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冷的,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在血脉中游走,要将最后一点热气都榨干。可胸口却滚烫,烫得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心口那块皮肉都在抽搐,每一次跳动,都扯着全身的神经,疼得他想嘶吼,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逸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沉浮。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滔天的巨浪中翻滚,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被卷入水底。水从口鼻中灌进来,带着腥咸的泥沙味,呛得他肺腑生疼。耳边是轰鸣的水声,像千万匹野马在奔腾,又像……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在耳边噼啪作响。
父亲……
霜儿……
岳峰……
一张张脸在眼前闪过,又迅速被黑暗吞噬。他想伸手去抓,可四肢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不……
别走……
他张了张嘴,想喊,可涌出的,只有冰冷的水,和……滚烫的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苍老,很平静,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水幕,穿过无边黑暗,直抵耳畔。
“小子,你这命……可真硬。”
是谁?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如千钧。只有模糊的光感,在眼前晃动,像水底摇曳的藻荇。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嘴里。
圆滚滚的,带着一股奇异的、清苦的药香。那东西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胸口的灼痛,竟在这一刻,减轻了些。
他贪婪地吞咽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慢点,”那声音又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九转还魂丹’就这么一颗,糟蹋了,老夫可没第二颗给你。”
九转还魂丹……
云逸混沌的意识,捕捉到这几个字。
是了,父亲曾提过。江湖传说中的圣药,可续命,可还魂,生死人,肉白骨。只是炼制极难,所需药材珍稀无比,早已失传百年。
这人……是谁?
竟有这等神药?
他想问,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那声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心脉将绝,肺腑俱损,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这‘九转还魂丹’,也只能吊住你一口气。能不能活,还得看你自己。”
云逸沉默了。
他不再试图挣扎,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那股温润的气流,在体内缓缓流淌,像春风拂过冻土,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许久,他才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多……谢……”
“谢什么?”那声音嗤笑,“老夫救你,不是发善心。是你师父……欠老夫一个人情。”
师父?
云逸心头一震。
是了,天机令,暴雨梨花针,窥测天机,逆天改命……这一切,都是师父教的。师父临终前,将令牌交给他,说:“逸儿,此去前路艰险,若遇生死关头,可去……江南寻一人。”
他没说寻谁。
只说,那人姓沈,名不详,擅医术,通奇门,隐居江南,不问世事。
难道……就是眼前这人?
“您……认识我师父?”他哑声问。
“何止认识。”那声音顿了顿,似乎陷入某种回忆,许久,才缓缓道,“三十年前,老夫与你师父,还有顾怀远,三人结伴游历江湖,仗剑天涯,何等快意。可惜……后来,你师父执意入朝,顾怀远戍守边关,老夫……归隐山林。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顾怀远……
霜儿的父亲。
云逸的心,狠狠一揪。
“前辈……”他艰难开口,“您……究竟是谁?”
船舱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老夫姓沈,单名一个‘墨’字。江湖人称……‘鬼医圣手’。”
沈墨。
鬼医圣手。
云逸瞳孔骤缩。
他听过这个名字。
师父提过,说此人医术通神,可活死人,肉白骨,却性情古怪,亦正亦邪。救人看心情,杀人……也看心情。三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上再无音讯。
没想到,竟隐居在这江上,成了一名……船夫?
“很意外?”沈墨似乎轻笑了一声,“老夫厌倦了江湖纷争,在此垂钓江雪,了此残生,倒也清净。只是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碰上故人之徒,还是……这般狼狈的模样。”
云逸沉默。
故人之徒……
是啊,他是师父的徒弟,是林靖的儿子,是顾怀远……世交之子。
可如今,师父早已作古,父亲战死沙场,顾伯父……也化为焦土。
只剩下他,苟延残喘,像一条丧家之犬,在这江上飘零。
“前辈,”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我……还能活多久?”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搭在云逸腕上,三指按脉,眉头微皱。
“脉象虚浮紊乱,心脉处有三处断裂,肺脉受损七成,肝脉枯竭,肾脉将绝。”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云逸心上,“‘九转还魂丹’只能暂时稳住心脉,可若想活命,需得……换心。”
换心。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在云逸耳边炸响。
“换……心?”他喃喃重复,眼中是一片茫然。
“不错。”沈墨点头,“你心脉受损太重,已无法自行愈合。唯有以他人鲜活之心,移接于你体内,佐以金针渡穴,秘法温养,或可……重续生机。”
“他人……之心?”云逸缓缓抬头,看向沈墨。
昏暗的光线下,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佝偻着背,坐在船舱角落,手中似乎握着什么,在缓缓摩挲。
“是。”沈墨缓缓道,“而且,需是与你血脉相合、年岁相当、武功相近之人的心,方可匹配。否则,排斥之下,必死无疑。”
血脉相合,年岁相当,武功相近……
云逸的心,沉了下去。
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即便找到了,又怎能……取人心?
“没有……别的办法?”他哑声问。
“有。”沈墨顿了顿,“‘续断草’。”
续断草。
又是续断草。
云逸闭上了眼。
秦大夫说过,霜儿也在找,如今……沈墨也提。
“续断草生于北境极寒之地,有接续经脉、重燃生机之效。”沈墨缓缓道,“若你能寻得续断草,辅以天山雪莲、百年灵芝,老夫或可……为你重塑心脉,无需换心。”
“只是……”他话锋一转,“续断草珍稀无比,百年方得一株,可遇不可求。而你……等不了那么久了。”
云逸沉默。
他当然知道等不了。
赤阳丹的反噬,暴雨梨花针的透支,坠崖的伤势……这一切,早已将这具身体摧残得千疮百孔。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前辈,”他缓缓开口,“我……还有多久?”
沈墨看着他,许久,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一月。”
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时辰。
像一道催命符,悬在头顶。
云逸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够了。”
“够什么?”
“够……做完该做的事。”云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前辈,您既能救我,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说。”
“送我去北境。”云逸一字一顿,“去白头山,寻续断草。”
沈墨沉默了。
他看着云逸,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命悬一线、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顾怀远。
那个永远不肯低头,永远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的愣头青。
“你就这么想活?”他缓缓问。
“不是想活。”云逸摇头,“是……不能死。”
“为何?”
“有些事,还没做完。”云逸看向舱外,看向那茫茫江水,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执拗,“有些债,还没讨。有些人……还在等我。”
沈墨看着他眼中的光,许久,缓缓点头。
“好,老夫送你。”
“多谢前辈。”云逸缓缓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船板上。
“不必谢。”沈墨摆手,“老夫送你,不是为你,是为……故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师父临终前,曾托人给老夫带过一封信。信中说,若有一日,你持天机令来寻,让老夫……务必护你周全。”
云逸浑身一颤。
“师父他……”
“他早料到你有今日。”沈墨缓缓道,“他说,你性子太倔,背负太多,注定……不得善终。让老夫,在最后关头,拉你一把。”
云逸闭上了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水渍,无声无息。
师父……
那个永远温和,永远睿智,永远将一切算尽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还在为他铺路。
可他……终究辜负了。
“前辈,”他哑声道,“天机令……已毁。”
“毁了?”沈墨一怔。
“坠崖时,为挡最后一道掌力,强行催动,星图……已碎。”云逸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原本滚烫的令牌,此刻冰凉一片,再无半分温热。
像一块普通的铁牌,静静贴在心口,记录着他最后的疯狂,和……毁灭。
沈墨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复杂:
“天机令碎,星图尽毁……这是反噬之兆。你强行窥测天机,逆天改命,如今……报应来了。”
云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躺着,望着舱顶,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报应吗?
或许吧。
可他不后悔。
若重来一次,他依然会撕开楚王的谎言,会抛出那页缺账,会挡在齐王身前,会……坠下燕子矶。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血,总得有人去流。
“前辈,”他缓缓开口,“天机令既毁,我……还能活吗?”
“能。”沈墨点头,“天机令是外物,毁了便毁了。可你体内,还有一股力量,在撑着。”
“什么力量?”
“执念。”沈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真相的执念,对公道的执念,对……某个人的执念。”
云逸怔住了。
执念……
是了,是执念。
对父亲之死的执念,对苍云隘冤魂的执念,对……霜儿的执念。
是这些执念,撑着他从大火中爬出,撑着他潜伏三年,撑着他走到今天,撑着他……坠崖不死。
“这股执念,是你最后的生机。”沈墨缓缓道,“若能善用,或可……逆天改命。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可云逸懂了。
若不能,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明白了。”云逸缓缓点头,“前辈,我们……何时动身?”
“现在。”沈墨起身,走到船头,竹篙一点。
乌篷船调转方向,朝着北方,缓缓驶去。
“你的伤太重,经不起颠簸。我们走水路,慢是慢些,可稳妥。”他顿了顿,又道,“谢家的人,还在沿江搜寻。不过放心,有老夫在,他们……找不到你。”
云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躺着,望着舱外茫茫江水,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望着那片灰白的天。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霜儿,等我。
这一次,我一定……活着回来。
江上,雾霭沉沉。
另一艘快船,破浪而来,停在燕子矶下。
船头,站着谢七。
他望着崖下汹涌的江水,望着那辆空了的马车,望着满地的尸体,眉头紧锁。
“统领,”一名黑衣人上前,低声道,“沿江搜寻十里,未见尸首。只怕……已葬身鱼腹。”
谢七沉默。
他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隐隐作痛。
不是伤,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正朝着不可知的方向,疯狂生长。
“继续搜。”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黑衣人领命而去。
谢七独自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许久,缓缓闭上了眼。
“林逸……”
他喃喃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你最好……真的死了。”
“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杀意。
像淬了毒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