如今,这个本该化为枯骨的人,竟然还活着,还摇身一变,成了齐王最倚重的幕僚,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差点将楚王、谢家一并拖下水。
这不仅是欺君。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对皇权,对天子威严,最彻底的蔑视。
“来人。”嘉明帝缓缓转身,声音平静下来,可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奴才在。”一名御前侍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单膝跪地。
“传朕口谕,”嘉明帝一字一顿,“齐王赵弘瑾,私藏逆犯,欺君罔上,着即刻卸去所有职司,禁足王府,无旨不得出。齐王府一应人等,皆下诏狱,严加审讯。”
“是。”侍卫应声,却迟疑了一下,“陛下,齐王殿下如今在宫中,正在……在殿外候旨。”
嘉明帝瞳孔微缩。
“他来了?”
“是,殿下听闻徐州急报,连夜入宫,已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
嘉明帝沉默。
他看着殿外沉沉夜色,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许久,缓缓道:
“宣。”
“是。”
侍卫退下。
片刻后,殿门打开,齐王赵弘瑾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常服,未佩刀剑,未戴冠冕,只简单束着发,脸色在宫灯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走到御阶前,缓缓跪下,深深叩首。
“儿臣赵弘瑾,叩见父皇。”
嘉明帝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最器重、也最让他失望的儿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复杂。
“你还有脸来见朕?”
赵弘瑾垂首,声音平静:“儿臣有罪,特来请罪。”
“罪?”嘉明帝冷笑,“你何罪之有?”
“儿臣……不该隐瞒云逸身份。”赵弘瑾一字一顿,“不该明知他是林逸,却还将他留在身边,委以重任。不该……欺瞒父皇。”
“只是隐瞒?”嘉明帝猛地提高音量,“只是欺瞒?赵弘瑾,你当朕是傻子吗?你与逆贼勾结,在朝堂上兴风作浪,扳倒楚王,构陷谢家,搅得朝野不宁!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朕分忧?”
赵弘瑾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看向嘉明帝。
“父皇,儿臣从未与逆贼勾结。云逸……林逸留在儿臣身边,是为查案,是为还北境将士一个公道,是为……查明三年前苍云隘大火的真相。”
“真相?”嘉明帝怒极反笑,“什么真相?林靖兵败丧师,三万将士殉国,这就是真相!他林逸不思己过,不思悔改,反而潜伏回京,妖言惑众,搅乱朝纲!这就是真相!”
“可军械脆断是真是假?粮草被扣是真是假?谢家与北狄勾结是真是假?”赵弘瑾看着嘉明帝,眼中是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痛楚,“父皇,那些证据,您都看过了。那上面的每一笔,都是血,都是北境将士的命,都是……我大周将士的冤魂!”
“够了!”嘉明帝厉喝,胸口剧烈起伏,“就算谢家有罪,就算楚王有罪,也轮不到他林逸来审判!轮不到你……来替天行道!”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赵弘瑾面前,俯视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痛心。
“弘瑾,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周的齐王。朕对你寄予厚望,将兵权交给你,将北境交给你,是希望你镇守边关,保境安民,不是让你……与逆贼为伍,搅乱朝堂!”
“儿臣从未搅乱朝堂。”赵弘瑾缓缓摇头,“儿臣只是……想还死者一个公道,想还边军一个清白,想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朗朗乾坤?”嘉明帝嗤笑,“靠一个逆贼?靠几本不知真假的账册?靠你……私自调兵,擅离职守,在徐州大张旗鼓,吸引谢家注意,好让真的证据……暗中送往金陵?”
赵弘瑾浑身一僵。
“父皇……您都知道了?”
“朕还没老糊涂。”嘉明帝冷冷道,“你那些小把戏,朕一清二楚。可你想过没有,谢家为何能截获岳霆的信使?为何能知道林逸的行踪?为何能……在徐州布下天罗地网?”
赵弘瑾瞳孔骤缩。
“父皇的意思是……”
“这朝中,这宫里,有谢家的眼线,不稀奇。”嘉明帝缓缓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声音疲惫,“可连你的计策,你的行踪,都一清二楚……这意味着什么?”
赵弘瑾的心,沉了下去。
意味着……
齐王府,有内鬼。
而且,地位不低。
“是谁?”他哑声问。
“朕还在查。”嘉明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朕知道,这个人,就在你身边。所以,林逸必须死。他不死,谢家不会罢休,朝局不会稳,你……也永无宁日。”
赵弘瑾猛地抬头。
“父皇!林逸他……”
“他必须死。”嘉明帝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这是圣旨。”
赵弘瑾浑身一颤,缓缓跪直身子,看着御座上那道疲惫而冰冷的身影,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狠狠一痛。
“父皇,”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若儿臣……抗旨呢?”
嘉明帝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儿臣说,”赵弘瑾一字一顿,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决绝,“若父皇要杀林逸,便先……杀了儿臣。”
“你——”嘉明帝霍然起身,指着赵弘瑾,手指发抖,“你……你竟敢……为了一个逆贼,威胁朕?”
“儿臣不敢。”赵弘瑾缓缓摇头,“儿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看着嘉明帝,看着这个他敬畏、他效忠、他愿为之赴死的父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悲凉。
“父皇,儿臣这条命,是林逸救的。在黑风岭,在徐州,在无数个儿臣不知道的地方,他替儿臣挡过箭,流过血,险些……送了命。”
“他留在儿臣身边,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报仇雪恨,只是为了……查清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这样的人,是忠是奸,父皇心里……真不清楚吗?”
嘉明帝沉默。
他看着赵弘瑾,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都最让他省心、也最让他骄傲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倔强,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忠也好,奸也罢,”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至极,“他都必须死。这是……朝局的平衡,是皇权的取舍。与对错无关,与公道……无关。”
赵弘瑾缓缓闭上了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
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无声无息。
“儿臣……明白了。”
他缓缓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破碎。
“只是父皇,儿臣……恳请您,再给他三日。”
“三日?”嘉明帝眉头一皱。
“三日之后,证据必到金陵。”赵弘瑾缓缓抬头,看着嘉明帝,眼中是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到那时,父皇再下旨,是杀是留,儿臣……绝无怨言。”
嘉明帝看着他眼中的恳求,和深不见底的绝望,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好,朕就再给你三日。”
“谢父皇。”赵弘瑾重重叩首。
“但朕有个条件。”嘉明帝缓缓道。
“父皇请讲。”
“这三日,你不得离宫,不得与外界联络,不得……再见林逸。”
赵弘瑾浑身一颤,缓缓闭上眼睛。
“儿臣……领旨。”
“去吧。”嘉明帝摆手,声音疲惫。
“儿臣告退。”
赵弘瑾起身,缓缓退出御书房。
脚步沉重,背脊却挺得笔直。
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御书房内,重归死寂。
嘉明帝独坐御案后,望着紧闭的殿门,望着赵弘瑾离去的方向,许久,缓缓抬手,按在眉心。
那里,隐隐作痛。
“林逸……”他喃喃自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你最好……别让朕失望。”
与此同时,徐州,官道。
马车在雪夜里疾驰,像一匹受惊的野兽,疯狂地奔向不可知的深渊。
车内,云逸靠在车壁上,浑身冰冷,眼前阵阵发黑。赤阳丹的药效正在飞速消退,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虚弱,和……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像指间沙,握不住,留不下。
“公子,”车外,传来岳峰压低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前面就是徐州城了。我们是进城,还是……”
“不进城。”云逸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绕过去,去……燕子矶。”
“燕子矶?”岳峰一怔,“那里是荒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谢家追来,我们……”
“就是要他们追来。”云逸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是要他们以为,我们走投无路,只能……背水一战。”
岳峰沉默了。
他明白了。
燕子矶,是绝地。
也是……死地。
公子这是要用自己作饵,将谢家所有人,都引到那里。
然后,玉石俱焚。
“公子……”他声音发颤。
“按计行事。”云逸缓缓闭上眼睛,“去吧。”
“……是。”
岳峰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东边,朝着那片被称为“燕子矶”的、终年浪涛汹涌的荒滩,疾驰而去。
车外,风雪更急了。
像一场盛大的、静默的送葬。
车内,云逸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天机令滚烫。
可那点微弱的星芒,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像他此刻的生命,随时会熄灭。
“霜儿……”他喃喃道,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和……不舍。
“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了。”
泪水,无声滑落。
滴在冰冷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暗红。
像血。
像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