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清晏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往前走。两名内侍一前一后跟着,脚步轻得像猫。她没回头,也知道他们在看自己。
“偏殿到了。”前面那个内侍低声说。
她停下。面前是扇半开的门,四名侍卫站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
“陛下有令,沈氏女暂居此地,不得外出,不得会客。”另一个内侍补了一句,“饮食起居照常供给,不可怠慢。”
苏清晏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迈步进门。屋子里和天牢比,算是干净多了。一桌一椅一床,桌上还有碗茶,窗开着,风能吹进来。她走到椅子边坐下,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松了口气。
至少命暂时保住了。
皇帝没当场驳回她的诉求,也没让李林的人把她拖下去砍了。他犹豫了。他在想。这就够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碎纸片,轻轻放在桌上。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字也模糊了,但她记得清清楚楚——“八月十七,无加急文书”。
那天根本没人送信。
可兵部档案里却写着“戌时三刻收到密函”,驿马签押簿上还盖了章。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又摸出一小块炭灰,是昨天藏下的。她在桌角画了一道线,然后又画一道。两道。
一道代表证据漏洞,一道代表程序违法。
她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金殿上的发言。三条致命问题都说清楚了:笔迹不对、时间对不上、证人有问题。工部老尚书点头了,御史也开口了,连太子都悄悄点了头。
有人听进去了。
但皇帝还是没拍板。他最后问她:“你说程序正义?”
她说是。
他没反驳。
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开始动摇。只是不敢动。李林在朝中盘根错节,一动就是地震。他怕乱。
所以他的选择是——先压着,再看看。
押案观察。
行啊。她等得起。
她闭上眼,开始背《大胤律·刑律篇》第六条:“凡死刑案件,必经三审,一审定罪,二审核情,三复奏请裁。未满三审者,不得行刑。”
一遍,两遍,三遍。
她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节奏稳定,像在计时。
现在最该查的是谁改了驿马班的排值表。
八月十七那天,按轮班记录,当值的应该是老赵和小刘。可那天晚上,整个驿马班都没人见过他们。反而是两个生面孔在岗,名字登记的是“王五”“李七”,查无此人。
有人换了人。
换了能动手脚的人。
这个人,要么是驿马班内部的管事,要么是兵部值班的官员,再往上,就是能直接下令调岗的大人物。
她把炭灰捏成小堆,摆在桌上。一边放一块,代表一个可能人选。摆了五个,又划掉三个。
剩下两个:兵部主事周通,掌驿令陈禄。
这两人,一个管档案盖章,一个管人员调度。最有嫌疑。
但她现在出不去。
也不能写信。
更不能找太子。
她只能等。
等皇帝下决心,等太子找到突破口,等有人先把这两个人盯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碎纸片,忽然笑了下。
笑完,又正色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把被子叠好。又把椅子挪正,桌面擦干净。连茶碗都转了个方向,把手朝外。
她不是在搞卫生。
她在立规矩。
她要让每一个来查看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清醒着,整洁着,有条不紊。她不是崩溃的囚犯,不是哭求活命的罪臣之女,她是证人,是规则的执行者。
她坐回去,继续背法条。
背到第十一条时,门外传来响动。
她停住。
门开了条缝,一个内侍端着托盘进来。新换的糙米粥,一碗,还有一碟咸菜。
“用膳了。”内侍放下碗,转身就走。
她没动筷子。等那人走出去,门关上,才伸手试了试粥的温度。
温的。
她舀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等了十秒,才咽下去。
没问题。
她慢慢吃,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把碗摆正,勺子横放在碗上。
然后她又拿出炭灰,在桌角画第三道线。
三道线,代表三个待查事项:
一、驿马班当日换岗记录;
二、兵部档案篡改痕迹;
三、张德全收钱后的资金流向。
她盯着这三道线,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突破口。
如果太子真想查,最快的就是从驿马班下手。只要抓到那个冒名顶替的“王五”或“李七”,就能顺藤摸瓜。
但她不知道太子有没有行动。
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突然翻脸。
她只知道,现在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三圈。不算快,也不算慢。活动筋骨,保持清醒。
坐太久会迟钝。
她走到窗边,抬头看天。日头偏西,还没黑透。再过两个时辰,守夜的会换班。如果她没猜错,今晚第一班是东六宫的太监,领头的姓吴,做事谨慎,不会偷看屋里情况。
她记下来。
时间也是一种证据。
她回到桌边,刚坐下,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还是刚才那个内侍。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陛下口谕。”他说,“沈氏女所呈疑点,已交刑部重核。七日内须报结果。期间你安心在此等候,不得妄动。”
苏清晏站起来,行礼:“臣女遵旨。”
内侍走了。
她坐回去,手指敲了下桌面。
七天。
皇帝没驳回,也没立刻翻案。他给了七天。
这就是“押案观察”的意思。
拖着,查着,看着两边动静。
她懂。
她不怕拖。
就怕没人查。
只要查,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她拿起那张碎纸片,轻轻摩挲边缘。然后放进袖子里,贴身收好。
下一秒,她抬起头,盯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们要是真想让我闭嘴,就不会给我饭吃,也不会让我活到现在。”
“现在让我等着。”
“那就别怪我——”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
“——等得比你们想象的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