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次降临。
百花楼却并未被黑暗吞噬,楼内点起了几盏灯,光线温暖而柔和,将鲜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生姿。
陆小凤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
花满楼坐在他不远处,虽然目不能视,却似乎也在“凝视”着同一个方向。
司空摘星则有些坐立不安,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会儿摸摸花瓶,一会儿又凑到窗边侧耳倾听。
“我说,”司空摘星终于忍不住开口,压低了声音,“那老乌龟(龟孙子老爷)的消息,什么时候能到?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干等着吧?”
花满楼温和地道:“福伯已经亲自去查了,最迟明早必有消息。花家在江南经营数代,总还有些别人没有的门路。”
陆小凤忽然放下了酒杯,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等明早了。”他轻声道,“客人,已经来了。”
他的话音不高,却让司空摘星瞬间绷直了身体,花满楼也微微侧过了头,脸上的恬淡神色收敛了几分。
楼外,依旧寂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但在这自然的声响中,却混杂了一丝极不协调的韵律——一种刻意放得极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正从院墙外靠近。
来了!
果然来了!
陆小凤站起身,对花满楼和司空摘星做了个手势。三人极有默契,身影一晃,便已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楼内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停留过。楼内的灯火,也适时地熄灭了几盏,只留下一盏孤灯,在楼梯口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如同指引,又如同诱饵。
“吱呀——”
百花楼那扇并未上锁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滑了进来。
他全身都笼罩在黑色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与杉木林中袭击花满楼的灰衣人如出一辙,冰冷,空洞,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感。
他在门口停留了一瞬,冰冷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小楼,最后定格在那盏孤灯上。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并非直扑目标,而是沿着墙角的阴影,以一种诡异而飘忽的路线,向着楼梯口靠近。他的脚步落地无声,呼吸也微不可闻,整个人就像一道真正的影子。
然而,他刚刚移动到小楼中央,那片摆放着几张桌椅的空地时,异变陡生!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并非来自前方,也非来自后方,而是来自……上方!
一道银亮的丝线,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痕迹,如同蜘蛛吐出的丝,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垂下,精准地套向黑衣人的脖颈!
是司空摘星!天下第一神偷,不仅会偷东西,更会设置各种精巧乃至致命的机关陷阱!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攻击来自头顶,但他反应快得惊人!在丝线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猛地向后一折,同时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泛着幽蓝光泽的细刺已向上撩去,试图割断那根致命的丝线。
他的应对不可谓不快,不可谓不险!
但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全身重心都寄托于那诡异后折的刹那——
他脚下的地板,两块原本严丝合缝的木板,猛地向下翻开!
一个设计精巧的翻板陷阱!
陷阱不深,下面也没有利刃,只有足够的空间让他失去平衡。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失控向下坠去。虽然他腰腹发力,硬生生在空中扭转身形,避免了直接摔落,但那一瞬间的失衡,已经足够!
足够一道青影,如电般从侧面的屏风后射出!
陆小凤!
他没有用他那名动天下的“灵犀一指”,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普通的、用来支撑花盆的竹竿。竹竿破空,带着一股柔和却连绵不绝的劲力,直点黑衣人周身七八处大穴!
快!准!稳!
十年的沉寂,非但没有让他的身手迟钝,反而让他对力量的控制,达到了另一种举重若轻的境界。
黑衣人身在空中,无处借力,手中毒刺回防已慢了一线。眼看就要被竹竿点中,他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竟不闪不避,任由竹竿点向他的肩井穴,同时手腕一抖,那柄幽蓝毒刺脱手而出,并非射向陆小凤,而是射向——那盏唯一的孤灯!
他想要黑暗!
在黑暗中,他这类潜行的杀手,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叮!”
一声轻响。
毒刺并未击中灯盏,而是在半空中,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那两根手指,稳定得如同铁铸,手指的主人,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灯旁,正是花满楼。
他看不见,但他的心,他的耳,却比任何眼睛都更亮。他仿佛早已“看”穿了黑衣人所有的意图。
毒刺上幽蓝的光芒,映照着花满楼温润平和的脸庞,形成一种奇异而惊心的对比。
“这里的每一朵花,都需要光。”花满楼轻轻说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与此同时,陆小凤的竹竿,已精准地点中了黑衣人的肩井穴。
黑衣人身体一僵,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从半空中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地板上,再也动弹不得。
司空摘星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得意道:“搞定!猴爷我的机关,加上陆小鸡你的棍子,还有花疯子的……呃,心镜,这叫什么?这叫瓮中捉鳖!”
陆小凤扔掉竹竿,走到那黑衣人身边,蹲下身,伸手揭开了对方的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没有任何特征,丢进人海里瞬间就会找不到。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冰冷地盯着陆小凤,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你们是什么人?”陆小凤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
黑衣人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是‘幽冥’?”陆小凤再问。
听到“幽冥”二字,黑衣人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陆小凤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怕死。你们这样的人,通常都不怕死。”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黑衣人的衣领,在他的颈后,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几乎与皮肤同色的刺青。
那刺青的图案,赫然是一只微缩的、振翅欲飞的血凤凰!
陆小凤的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是他们!
就在这时,黑衣人的嘴角,忽然渗出了一缕黑血。
他的眼睛迅速失去焦距,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软了下去。
服毒自尽!毒药就藏在他的牙齿里!
司空摘星凑过来一看,啐了一口:“他娘的,又是死士!”
陆小凤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不怕死的手下,严密的组织,诡异的手段……这个“幽冥”,比想象的还要难缠。
花满楼“看”向陆小凤,虽然他看不见那具尸体,却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死气。
“他死了?”
“死了。”陆小凤点头,“没问出任何东西。”
他弯腰,从黑衣人的腰间,取下了一个小小的、同样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些散碎的银两,火折子等杂物,还有一小撮深紫色的、带着奇异腥甜气味的香灰。
陆小凤将香灰倒在掌心,递到花满楼面前。
“是这种味道吗?”
花满楼微微俯身,轻轻嗅了嗅,随即肯定地点头:“是。与袭击我的人残留的气息,以及那封京城密信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小凤握紧了那撮香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黑夜。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那诡异的檀香,指向了可能存在的苗疆背景。
但这一次,他们总算不再是完全被动。
他们抓住了“幽冥”的一丝尾巴,尽管这尾巴,是用一条决绝的生命换来的。
“准备一下吧。”陆小凤沉声道,“这里已经暴露,不能再待了。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去哪?”司空摘星问。
“去找那个老乌龟,”陆小凤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然后,去京城。”
凤,已归巢。
接下来,该主动出击,去会一会那藏身幽冥的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