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晚晚被暂停监正之职的消息,当日传遍朝野。
刘秉代掌将作监,第一道令便是封存所有地魄金矿石及金精,非工部批文不得动用。同时,调吴明回衙署,主理账目重核。
“这是要断我们后路。”苏泠急道,“第二批解药刚送出,第三批药材尚未齐备。若矿石被封,后续药源即断。”
“矿石封不住。”凤晚晚平静道,“雷焕炼金精时,我已命人将余下矿石分藏三处。刘秉封的,是明库那点残渣。金精三两,我留了一两在身,他们搜不到。”
“可吴明若查出账目问题……”
“账目是你我亲手做的,能有什么问题?”凤晚晚看向她,“倒是你,要小心。刘秉必会从你下手,逼问矿石去向、金精制法。咬死不知,一切推给我。”
“我明白。”苏泠顿了顿,“还有一事,谢云书飞鸽传书,说已至北境,解药方交付周都督,军医正加紧制药。然戎狄攻势更猛,似已知我方有解药,专射我军医、药帐。”
“戎狄在军中有细作。”凤晚晚蹙眉,“告诉谢云书,解药方分三段,分人掌管。制药地点每日更换,防刺客。”
“是。”
苏泠退去。德福悄入:“殿下,东宫来人,送帖。”
烫金请帖,上书:“闻卿解药利国,储君心慰。特设小宴,以表嘉勉。明日申时,东宫春晖堂。太子谨邀。”
太子邀宴。
冯保昨日透露东宫涉案,今日太子便来邀。是示好,是试探,还是灭口前兆?
“殿下,此宴凶险,不如称病……”
“称病便是示弱。”凤晚晚收帖,“去。备一份薄礼,将那一两金精带去。”
“金精乃军国重器,岂可轻易予人?”
“正因是重器,才要带去。”凤晚晚目露深思,“我要看看,太子见到此物,是何反应。”
次日申时,东宫。
春晖堂临水而建,太子凤临渊一身常服,坐于亭中煮茶。年方弱冠,眉目清雅,气度温文,与凤晚晚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皇兄相去甚远。
“三皇妹,坐。”太子抬手,“听闻你研制解药,解北境将士之苦,为兄欣慰。特备薄茶,聊表敬意。”
“太子殿下过誉,此乃臣妹本分。”凤晚晚奉上礼盒,“此乃地魄金精,解毒主材,特献于殿下,以彰天家仁德。”
太子开盒,见金精,眸光微动,却无惊色。“果非凡物。然此物既为军国重器,当存于将作监,何以赠予孤?”
“将作监暂由刘侍郎代掌,此物留于臣妹手中,反惹非议。献于殿下,方可保其无失,用于正道。”
太子合盖,推回:“你的心意,孤领了。然此物既为解药根本,当由你执掌,继续研制。刘秉那边,孤自有吩咐,不使他为难于你。”
“谢殿下体恤。”
太子斟茶,状似无意:“听闻陈尚书近日,对皇妹多有苛责。可是因魏谦旧案,迁怒于你?”
“臣妹不知。然魏谦罪有应得,陈尚书若因旧谊相护,恐失大臣之体。”
“陈尚书乃两朝老臣,行事自有分寸。”太子微笑,“然孤以为,朝堂之上,当以国事为重,私怨为轻。皇妹以为呢?”
“殿下圣明。”
“北境战事,乃国之大患。解药既成,皇妹当专心于此,余者不必挂怀。”太子抿茶,“至于地宫银票、陈年旧案,时过境迁,何必深究?徒惹风波,于国于己无益。”
话至此,已挑明。
太子知银票,且不愿她再查。
凤晚晚垂眸:“臣妹谨记。然魏谦师徒草菅人命,三十七条冤魂未安。若就此了结,恐失天理人心。”
“天理自有公道,人心自有是非。”太子放下茶杯,“然公道是非,需在盛世中求。如今北境未宁,朝局未稳,当以大局为重。皇妹聪慧,当知取舍。”
这是警告,亦是交易。她停查银票案,太子保她军药事,且不追究地宫之秘。
“臣妹……明白了。”
“甚好。”太子展颜,“孤已奏请母皇,复你监正之职,仍掌军药。然陈尚书那头,需给他台阶。不若这样,你上个请罪折子,言擅调矿石之过,愿罚俸半年,戴罪立功。孤让陈尚书就此罢手,如何?”
罚俸半年,换复职,且太子作保,陈延年不再纠缠。
“臣妹遵命。”
“那便如此定了。”太子起身,“茶凉了,孤让人换新的。皇妹且品品这新贡的雪顶含翠,静心,凝神。”
凤晚晚饮茶,茶香清冽,然喉间发苦。
出东宫,德福迎上:“殿下,太子有何示下?”
“他让我停查银票案,作为交换,复我职,保军药。”凤晚晚登车,“回府,写请罪折子。”
“那银票案,真不查了?”
“明面不查,暗里不止。”凤晚晚闭目,“太子越要捂,越说明此案要害。东宫、陈延年、许慎、魏仁……这条线,必须挖清。然不能硬来,需借力。”
“借谁的力?”
“冯保。”凤晚晚睁眼,“他与许慎有仇,要真相。我们与他合作,他查宫内,我们查宫外。银票最终流向东宫,但经手人是谁?许慎已死,魏仁已死,谁能证太子知情?需活口,需铁证。”
“可冯保会信我们么?”
“我们有他想要的——地宫地图,金精,还有将作监的权。”凤晚晚道,“他虽为内侍,然掌宫内监察,消息灵通。我们缺的,正是宫中眼线。各取所需。”
回听雨轩,凤晚晚即写请罪折,自陈擅调矿石之过,请罚俸半年。折子递入宫中,当夜便有旨下:准罚俸,复将作监监正职,仍掌军药。陈延年那头,果无动静。
次日,凤晚晚复职,第一道令便是解封矿石,调拨三百斤,制第三批解药。刘秉无话,吴明默默配合。
然当日下午,北境噩耗至。
谢云书八百里加急:戎狄细作混入军中,毒毁半數解药药材。军医拼死抢救,仅余三成。周都督急请速发新药,否则十日内,解药将尽。
“细作如何混入的?”凤晚晚厉问信使。
“是……是押运药材的辅兵中,混有戎狄暗桩。他们以毒药污染药材,被发觉后自尽,查无踪迹。”
“药材从何而来?”
“大半是苏先生从京中采购,小部分是北境就地补充。”
凤晚晚看向苏泠。
苏泠脸色煞白:“京中采购的药材,皆经三家大药行,有票有据,我亲自验过。北境就地补充的,是周都督派人采买,我们未过手。”
“那就是北境那条线出问题。”凤晚晚起身,“苏泠,你即刻筹新药材,按原方双倍采购,分十批,走不同路线,秘密发运。赵刚,你派精兵护送,每批十人,扮作商队,昼伏夜出。”
“是!”
“还有,”凤晚晚叫住苏泠,“采购时,故意透出风声,说第三批药材中,将加入‘金精升级方’,药效倍增。引蛇出洞。”
“殿下是要……”
“戎狄既能毒毁药材,必在等新药。我们设局,抓内鬼。”
布置毕,凤晚晚独坐衙署,对灯沉思。
药材被毁,绝非巧合。戎狄细作,如何精准知悉药材运送路线、存放地点?军中必有高位内应。
此人会是谁?北境将领?朝中某人?还是……东宫?
她摇头。太子不至于通敌,然若为灭口银票案,借戎狄之手毁药,断她功绩,亦有可能。
正思忖,德福悄入:“殿下,雷焕求见,说有要事。”
“让他进来。”
雷焕独眼深陷,手捧一本旧册:“殿下,炼金精时,我在地魄金矿石中,发现此物。”
旧册以油布包裹,页泛黄,字迹模糊。凤晚晚翻看,竟是地听营当年采矿的原始记录,其中一页被血污浸透,勉强可辨:
“景和十九年七月初三,采矿至深处,见地宫门户。门侧有碑,刻‘前朝末帝藏宝于此,以镇国运’。督造沈巍令封门,然魏仁私启,取宝无数,以献东宫……”
东宫!前朝末帝时的东宫,便是当今太子的祖父,已故先帝。
所以地宫之宝,早在前朝便被魏仁私启,献与当时的太子,即先帝。而今太子涉案,是承继祖辈之秘?
“此册从何得来?”
“矿石采自矿脉深处,夹杂于岩层中。应是当年矿工私藏,后遗落,随矿石被采出。”雷焕道,“殿下,若此册为真,地宫之宝早被搬空,我们所探地宫,恐是空壳。魏仁所献之宝,现藏于……”
“东宫,或先帝陵寝。”凤晚晚合上册子,“此事还有谁知?”
“只我一人。连谢大人也未告知。”
“很好。此册暂存我处,你勿再提。”凤晚晚沉吟,“雷焕,我有一事问你,你如实答——你父当年,是地听营中人?”
雷焕一震,独眼泛红:“是……我父乃地听营十三队副队正,死于矿难。临终前托人带出此册残页,嘱我母收藏,待时机成熟,公之于众。然我母不久病故,册子散失,只余此页。我入火药局,便是为查真相。”
“所以你助我炼金精,是为近矿脉,寻此册?”
“是,也不全是。”雷焕跪地,“殿下为矿工申冤,惩魏谦,我父在天之灵可慰。雷焕愿效死力,助殿下查明地宫真相,告慰亡魂。”
“起来。”凤晚晚扶他,“你我目标一致。地宫之秘,东宫之嫌,终将大白。然眼下,需先稳北境,固将作监。你继续炼金精,制解药。待时机成熟,我需你作证,指认魏仁之罪。”
“雷焕万死不辞!”
雷焕退去。凤晚晚抚册,心潮翻涌。
地宫之宝早被搬空,银票仅是冰山一角。先帝、太子、陈延年、许慎、魏仁……一张横跨两朝的黑网。
而她,已置身网中。
窗外,夜雨忽至。
她推窗,看雨打庭阶。
路,还长。
雨幕中,似见无数黑影,悄然围向将作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