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矶,不是矶,是绝地。
这是长江下游一处突出的断崖,三面环水,一面背山,崖下江水湍急,暗礁密布,终年浪涛汹涌,声如雷吼。崖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乱石嶙峋,积雪覆盖,只有几株枯死的松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垂死的巨兽伸向天空的枯爪。
马车停在崖顶时,天已蒙蒙亮。
雪停了,风却更急,卷着江上的湿冷水汽,扑在脸上,像刀子割。远处,长江如一条灰白的巨蟒,在晨雾中缓缓蠕动,水声隆隆,混着风声,在空旷的崖顶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哀鸣。
云逸被岳峰扶下马车,脚刚沾地,便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公子!”岳峰连忙扶稳。
“无妨……”云逸摆手,拄着断水刀,缓缓站直身子,望向来路。
官道蜿蜒,隐在晨雾中,看不见尽头。可他能感觉到,那股如影随形的杀气,正在逼近。
越来越近。
“岳统领,”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走吧。”
岳峰浑身一颤。
“公子何出此言?岳峰既奉殿下之命护卫公子,岂能临阵脱逃?”
“你的任务,是护送证据。”云逸看着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证据既已送出,你的任务……便完成了。”
“可公子……”
“这是命令。”云逸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离开燕子矶,去与副将会合,护送证据……进京。”
岳峰红了眼眶,咬牙道:“公子,属下不走!属下愿与公子同生共死!”
“糊涂。”云逸摇头,缓缓道,“我已是将死之人,死在这里,是命中注定。可你……还有妻儿,还有老母,还有……未尽的责任。”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那里,晨光正努力撕开云层,洒下些许微弱的光。
“霜儿……还需要人接应。证据……还需要人护送。岳统领,这些事,比我这条命……重要。”
岳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看着云逸,看着这个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深藏的温柔,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公子……”他缓缓跪地,重重叩首,“属下……领命。”
“去吧。”云逸摆了摆手,没有再看他,只是拄着刀,缓缓走到崖边,望向脚下的滔滔江水。
岳峰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
“驾!”
骏马长嘶,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崖顶,只剩下云逸一人。
和那辆空了的、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的马车。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官道。
雾气渐散,远处,出现了黑点。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
谢家的人,终于来了。
云逸拄着刀,静静站着,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了然的疲惫。
该来的,总会来。
“咔哒。”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暴雨梨花针的针匣,打开。
里面,还有三枚银针。
针尾的梨花刻痕,在晨光中泛着绛紫色的、妖异的光芒。
他用指尖拈起一枚,拈得很稳,很轻,像拈着一片羽毛,又像……拈着一座山。
然后,他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晨光渐亮,云层散开,露出一线湛蓝的天。
像希望。
也像……遥不可及的梦。
“霜儿,”他喃喃道,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咻!”
第一枚银针,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射入晨雾!
“啊!”
一声惨叫,自雾中响起!
一个正从侧面摸上崖顶的黑衣人,眉心多了个细小的血洞,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紧接着,是第二枚!
“咻!”
又一声惨叫!
另一个黑衣人,捂着咽喉,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凄艳的红梅。
“暴雨梨花针!”
雾中,传来一声惊骇的厉喝。
“是林逸!他在崖顶!”
“围上去!杀了他!”
“小心他的针!”
混乱的呼喊声中,数十道黑影,自四面八方,扑上崖顶!
黑衣人,黑巾蒙面,手中短刀泛着幽蓝的冷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云逸拄着刀,静静站着,看着他们逼近,看着他们将崖顶团团围住,看着他们眼中那贪婪而嗜血的光芒,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谢家……就派了你们这些……废物?”
“放肆!”为首的黑衣人厉喝,“林逸,你已走投无路,还不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云逸缓缓摇头,“我林家儿郎,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急退!同时,右手一扬——
第三枚银针,激射而出!
“咻!”
银针如索命的鬼魅,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开两个挡在前面的黑衣人,精准地没入第三个黑衣人的心口!
“噗!”
那黑衣人浑身一僵,缓缓低头,看着心口那个细小的、正在汩汩冒血的血洞,眼中是深深的惊骇,和茫然。
然后,缓缓倒地。
死不瞑目。
“杀!”
剩下的黑衣人,终于被激怒了,同时扑上!
短刀如林,寒光凛冽,封死了云逸所有退路!
云逸不闪不避,断水刀出鞘,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声在崖顶炸响,火星四溅!
他以一敌十,竟不落下风!刀光如虹,每一刀都刁钻狠辣,直取要害!可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高手,不过片刻,他身上便多了三道伤口!
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袍。
可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依旧平静。
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噗!”
一柄短刀,趁他力竭,刺入他左肋!
剧痛传来,云逸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靠一块巨石,大口喘息。
鲜血,从肋下涌出,染红了冰冷的岩石。
“林逸,你完了。”为首的黑衣人缓缓逼近,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还有什么遗言?”
云逸看着他,缓缓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有。”
“说。”
“谢家……会给你们陪葬。”
黑衣人一愣,随即大笑。
“死到临头,还嘴硬!给我——杀!”
话音未落,他忽然看见,云逸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然后,云逸缓缓抬手,从怀中,又取出了一枚银针。
不是从针匣里。
是从心口。
天机令贴着的那个位置。
那枚银针,通体赤红,像在血里浸泡过,针尾的梨花刻痕,已不再是绛紫色,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在燃烧的暗金。
“这是……”黑衣人瞳孔骤缩。
“暴雨梨花针……”云逸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最后一针。”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咻!”
赤红的银针,化作一道血色的流光,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快!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快得……像一道闪电,像一道光,像……死神的凝视!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连成一声!
三个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同时僵住。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个细小的、正在汩汩冒血的血洞,眼中是同样的惊骇,和茫然。
然后,缓缓倒地。
气绝身亡。
剩下的黑衣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看着他们心口那个诡异的、仿佛在燃烧的血洞,又看向云逸,看向他手中那枚已变成暗金色的银针,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暴雨梨花针……第七针……”为首的黑衣人喃喃道,声音发颤,“你竟然……练成了第七针……”
云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拄着刀,缓缓站直身子,望向东方。
那里,晨光正好。
金红色的阳光,撕开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
也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释然。
“霜儿,”他喃喃道,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我……尽力了。”
说完,他身子一晃,向前栽倒。
“公子!”
一声嘶吼,自崖下传来!
是岳峰!
他去而复返,浑身浴血,手中长刀已卷刃,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决绝!
他竟一个人,杀回了燕子矶!
“岳统领……”云逸缓缓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不该回来……”
“属下……不能丢下公子!”岳峰扑到云逸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眼中含泪,“属下答应了殿下,要护公子周全!属下……死也要死在公子前面!”
云逸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忽然觉得,喉头哽得厉害。
“傻话……”
“公子,属下带您杀出去!”岳峰咬牙,扶起云逸,就要往崖下冲。
可已经晚了。
剩下的黑衣人,已重新围了上来。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岳峰,”为首的黑衣人缓缓道,“殿下待你不薄,你竟为了一个逆贼,背叛殿下?”
“殿下是殿下,公子是公子。”岳峰横刀在前,冷冷盯着他,“今日,谁想动公子,便从岳峰的尸体上踏过去!”
“冥顽不灵。”黑衣人摇头,一挥手,“杀!”
数十道黑影,同时扑上!
岳峰咬牙,挥刀迎上!
刀光剑影,在崖顶疯狂碰撞!
岳峰是沙场宿将,刀法大开大合,悍勇无比,竟以一人之力,挡住了大半黑衣人!可对方人太多,又都是高手,不过片刻,他身上便多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淋漓,行动已见迟缓。
“岳统领……走……”云逸靠在岩石上,艰难开口。
“不走!”岳峰厉喝,反手一刀,劈翻一个黑衣人,可另一人的短刀,已到了他后心!
眼看就要刺入——
“铛!”
一柄断刀,斜刺里递出,架住了那柄短刀!
是云逸。
他用断水刀,替岳峰挡了一刀。
可断水刀本就残破,这一挡,刀身“咔嚓”一声,竟从中折断!
“公子!”岳峰目眦欲裂。
云逸却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岳统领,”他缓缓道,“替我……告诉霜儿……”
“公子!”岳峰急唤。
“告诉她……”云逸看着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好好……活着。”
说完,他猛地推开岳峰,用尽最后力气,扑向崖边!
“公子!!!”
岳峰嘶声大喊,想要抓住他,可已来不及了。
云逸的身影,如一片落叶,坠下断崖,消失在滔滔江水之中。
“不——!!!”
岳峰的嘶吼,在崖顶回荡,凄厉如孤狼。
他呆呆地看着崖下,看着那汹涌的江水,看着那消失的身影,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公子……”
他喃喃道,眼泪汹涌而出。
然后,他缓缓转身,看向那些黑衣人。
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杀意。
“你们……”他缓缓举起断刀,一字一顿,“都……要……死。”
话音未落,他已扑上!
像一头受伤的疯虎,扑入羊群!
断刀挥舞,带起漫天血雨!
一个,两个,三个……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可岳峰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到最后,他拄着断刀,站在尸堆中,浑身浴血,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还……有……谁……”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可没有人回答。
因为还站着的黑衣人,只剩三个。
而岳峰,也已到了极限。
“岳峰,”为首的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复杂,“你已尽力了。放下刀,我……留你全尸。”
岳峰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我岳峰……生是齐王府的人,死是齐王府的鬼。要我降……做梦。”
说完,他缓缓举起断刀,指向天空。
“殿下……岳峰……无能……护不住公子……”
“来世……再……效忠……”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不是扑向黑衣人,而是扑向……崖边!
像云逸一样,他纵身一跃,坠下断崖,消失在滔滔江水之中。
崖顶,死寂。
只剩下三个黑衣人,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崖下汹涌的江水,久久未动。
许久,为首那人才缓缓转身,看向东方。
那里,晨光正好。
可他的心,却冷得像冰。
“林逸……岳峰……”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他抬手,撕下了脸上的黑巾。
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满是疲惫的脸。
若是云逸还活着,定能认出——
这是谢家暗卫统领,谢七。
谢太师最信任的……死士。
“收队。”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
“统领,那林逸和岳峰……”
“尸骨无存。”谢七打断他,转身,朝崖下走去,“回去复命吧。”
“是。”
黑衣人不再多言,跟着他,消失在晨雾中。
崖顶,重归死寂。
只有满地的尸体,和那辆空了的、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的马车。
见证着,方才那场惨烈的、玉石俱焚的……血战。
远处,江面上。
一艘乌篷船,静静停在浪涛中。
船头,站着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者,手中握着一支竹篙,望着燕子矶方向,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走进船舱。
舱内,躺着一人。
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是云逸。
他竟然……没死。
老者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息,眉头微皱。
“心脉将绝,油尽灯枯……”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小子,你这命……可真硬。”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喂进云逸口中。
“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竹篙一点。
乌篷船调转方向,朝着下游,缓缓驶去。
消失在茫茫江雾中。
像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