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8年8月3日

绿洲枢纽城

“银色苍穹”议事环形轨道站

厉正功把最后一页民生报告合上，抬头就能看见舷窗外那座小一号的“圆盘”——“月桥”号环形战舰正泊在枢纽城的同步锚地。

三个月前，它还被嘲笑为“会飞的剧院”；如今，它四周排着三十余艘外文明使节舰，像众星拱月。

“月桥”通信阵列每秒钟跳一次绿灯，表示“枢纽指挥链路已覆盖1.2光时”，这是绿洲成为真正“枢纽”以来最直观的证据。

原本同盟宪章规定：轮值主席须由入会满五十个标准年以上的文明担任。

地球入会不足五年，按例只能列席。

但“大败”之后，七支主力文明舰队元气大伤，剩下的文明谁也不愿把军事指挥权交给“上一次丢掉半壁星空”的邻居。

于是，在高级文明的提议下，一个折中方案浮出水面：由地球太空军副总司令厉正功“以个人身份”出任会议主持，不设轮值章，不设同盟旗，只挂一面“深空联合应急指挥部”的临时旗。

本来这个提议反对者确实不多，但支持票依然寥寥无几，还是无法通过，只是有一点大家都没想到，那就是高级文明会派出代表与厉正功同席，这也是第一次高级文明直接参与同盟的战役级军事会议。

会场是绿洲最内环的0区，是一座直径四百米的旋转环轨舱，空气比例对外文明微调。

舱壁内嵌三十六个悬浮站台，对应此次三十六家参会文明；站台之间用光篱隔开，保证“不会出现武斗事件”。

厉正功和随从人员的席位被安排在环心零重力球型主席台里，四周有透明舷窗，像被悬在星图中央的一只眼睛。

他穿的不是太空军礼服，而是一套极简的深灰色军官作训装甲，左胸只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银白纹章——那是刚刚更新过的太阳系文明通信枢纽的识别芯，上面有着地球技术第一次被写进同盟公用核心代码。

会议流程第一场是“败战复盘”。

没有灯光，没有投影，三十六道意识流直接注入球体，形成一张实时共享的“记忆沙盘”。

第一次的回忆，是地球人类、迪卡莱纳、奥兰多三方战败的全部推演，并没有太多需要探讨的地方。

地球人类的战败原因很简单，和绝大多数初入同盟的文明一样，低估了敌人，被渗透、被蒙蔽，唯一的亮点是第一舰队的反击脱离和第三舰队跳出信息茧房。

奥兰人的战败纯粹是技不如人，当发现面前敌人溃退以后没有及时向两翼侦查，也没有顾好线路间的防御，导致通讯链路和后续援兵路线被切断，整支主力舰队被堵在一个环境恶劣的星系里绞杀殆尽。

迪卡人的战败相对情有可原一些，这次是同盟内部情报分析工作做得不到位，把迪卡舰队行进路线上的敌人数量少估了30%，导致迪卡人一直无法快速剿灭敌人，拖到敌人援兵到来才退走。

三家文明各有各的苦衷，在座各位都有些愤愤，却也表示了对友邦的包容。

但接下来的记忆复盘就没那么轻松了。

厉正功看见：

——一艘名为“远星”的泰半文明泰坦舰，在42秒内被未知目标切成三截；

——一片被称为“寂静带”的宇宙褶皱，把整支瓦列里安晶能舰队“折叠”成二维；

——最后出现的，是一枚旋转的黑色四面体，边长17公里，表面布满凹点，像被风化的骰子。

所有数据链在“骰子”出现的0.3秒后中断。

那是大败的终点，也是一切恐惧的起点。这是远超地球人想象的科技。

记忆沙盘熄灭，会场陷入真正的黑暗。

第一个开口的是瓦列里安残军指挥官，声音像碎冰：

“我们失去的不只是舰队，还有‘战意’，敌人的技术远在我们之上，因此我再度请求军事技术支持。诸位，若再找不到对抗手段，下一次被折叠、拧碎的说不定就是你我的母星。”

黑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附议，像潮水拍岸。渐渐的，议论终止，各文明的代表都望向悬浮球的中心，他们在等一个答复。

获得高级文明许可后，厉正功抬手，球体重新亮起，他调出一张全新模型——

圆盘状，直径18公里，厚度1.2公里，表面布满蜂窝引力腔。

模型旋转，腔体内部亮起幽蓝脉络，像一片被压扁的神经网络。

“地球、奥兰多、迪卡莱纳三方联合提案，代号‘深空礼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借助“月桥”阵列同步翻译成三十五种介质，直接打进每家的听觉中枢。

“它不是战舰，也不是要塞，而是一枚‘镜像骰子’，是的，和敌人的黑色重力骰子处于同一科技线的镜像骰子。理论上讲，我们可以把‘月桥’通信核心的能量放大三万倍，用引力腔模拟对方的凹点结构，在战场中央制造一枚反向共振器把深空骰子推回去。”

会场瞬间炸锅。

奥兰多、迪卡莱纳，也就是在同盟中奥兰文明和迪卡文明的正式称呼，两个文明与地球文明科技实力相近，但高新技术普及率更广。但总体来说，处于同盟科技等级的中等偏下。

“你们真的想用一艘通信舰去反弹高维打击？这是安东家都没有的技术！”

“请问来自地球的同志，这是不是在开玩笑？”

质疑声浪里，只有高级文明代表皮埃尔•萨古莱斯德的席位保持静默。

半晌，一道苍老却清晰的心音传入厉正功以及其他文明代表的脑海：

“我听说，你们已经造出了‘腔体原型’，对吗？”

厉正功点了点头。

“什么事都瞒不过高级文明的眼睛。在一处深空试验场，我们设定三颗小行星和两艘无人舰为标靶。启动核心后，我们成功把0.4光秒外的靶标‘拧’进了二维，方向与深空骰子相反，但它们在0.11毫秒后恢复了并位移了一小段距离，毫无预兆。总的来说我们的实验其实并未成功，但这些数据足够证明——反向扭曲可行。”

皮埃尔•萨古莱斯德叹息一声，示意大家安静：

“代价？”

“需要一个星核级能量核心做引信，以及——一名意识上传志愿者，需要在所谓的二维界面，手动校准回弹坐标。这就涉及到你们的技术了。”

厉正功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皮埃尔•萨古莱斯德的意识呈现出激动状，但却只传入厉正功的意识中：

“志愿者，好找。但是你有事隐瞒。作为交换，莹会找你，我们要得到有用的信息，或者说物质。”

会议室还在死寂之中。得到厉正功肯定的意识答复后，皮埃尔•萨古莱斯德的意识传向四周：

“无论如何，让我们向地球人的探索精神致敬！”

瓦列里安指挥官率先抬起腕甲，重重敲击胸甲，发出晶裂般的脆响——那是他们种族最庄重的致敬。

一家家文明依次抬手、触须、挥翼，光篱逐一熄灭，仿佛在无声地行注目礼。

皮埃尔•萨古莱斯德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地球人，请把你们的‘礼物’带到前线科研所，同盟将提供一切所需能量。现在宣布散会吧！”

“散会。”

厉正功零重力飘出球体，莹已在环形通道尽头等候。

“您好，副司令，各文明能源配额已确认，能量核心开始扩容，预计772小时后完成。该计划将被我们接手。”

厉正功点头，把一枚指甲大的晶片递给她。

“不想知道些什么吗？”

莹的身躯实体化，轻轻接过晶片：

“你会告诉我的。”

厉正功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坐下：

“你的级别比皮埃尔高，所以很多事情他不知道，这次会议本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为的就是这个镜像骰子。”

莹坐在厉正功身边，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明明可以使用意识交流，却偏偏选择用声音：

“是的，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除了你刻意隐瞒的那件，我们所能观测到的任何事情前提就是要有信号的发送和接收。我可以理解为，为你们提供技术引导的那个地方，已经停止发送信号了吗？这可不是你们能有的技术，也不是我们现在能有的技术。”

厉正功点了点头：

“是啊，这件事稍后我会告诉你，但是请你记住，此事只能你和你的上下线知道，尤其是不能让皮埃尔知道，他的野心比想象要大。”

莹点了点头，因为不再用意识交流，手也跟着从厉正功手中抽了出来。看着厉正功取下手上的意识转接器并递了过来，莹伸手挡开：

“先留着吧，这几天还有用。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厉正功收起转接器：

“你们从一开始，就已经参战了吧？”

莹叹了一口气：

“终于还是被你知道了，我这里用‘你’是因为我确信你不可能把这事告诉其他人，甚至连最初告诉你的那批人都会被你处理掉。”

厉正功点了点头。

莹接着说：

“我们无法取胜，直接退回物质战争的话，我和你，就处于同一级别了。我们并不是神，我们会死亡，像蝼蚁那样死去。”

厉正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莹的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我已经告诉你够多了，现在，我要知道关于那艘船的一切。”

“这个词，你应该很熟吧。”

厉正功在空中用手画出虚空的字符，地球人等低级文明无法肉眼识别，但莹这样的高级文明可以。

在空中虚飘着的字符，曾被地球错误地翻译成：“炎人。”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就是炎人带来的，同样来自深空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