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撑着岩壁站起来,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撕裂黑暗人格时的灼痛感。
他低头看了眼镇魂钉,它安静地躺在掌心,表面有一层薄血正在缓慢干涸。
苏凝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她的左臂已经硬得像石头,碰上去没有一点温度。
老顾坐在不远处,保温杯被他紧紧压在身下,盖子没开,但布料外圈湿了一圈黑印。
没人说话。
风从沟壑深处吹上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沈烬转头,看见岩壁凹槽里插着一本皮质古书。书脊上的纹路他认得——和母亲笔记里的“神侍初律”一模一样。他走过去,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书页沉重,翻开时发出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老顾挪了过来,从档案袋里掏出一页残片,贴在书封上比对。他的手指有点抖,声音压得很低:“血饲魂台,奉神为尊……违者,万魄穿针。”
他说完顿了一下,眼神变了:“这不是祭文,是驱逐令。”
苏凝抬起右手,想去翻书页。沈烬立刻抓住她手腕:“别碰。”
但已经晚了。
整本书突然冒出黑雾,苏凝耳后的疤痕猛地抽搐,她眼前闪出画面:一群村民跪在火坛前,有人被剥皮,有人缝眼,嘴里都在喊同一句话——“吾愿侍神”。
她咬牙后退一步,额头全是冷汗。
沈烬盯着那几个字,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一下,鲜血流出。他把血抹在书页边缘,那些缝魂语开始扭曲,底下浮现出更古老的符号。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神泪封门,禁术逆天。”
老顾立刻接话:“禁术指的是记忆缝合。他们不是普通人,是守陵人。三百年前,缝魂村是专门看守记忆之神沉眠之地的神侍村落。”
“后来呢?”沈烬问。
老顾看着残片上的排列规律,像是在读案卷:“他们想复活死人。一个族长女儿死了,他用缝合术把她拼回来。人活了,但脑子坏了。接着全村都开始试,越搞越大。最后触犯生死律,被神罚灭族。”
沈烬盯着古籍封面,声音冷下来:“所以他们不是背叛神,是被神抛弃的仆人。”
苏凝忽然动了。
她摘下护目镜,露出双眼,慢慢把手按在书中央:“让我来。”
沈烬皱眉:“你现在不是灵媒了。”
“正因为我不是了,才不会被反噬。”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书页泛起绿光。
一行血字浮现:归来者,当为祭品。
下一秒,苏凝身体僵住。
她的眼睛翻白,脖子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嘴唇张开,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三百年……终于等到新的容器!”
沈烬一把将她拉开,但她手臂已经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缝线纹路,皮肤下像是有针在来回穿刺。
她嘴角咧开,笑得不像活人:“你们闯入圣地,亵渎神律,全都该进祭坛,化成养料!”
老顾猛地砸碎保温杯。
液体溅在地上,混着枸杞和草屑,其中一点绿色粉末碰到苏凝的手背,她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她趁机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书上。
绿光晃了一下。
沈烬抽出镇魂钉,冲上前,直接扎进古籍中心。
“啊——!”
一声尖啸从书里炸出。
一道灰影猛地弹出,是个穿着腐烂祭袍的老者虚影。他双手抓挠空气,满脸怨毒:“你们唤醒不了神!只会重蹈覆辙!我们不过想留住所爱之人……为何要罚我们?!”
沈烬抬手,将镇魂钉掷出。
钉子穿过灰影胸口,把他钉在岩壁上。
灰影剧烈扭动,却挣不开。
他低头看着钉子,忽然笑了:“弑神者……必被神噬。”
话音落下,镇魂钉表面突然渗出血字,正是这八个字。
四周岩壁开始流黑液,黏糊糊地往下淌,隐约能看到里面伸出无数只手,抓着空气乱挥。
老顾大喊:“快走!这地方要塌了!”
沈烬没动。
他盯着钉子上的字,脑子里闪过母亲死前的画面。她不是自杀,她是被人钉在祭坛上的。而那天,在场的除了舅舅,还有一个人影站在暗处。
他低声说:“不是他们弑神。”
“是有人嫁祸。”
灰影听见这句话,突然停止挣扎。他看着沈烬,眼里流出黑色血泪:“你说对了……真相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说完,他的身体碎成灰,飘散在风里。
古籍也烧了起来,火是绿色的,烧到最后只剩一角纸片,上面写着六个字:神侍血脉未绝。
沈烬把纸片收进怀里。
他转身扶住苏凝。她脸色苍白,整条左臂已经石化到肘部,碰上去像石雕。
“你还记得刚才他说的话吗?”沈烬问。
“祭品。”她吐出两个字,“他说我们都是祭品。”
老顾蹲在地上,把保温杯剩下的碎片捡起来。黑液顺着杯口滴落,一条半透明的小虫刚爬出来,就被他一脚踩碎。
他没说话,只是把杯子塞进外套内袋。
远处传来钟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沈烬摸了摸领口的蝴蝶胸针,它还是没亮。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刚才钉住残魂的时候,镇魂钉的骷髅头钉帽,眨了一下眼。
苏凝靠着岩壁喘气,手指无意识抠着地面。她摸到一块硬物,拿起来一看,是一枚铜钱,正面刻着“永安”,背面却被人用刀刻了个“弃”字。
她抬头看向沈烬:“这个村子的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死?”
沈烬看着她,还没回答。
老顾突然开口:“你们看地上。”
两人低头。
刚才燃烧过的地方,灰烬组成了三个字:别信光。
风一吹,字就散了。
沈烬弯腰捡起镇魂钉,发现钉尖沾着一点黑渣。他用指腹碾开,那东西像灰,又像干掉的脑组织。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母亲的照片。照片边缘有一道折痕,他对着光掀开,里面藏着一行极小的字:**他们让我闭眼,但我看见了穿西装的人。**
苏凝靠在他肩上,声音越来越弱:“我好像……做过一个梦。小时候,有人把我关在一个满是镜子的屋子里,逼我背一段话。我不肯,他们就用针扎我耳朵后面。”
老顾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我们得往前走。”
沈烬点头,扶着苏凝站起来。
三人朝岩洞深处走。
地面越来越湿,脚踩下去会留下水印。墙壁上有许多手掌印,大小不一,像是不同年代留下的。
走到一半,沈烬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刚才出发的位置。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现在多了一本焦黑的书册,封面朝下。
他没动。
他知道那是古籍烧完后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它就在那儿。
苏凝也看到了。
她轻轻拉了下沈烬的袖子:“别回去。”
老顾盯着那本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最后一包镇魂草粉。
沈烬站在原地,左手握紧镇魂钉,右手扶着苏凝。
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影子的指尖,正一点点变成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