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第三日，静室内传来一声闷响，随即焦糊味弥漫。
凤晚晚急至窗前：“雷焕？”
“无妨！”雷焕声音嘶哑，带着亢奋，“第七炉，成了！”
门开，雷焕踉跄走出，手中托着一只陶碗。碗底，一汪暗金色浓稠浆液缓缓流动，光泽内敛，却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地魄金精，纯度八成！”雷焕独眼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熔炼七炉，毁矿四百斤，终成此三两！”
三两。十斤矿石得一两，他竟炼出了三两。
凤晚晚接过陶碗，入手沉甸，浆液触感奇特，温凉交织。“解毒之效，可试了？”
“试了！”谢云书自侧室奔出，手中提着两只竹笼，笼中各有一只灰兔，后腿皆被毒箭划伤，伤口发黑溃烂。“左笼敷普通止血散，右笼敷金精混药。一个时辰，左笼兔伤口溃烂加剧，右笼兔黑气已退，伤口收敛！”
凤晚晚近看，右笼兔伤口处暗金微闪，毒血渐凝，腐肉不再扩散。
“好！”她放下陶碗，“雷焕，记你首功。苏泠，速以金精调制解毒主方，先制百份，急送北境。方子严格保密，分三段，三人各掌一段，合而方成。”
“明白！”
“谢云书，你携此方及十两金精，即刻出发，追上苏泠的第二批药队，亲自送至北境周都督手中。告诉他，此方内服外敷，可解戎狄毒箭。务必将用药详法教会军医。”
“是！”
“德福，让赵刚加派人手，护谢云书北上。沿途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老奴这就去！”
众人分头疾奔。凤晚晚独留静室，看那碗金精。
三日成金精，解药在望。然冯保的五日之期，只剩两日。弹章，该来了。
果然，午后，德福急报：“殿下，都察院弹章已上！严崇领衔，十余名御史联署，弹劾您擅权调矿、私用罪囚、账目不清、用人唯亲。陛下已留中，然陈尚书在朝上力主严查，请暂免您将作监监正之职，待三司会审。”
“陛下如何说？”
“陛下未置可否，只令将弹章发内阁议处。然高进、严崇等人已出宫，直奔将作监来了！”
话音未落，衙外喧哗。高进、严崇带着十余名差役，持公文闯入。
“凤晚晚！”高进厉喝，“奉内阁急令，因弹劾事大，为免妨碍核查，即日起暂停你将作监监正之职，交由工部右侍郎刘秉暂代。你需在听雨轩禁足待审，不得离京！”
凤晚晚端坐案后，神色不变：“内阁急令？本官为何未见批红用印？”
“批红在此！”严崇亮出公文，末页果然有内阁首辅花押，但无御批。
“无陛下朱批，此令无效。”凤晚晚抬眼，“本官乃陛下亲授将作监监正，要免本官职，需陛下明旨。高侍郎、严御史，你们这是要矫诏？”
“你！”高进气结，“内阁急令，等同御批！你敢抗命？”
“本官只认陛下旨意。”凤晚晚起身，“二位请回。若真欲免本官职，请持陛下诏书来。否则，恕不奉陪。”
“大胆！来人，请凤监正回听雨轩！”高进挥手，差役涌上。
“谁敢！”衙外一声暴喝，赵刚率五十漕兵涌入，刀出鞘，弓上弦，将差役团团围住。
“赵刚！你区区漕运参军，敢阻朝廷办案？”严崇怒斥。
“末将奉陛下密旨，护卫将作监，保北境军药无失。凡无陛下明旨擅闯者，以谋逆论处！”赵刚亮出金牌，上有“如朕亲临”四字。
高进、严崇色变。此金牌，乃女帝特赐赵刚整顿漕运时所用，竟用在此处。
“赵参军，此事与你无关……”高进软了口气。
“将作监关系北境战事，与末将职责相关。”赵刚冷声，“二位请回。若再进一步，休怪末将刀剑无眼。”
高进、严崇对视，咬牙：“好！我等这就回禀内阁，请陛下圣裁！凤晚晚，你抗命不遵，罪加一等！”
“不送。”凤晚晚坐下，继续批阅文书。
高进等人悻悻退走。赵刚收兵，近前低声道：“殿下，此牌只能用一时。内阁若真请来圣旨，末将也挡不住。”
“无妨，两日内，他们请不来圣旨。”凤晚晚淡笑，“冯公会拖着。我们只需两日，等北境解药效验的捷报。”
“冯保可靠么？”
“互相利用罢了。”凤晚晚看向窗外，“苏泠第二批药到北境需几日？”
“快马加鞭，四日可到。谢大人携解药方，三日即达。”
“那就是明日，最迟后日，北境会有消息。”凤晚晚收回目光，“赵刚，你派人盯紧陈延年府邸，看他与谁往来。尤其注意，有无宫中人出入。”
“殿下疑陈延年与冯保……”
“不一定。但陈延年能调动都察院、吏部，宫中若无内应，说不过去。查清内应是谁，我们才能反击。”
“末将领命！”
赵刚退去。凤晚晚独坐衙署，静待。
当夜，冯保密信至，只四字：“弹章已压，两日之期。金精若成，捷报可期。陈已动，小心宫内。”
陈已动，小心宫内。
凤晚晚烧掉信，对德福道：“取我朝服，明日一早，我入宫面圣。”
“殿下，陛下未召，且您尚在弹劾中，此时入宫，恐惹非议。”
“正因在弹劾中，才要入宫。”凤晚晚更衣，“我要让陛下亲眼看看，金精何物，解药何方。也要看看，宫中谁在帮陈延年。”
翌日晨，凤晚晚携三两金精及解毒方样本，直入宫门。
守门禁军欲拦，她亮出将作监监正腰牌及赵刚金牌：“本官有北境紧急军务面圣，阻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禁军不敢拦，放行。
至乾元殿，内侍通传。片刻，冯保出迎，低声道：“陛下正与陈尚书议事。殿下此来，莽撞了。”
“本官有北境解毒急方呈献，耽搁不得。”凤晚晚朗声，“请公公通传。”
冯保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入内。少顷，出宣：“陛下宣凤晚晚觐见。”
殿内，女帝端坐，陈延年侍立下首，面色不善。
“儿臣叩见母皇。”
“平身。”女帝目光落在她手中木匣，“此为何物？”
“地魄金精，乃解毒主材。以此所制解毒方，可解戎狄毒箭之毒。”凤晚晚开匣，暗金浆液在玉碗中微漾，“首批解药已由谢云书携往北境，三日内可至。届时北境将士可免毒箭之害，此乃陛下洪福，将士之幸。”
女帝注目金精，良久：“此物炼出，耗费几何？”
“毁矿四百斤，得三两。然三两金精，可制解药三千份，救三千将士性命。”凤晚晚跪地，“擅调禁矿，儿臣知罪。然军情如火，若等工部批复，恐误战机。儿臣甘领擅权之罪，然请陛下先准此药送北境，救将士于水火！”
“陛下！”陈延年急道，“凤晚晚擅权越制，私用罪囚，账目不清，此乃大过！岂能以军功抵罪？若人人效仿，国法何存？”
“陈尚书所言极是。”凤晚晚抬头，“然儿臣所为，皆在陛下赐直调权之内。罪囚乃陛下特赦，账目已呈工部核查，若有不清，儿臣甘当重罚。然北境将士性命，与国法孰重？请陛下明断。”
女帝静默。冯保垂手，眼观鼻。
“金精既成，解药已发，此乃大功。”女帝缓缓开口，“然擅权之过，不可不究。凤晚晚暂停将作监监正之职，由刘秉暂代。然解药研制、北境军药事，仍由你主理，戴罪立功。若解药效验，北境捷报至，功过相抵。若无效，两罪并罚。”
“儿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陈卿，”女帝看向陈延年，“将作监账目，你工部需彻查清楚，若有问题，严惩不贷。若查无实据，不得再以此事弹劾。”
陈延年咬牙：“臣……遵旨。”
“退下罢。”
出殿，陈延年拂袖而去。凤晚晚行至宫门，冯保悄然而至。
“殿下好手段，以金精换戴罪立功，将陈延年一军。”冯保低语，“然您可知，陈延年为何急欲扳倒您？”
“请公公明示。”
“因他怕您查下去，查出地宫银票最终流向——不是许慎，不是他，而是……东宫。”
凤晚晚瞳孔骤缩。
东宫？太子？
“当年魏仁贿银，许慎转手大半，献与东宫，以固储君之位。此事若揭，东宫危矣。陈延年保的，非他自己，是东宫。”冯保目视她，“殿下，您还要查么？”
凤晚晚攥紧袖中手。
东宫，国之储君，女帝独子。
若太子涉案，此案，便是泼天大案。
“公公为何告知？”
“因老奴要的，从来不是扳倒东宫，是真相。”冯保转身，“殿下好自为之。”
冯保离去。凤晚晚独立宫门，阳光刺目。
地宫银票，北境解药，将作监权争，东宫秘辛……
千头万绪，缠成死结。
她深吸气，出宫。
路，还长。
东宫，太子。
这局棋，越发凶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