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早晨和傍晚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初秋时的日夜交替，开始出现明显的温差，这让赵辉意识到，又要到开始囤积过冬物资的时候。

物流城的仓库他已经搜索了三个，只在第一个仓库里找到了食物和水，其他两个仓库里存放的食品并不多，高价值的东西也没多少。除了发现几辆找不到充电器的电动滑板车之外，剩下的大多是洗涤用品、调味品以及衣物。

尽管每个定居点都需要这类物资，但洗衣液和酱油并不能当饭吃。就算这些玩意儿找到再多，也不能把它们直接丢进嘴里。

据说南岸的某个定居点，可以从洗衣液里提取出某种有用的东西。虽然交换比例很低，但至少有人愿意用物资换取这些洗涤用品；至于调味品相对容易处理，直接交给商队就行了。他们会用这些东西换回有用的物资，就算留下来自己用也很不错。

但赵辉还是希望，能在剩下的仓库里，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除了马蜂窝的储备，以及平时搜寻到的物资，目前赵辉的食物其他来源，就只有大院的配给。可这些东西被他送给了爷爷，所以有时赵辉也会选择出去打猎或者捕鱼。大院靠近河边也能捕鱼，他也会从那里换取鱼干作为食物。

南岸种植的农作物，这几年产量越来越多，以至于北岸的其他定居点，早已经不需要从北崖要塞换取粮食。大院的商队一直往返于南北岸之间，也为除了北崖之外的其他北岸定居点，换回了足够的口粮。

在冬季搬去大院之前，赵辉想多换一些粮食，密封存放在马蜂窝。就算那里的物资足够他们两人消耗很久，但如果不及时补充，终有吃光喝净的一天。

于是入秋后赵辉就开始早出晚归，每天天一亮就跑去物流城，然后在天黑之前赶回马蜂窝。他仔细搜寻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分类整理找到的任何物资，可结果却并不如意。

在今天新开启的仓库里，赵辉找到了大量家用电器。除了冰箱、洗衣机和电磁炉之外，其他家电在北岸几乎没什么用。除非把它们拆成零件，或者回收其中的一些材料，才能换到少量的粮食。

可是拆解电器需要专业知识和技巧，一般人没办法分解回收这些家电中有用的那些部分。

冰箱洗衣机太重，电视机又太宽，就算叫来商队的货柜车，也需要好几个人、往返好几次才能把它们全部运走。至于搬回去之后，在大院或者南岸能换到什么，完全是未知数。

况且不是每个定居点的电力供应都很充足，就算是大院这样的大型定居点，也是好几户人家共用一台冰箱、洗衣机和电磁炉；而北崖就更不用说了。有资格使用冰箱或者洗衣机的人，原本就没有多少，而且那里的电力供应并不充足。

所以这些保存相对完好的家电，也只能继续存放在物流城。

除此之外，赵辉还找到一些“足浴盆”。

读过包装上的使用说明之后，他才知道这东西实际上就是旧世界高级一些的洗脚盆。插上电之后，可以加热里面的水，除了能多泡一会儿脚，还能按摩脚底。

总而言之，就是适合老年人用的东西。想来想去，赵辉发现自己身边也就只有爷爷适合用这个东西。

但赵辉当场否定了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带一个回北崖给他老人家”的想法。因为他觉得这个想法，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厌恶感。

其实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自尊心在作怪，觉得如果带着这玩意儿回去，肯定会被爷爷认为那件事已经翻篇儿了。虽然他已经解决了刀刃，但他的心结仍旧还没打开。毕竟豆豆再也回不来了，这已经成为了改变不了的事实。

一瞬间赵辉心里烦躁不安，也没兴趣再搜索另一间仓库了。他转身没有再看那些洗脚盆，而是迅速走出钢结构库房，骑上电动车离开了物流城，早早地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回到马蜂窝的时候，谷雨正准备去楼顶晒玉米。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习惯了赵辉每天早出晚归。她理解他这样做，是为了让他们俩都有饭吃。所以在赵辉外出的时候，她会主动承担一些她能力范围内的工作。

“这么早就回来了？”赵辉提前归来让谷雨有些意外，她温柔地问道，“今天不顺利吗？看你一脸心事的样子。”

“没找到什么好东西。”赵辉随口找了个理由准备搪塞过去。

“没事，家里的食物还有很多，我们省着点能吃好多年呢！”谷雨一手提着一袋赵辉两天前刚换到的玉米，另一只手牵起赵辉的手，“走，陪我去楼顶，把这些玉米晒了。”

“为什么要晒了？”赵辉有些不情愿地问道，“嫩玉米直接煮着吃味道不是更好么？”

“那要吃多久呀？还不如把它们晒干，好保存，也不浪费。”谷雨把手里装着玉米的袋子塞进赵辉手中，然后双手搂着他的胳膊，拉着他就往楼梯间走，“到时候我给你煮玉米粥吃，可香了！”

看着谷雨脸上像是哄小孩一样的可爱表情，赵辉也实在不好意思扫她的兴。他提起袋子把它扛在肩上，然后和谷雨一起去了楼顶。

秋日的午后已经不再炎热，开阔的楼顶让赵辉感觉心里舒畅了不少。尤其是当有风吹过，空气中甚至会带着一丝寒意。

当穿着短袖，会在早晚感觉到有点冷的时候，就意味着秋天已经来了。这段时期人们会想尽办法囤积越冬的物资，避免到了严寒封冻一切的日子，还要在冰天雪地中搜寻或者交换口粮。

就在赵辉准备帮谷雨一起晾晒玉米的时候，谷雨却说不需要他帮助，让他在一边看着就好。反正也没有干劲，赵辉索性靠着天台的护栏，一边吸烟一边看谷雨剥掉玉米叶，时不时望一眼身后的街景。

城市中的绿色中混合着些许金黄，街道上也几乎看不到那些活死人。赵辉发现不知不觉间，城市变得安全了。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最近没有遇到过大尸群。除了零星的三五只，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不用同时面对十几只甚至几十只丧尸，好像最近连弹匣都很少换过。

今天天气不错，所以他能清楚地看到南岸的城区。

一条河，仿佛把这座城市分成了两个世界。

南岸的居民们只需要担心丧尸，不用提防人类同胞的恶意；而住在北岸的人，不但要小心那些可能会突然出现的活死人，还要祈祷不要遇上北崖的恶徒，免得失去劳动成果的同时丢掉性命。

赵辉听说虽然南岸的人不再信任复兴团，可那些大兵哥却依然在保护着他们。而北岸呢？难道真的被复兴团的人遗忘了、放弃了？还是说爷爷当年的纵容，真的让这座城市长出了一个挖不掉的毒瘤？

就在赵辉思考爷爷的所做所为是否情有可原，无意中瞥见了老渔港的废墟。

那个曾经让匪徒和尸群都无可奈何的定居点，已经化作一片河中沙洲上的废墟。还残留着的砖头和混凝土块，连同被毁坏的地基一起任由河水冲刷。

只有形单影只的飞鸟，偶尔会在那堆废墟上稍作停留。

小岛上的居民，带着关于这里的记忆，在大院开始了新的生活。不管他们在老渔港留下多少回忆，无论他们如何怀念这座河心岛，也无法让它变回从前的样子，没了就是没了。

就算他们的首领——鬼雄，重新出现也是一样。

爷爷就是人们口中的“钢叔”，正如骗子叔叔就是传说中的“鬼雄”。同一个人，两个称呼，让他们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

在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眼中，鬼雄就是鬼雄，是独行者之王，是一个传奇般的存在；但在赵辉心里，鬼雄就只是骗子叔叔。他既不是定居点的首领，也不是传说中的独行者之王，更不是单枪匹马屠灭堕落天堂的杀人魔。

他只是那个救了自己、却把自己送到北崖，并且教给自己一身本领的“骗子叔叔”。

而爷爷，则从曾经独当一面的独行者，兼定居点首领——钢叔，变成了赵辉眼中自私冷漠的老头儿。

多年之前，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爷爷选择无视骗子叔叔的建议，放任铁胡子和他的手下劫杀路人，赵辉不得而知也不想再瞎猜了。但爷爷扶养他长大，是他的亲人，这一点却是赵辉无法否认的事实。

可能爷爷自己也没想到，他的手下，会把北崖变成一个被所有人厌恶憎恨的土匪窝。

所以自己心里对他的失望，还要持续多久？

“怎么了辉辉哥，你看着像是有心事？”谷雨关切地询问着他，打断了他的思考。

赵辉看了谷雨一眼，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于是索性躺在了地上，望着天空叹了口气。

“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呗，这样憋着也解决不了问题呀。”谷雨微笑着劝说道。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妹妹的事，你还记得不？”赵辉看着天空，双眼失神地问道。

“记得。”谷雨坐在了赵辉身边。

“有时候我就在想，你说这事儿我爷到底提前知道不？”赵辉的心情烦躁又纠结，“一直跟他堵气也不是个办法，但想起来这事儿人心里就不舒服。他明明可以挡一下那些人啊！”

“你看啊，如果他知道那晚你妹妹要出事，却没有提前阻止，那他就做的不对了。”谷雨表情认真地对赵辉说道，“所以我觉得，他肯定不知道这件事会发生，要不然你早就看不到他老人家了，你觉得呢？”

“‘早就看不到’是什么意思？”赵辉转头看着谷雨，皱着眉头追问道。

“那些人那么坏，如果你爷爷知道他们要害你妹妹，冲过去出手阻止的话，他们肯定也会杀死你爷爷。”谷雨微笑着解释道。

“那他也有可能提前知道，但是装作不知道。”赵辉有些不甘心地反驳道。

“这个也有可能，但我觉得他要是提前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想办法暗示你，让你带着你妹妹逃走，而不是放任这件事发生。”

“你觉得他没责任？”赵辉心里生出了一丝不悦。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啊，辉辉哥。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发生了，你想再多也没用。”

“其实我恨的不单单是这件事，我恨的，是他曾经明明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却不知道为什么选择无动于衷。”赵辉再次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因为他的不负责任，我父母死了，我干爹没了，这座城市很多人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人生变得不幸。”

“可……”

“他害我失去父母，害我失去干爹，又让我失去了妹妹，我在想什么时候会轮到我！”赵辉猛地坐了起来，他打断了谷雨想说的话，“因为他，我亲生父母没了！我干爹和我妹妹也不在了！所以他把我养大又能怎样？养大我之后让我一次又一次失去亲人，这是他第三次伤害我了！”

“那你依然会送补给给他，不是么？”谷雨微笑着反问道，“你可以不管他啊？”

“那是我……”赵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辉辉哥呀，我觉得呢，当他不是定居点的首领之后，很多事情他就已经无法控制了。如果他欺骗你，那你完全可以不原谅他，哪怕你以后再也不管他我都支持你。”谷雨双手牵着赵辉的手，微笑着对他说道，“可是他没有，不是么？你妹妹出事之前，他可能并不知道那个谁要伤害你妹妹。”

“那你说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赵辉的心里特别迷茫，“难道就这么过去了？没有惩罚？不需要付出代价？就完了？”

“我觉得顺其自然吧，你心里怎么想你就怎么做，因为我也是这样过来的。”谷雨温柔地安慰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们不聊这些了好不好？”

谷雨的笑脸让赵辉觉得不痛快，心里有了一丝愧疚的感觉。

他们在楼顶晒完玉米没待多久就下楼了，到家以后也并没有太多的交流。谷雨很安静，赵辉也不好意思再生闷气。毕竟谷雨没有做错什么，真正让他生气的人，是那个把自己养大的老头子。

晚上睡下之后，赵辉躺在床上，他没有睡意但也不想打扰到谷雨休息。他心里很堵，感觉自己好像有些无情，忘记了爷爷的养育之恩；但同时他也清楚，有些事情和爷爷之间，存在着无法忽视的因果关系。如果不是那个老头儿，他现在应该住在南岸，过着另一种生活。

不过他觉得谷雨说的话也有道理，爷爷并没有欺骗自己，老人家也一直承认因为他的放纵，让铁胡子变成了祸害。如果说父母遇害是因为爷爷放纵铁胡子的错，那么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失去首领位置之后，由铁胡子造成的。

只是当年爷爷种下的坏种子，如今毫不意外地结成了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