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口谕传到李林耳中时,他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贡,产自南疆云雾山,入口回甘,寻常人喝一口就能品出贵气。可李林只抿了一下,就把杯子放下了。
“七日?”
他盯着桌上的密报,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刑部重核?苏清晏还活着?”
站在旁边的幕僚低头不语,手指微微发抖。
李林没看他,只是一根一根掰着手里的象牙签,咔吧一声,断了。
“太子动作快,陛下心软,朝堂风向变了。”他冷笑,“但他们忘了,这天下不是只靠朝会说话的。”
幕僚这才敢开口:“大人……要不动用那边的人?”
“后宫?”李林抬眼,“你当我之前没想过?赵贵妃一向安分,从不插手政事,贸然接触,反惹嫌疑。”
“可眼下……”幕僚压低声音,“沈家案子越查越深,张德全那边已经动摇,驿马班的事也快藏不住了。若再没人给陛下耳边吹风,咱们就只能等死了。”
李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等死?不至于。”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红木匣子,“赵贵妃虽不干政,但她哥哥在兵部当差,升迁全捏在我手里。她能真不在乎?”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送去赵氏宫中。”他说,“就说——老臣偶得宝物,念及贵妃素有雅趣,特此奉上,聊表敬意。”
幕僚一愣:“就送这个?不说别的?”
“越简单越好。”李林把匣子合上,“她收了,就是开了门缝。剩下的话,不用我们说,她自己会想。”
夜深了。
赵贵妃坐在铜镜前卸钗环,宫女轻轻替她梳头。
外殿太监进来,低声禀报:“李相国派人送来一对镯子,说是南疆进贡的珍品,特意孝敬娘娘。”
赵贵妃动作一顿。
“李相国?他怎会突然送礼?”
“奴才不知。来人只说,相国感念娘娘平日宽和,体恤下人,故有此心意。”
她没再问,只让把匣子放在案上。
宫女退下后,她走过去,打开一看,眼神微动。
这镯子她认得。去年御赐三品以上命妇各一对,唯独她没拿到。当时李林一句“贵妃无子,不宜佩重器”,便让内务府作罢。
如今他倒亲自送来了。
她摩挲着镯子边缘,心里明白——这不是礼物,是提醒。
也是交易。
她闭了闭眼。
哥哥在兵部三年未升,前月申请调任京营副统领,被李林压下批文。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银两延医,若无靠山,迟早倾覆。
她睁开眼,对守夜宫女道:“明晚陛下若来,记得备他最爱喝的杏仁酪。”
宫女应声退下。
她把镯子戴上,对着烛光转了转手腕。
绿光流转,像一道无声的誓言。
次日晚。
皇帝果然来了。
他刚处理完奏折,眉头紧锁,一进门就叹气:“今日又是李林请见,说边关粮草调度有变,急着要批。”
赵贵妃迎上去,接过外袍挂好,轻声道:“陛下辛苦了。”
“也就你能懂我累。”皇帝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别人都觉得天子九五之尊,哪知每日听这些争来斗去,心都烦透了。”
“妾不懂政事。”她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柔得像水,“但看陛下这样,心里也疼。”
皇帝看了她一眼,神色缓了些。
她顺势靠过去一点,小声说:“最近外面都在传沈将军的事,说他女儿在宫里喊冤,证据确凿,连太子都出面保她。”
皇帝没说话。
她继续道:“妾听着也觉得蹊跷。若真冤,为何早不说?偏等到现在?还刚好挑在边关吃紧的时候翻案……是不是有人想借机生事?”
皇帝终于开口:“你是说,有人煽动?”
“妾不敢妄言。”她低头,“只是担心。沈家父女一翻案,那些跟着李相国办事的人怎么办?岂不是全成了错判?朝廷威信何在?”
皇帝沉吟。
她又说:“李相国这些年多不容易,北境运粮、南疆修堤,哪件事不是他盯着办下来的?若因一个女子几句话就被质疑忠心,以后谁还敢为陛下做事?”
皇帝眉头动了动。
她不再多说,只轻轻给他揉肩:“陛下别想了。明日还要早朝,先歇着吧。”
皇帝嗯了一声,躺下前看了她一眼:“你今日怎么关心起这些事了?”
她笑了笑:“妾只是不愿见陛下为难。”
皇帝没再问,闭上了眼。
但她知道,话已经进去了。
第二天清晨。
李林入宫谢恩,实则是例行奏对。
他穿得比往日更整齐,脸色却有些发白,眼底带着青黑,像是连着几夜没睡好。
见到皇帝时,他行礼的动作慢了一拍,还咳嗽了两声。
“李卿身体不适?”皇帝问。
“臣无碍。”李林低头,“只是近来案牍劳形,夜里总梦见军报错漏、粮草误期,惊醒后难以再眠。唯恐一处疏忽,误了国家大事。”
皇帝看着他,想起昨夜赵贵妃的话。
“你为国操劳,朕是知道的。”他语气缓了,“沈毅一案,朕已命刑部重审,七日内必有结果。你不必忧心过度。”
李林抬起头,眼中竟似有泪光:“陛下明鉴!臣非为自己担忧。臣是怕……怕有人借‘翻案’之名,行搅乱朝纲之实!沈家若真冤,查清便是。可若有人借机攀扯,动摇重臣,那才是社稷之患啊!”
他说完,重重叩首,肩膀微微发抖。
皇帝没让他起来。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好好休息。”
李林退下时脚步虚浮,仿佛真是被国事压垮了脊梁。
可一出宫门,他就直起了腰。
嘴角扬了一下。
偏殿内。
苏清晏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
节奏稳定,像在计时。
她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贵妃说了什么,更不清楚李林今早演了哪一出。
她只知道,时间在走。
她画下的第三道炭灰线还在桌上,没擦。
窗外的日影移动了一寸。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算着时辰。
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是昨天偷偷记下的《大胤律·职官篇》第三十二条:“凡官员调动,须经吏部备案,违者以私权论。”
她小声念了一遍,确认无误。
接着又背下一条。
她不知道外面的风已经变了方向。
她只知道,只要规则还在,她就不算输。
哪怕对手开始走暗道,爬后窗,吹枕边风。
她也不怕。
因为她等的不是某个人点头。
她等的是——漏洞自己露出头来。
御书房角落。
皇帝独自坐着,手里拿着一份刚呈上来的民情简报。
上面写着:“近日京中百姓议论沈将军案,多有同情之声,西市已有书生聚众读其旧日战功。”
他看完,没说话,只把纸放在一边。
片刻后,他对身旁太监低声问:“宫外那些人……聚在一起说话,有没有闹起来?”
太监摇头:“尚未有骚乱,只是议论纷纷。”
皇帝盯着那份简报,久久未语。
他的想法已经开始偏移。
不再是“这事是不是冤”。
而是“这事会不会乱”。
深夜。
赵贵妃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对翡翠镯子。
她轻轻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我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赵氏了。”
她把镯子重新戴上。
转身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