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一九八〇年晚秋的一天，我下班回来，晓雯和瑶瑶没在我们的小屋，写字台上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看过的信。我看了一眼收信人的姓名，是写给晓雯的。我从不怀疑晓雯会对我三心二意，所以也从来不偷看她的往来信件。见晓雯和孩子不在，我来到父母的房间，原来晓雯已经下班，正在帮妈做晚饭，二妹玉英正在逗着瑶瑶玩。我抱起瑶瑶亲了一口，然后和玉英一起逗她玩。

　　爸和弟弟少明回来后，饭菜便摆上了桌。吃过晚饭我抱着瑶瑶和晓雯一起回到我们的小屋。晓雯接过瑶瑶，一边给她喂奶，一边问我：“写字台上的信你看过了吗？”

　　“我没看。”我说。

　　“对我你倒是放心。”晓雯说。“这次我让你看，你就看看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晓雯非让我看这封信，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原来是晓雯的同学写给她的。她的同学在信中说，今年报考硕士研究生对他们这些工农兵大学生来说，是非常有利的一年。文革前毕业的大学生想考的都考过了。恢复高考以后入学的本科生还没有毕业，这种局面对文革期间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考研是难得的机遇。她准备利用这个机会报考硕士研究生，她劝晓雯也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我终于明白晓雯让我看那封信的目的。如果她不动心，就不会让我看。看过信之后，我沉思起来。我了解晓雯，她内心非常喜欢地质科学，从给瑶瑶取名就能看出这一点。她不怕艰苦，喜欢野外考察，可是为了我，她不得不放弃自己喜欢的专业，到山里来教孩子们外语。如果能考上研究生，她就有机会从事地质学方面的研究或教学工作。我爱晓雯，也希望她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可是，如果晓雯考上了研究生，就要再次离开我。我实在是不愿意舍弃现在每天晚上和晓雯相拥而眠的幸福，再过牛郎织女的生活……

　　“少杰，你在想什么？”晓雯打断了我的沉思。这时她已经给瑶瑶喂完了奶，把她哄睡了。

　　我知道，晓雯在等待我表态。我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让晓雯自己选择。于是说道：“我想让你自己来决定考还是不考。如果你想考，我支持你，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晓雯说：“我确实有点动心了，可是瑶瑶太小了，我不忍心把她扔给你和妈妈。”

　　“你如果考上了，也要明年八九月份入学，那时瑶瑶已经一岁半了，可以断奶了。”

　　“就算那时瑶瑶不吃奶了，你和妈能够照顾她，可是我也不愿意离开你，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样天天相守的日子。”

　　我相信晓雯说的是心里话，于是说道：“你读研究生，和上大学一样，一年也有两次假期，就当你还在北京，没回来，两年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要是你也报考就好了，咱俩一起读。”晓雯说。

　　“这是不可能的。”我说。“咱俩都走了，瑶瑶怎么办？不能把孩子扔给妈，咱俩都去念书。另外，我的基础太差，就是报名，也肯定考不上。”

　　“少杰，我闹心，你陪我到外面走走好吗？”晓雯说。“瑶瑶刚睡，要等一会儿才能醒。”自从有了瑶瑶，我和晓雯每天晚上都是一个哄孩子，一个洗洗涮涮。除此之外，有时间我们俩还要学习一会儿函授教材，根本没有时间出去散步。

　　“把瑶瑶自己放在家里我不放心。”我说。“我把玉英找过来。”

　　我来到玉英的房间，对玉英说：“你嫂子有点闹心，让我陪她出去走走，你过去替我们照看一会儿瑶瑶。”

　　“你们可真行！都结婚好几年了，这么凉的天还出去压马路。”说着她下了炕，随我来到我和晓雯的小屋。晓雯一直对我这个小妹妹非常好，玉英在农村时晓雯经常给她一些零花钱，给她买衣服，晓雯调回来之前还找人给她做了一套紫水晶手饰，所以玉英对我们也是有求必应。

　　玉英过来之后，晓雯马上拉着我离开家。她挽着的我的手臂，朝江边走去。时值深秋，傍晚气温非常低，江边既没有打渔的，也没有洗衣服的，非常寂静。

　　晓雯一直没有说话，看得出来她心里非常矛盾。这时我已经冷静下来，想到了很多问题。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读研究生对晓雯今后的发展非常重要，从这一点来说，我应该全力支持她。可另一方面，如果她去读研，我必须要做最坏的思想准备。在她读研的两年中，家庭的担子必须由我一个人承担，因为我毕竟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不能过多地拖累父母。不管怎么难，两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对我来说这还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研究生毕业以后晓雯肯定不会再回到我们这个山沟，说不定会被分配到什么地方。这样的话，就算时间长了晓雯不会变心，可我们俩不知还要过上多少年的两地生活。我觉得这太可怕了。

　　我们沿着江边默默地走了很长时间。最后晓雯先开口了：“咱们回去吧，出来这么长时间，瑶瑶可能醒了。”

　　我们回到家时，发现玉英和瑶瑶都不在屋。我们马上来到爸妈的房间。玉英说：“瑶瑶醒了以后，就哭着找妈妈，找奶奶，我只好把她抱过来交给妈。”

　　见我们回来了，妈说：“这么冷的天，你们还出去溜达。”

　　“我们很长时间也没有出去走走了，今天出去换换空气。”晓雯接过瑶瑶，抱回我们的房间，给她喂奶。瑶瑶吃饱了以后，晓雯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把她放在炕上让她自己玩，而是仍然抱在怀里，哄她玩，逗她笑。我把炉子点着，舀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之后坐在晓雯旁边，和她一起逗瑶瑶。瑶瑶开始打哈欠了，晓雯解开衣襟给她喂奶。瑶瑶吃着奶又睡着了，她这才把孩子放在炕上。

　　我给晓雯打来一盆温水，仍然像她怀孕时那样，让她烫脚，泡了一会儿，我给她搓脚。我洗脚时，她非要给我洗脚搓脚不可。洗完了脚，晓雯说：“今晚我想早点休息。”我看看放在写字台上的闹钟，才九点多。她很少有这么早就上床休息的时候。

　　平时睡觉时，我和她都是面对面地躺着，可今天晓雯进了被窝之后，却背对着我，枕着我的一只胳膊，对我说：“少杰，抱我，抱得紧一些。”我照着她的话做了，可是她却一直背对着我没有说话。我估计到现在她的思想斗争仍然很激烈，还没有决定是否报考研究生。不过从她刚才把瑶瑶抱在怀里不肯放下，现在又让我紧紧抱着她这一点来看，她对我和孩子依依不舍，这说明她可能准备要报考。胳膊都被她枕麻了，我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不想打扰她，我想让她经过深思熟虑后做一个她认为正确的决定。

　　写字台上的闹钟“嘀嗒嘀嗒”地响着，不知过了多久，晓雯突然转过身，看着我。

　　晓雯面临这么重要的抉择关头，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或者说挑战。虽然我一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可是根本没有一点儿睡意，所以晓雯一翻身，我马上睁开眼睛。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晓雯说。“少杰，我已经考虑好了。”

　　“你决定报名？”我迫不及待地问。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句心里话，你是希望我报考还是不希望我报考，一定要说实话。” 晓雯说。

　　“说句心里话，我真不希望你离开我和孩子，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多幸福！可是如果你不甘于平平淡淡地在这个小地方过一辈子，想报考研究生，我也没有什么怨言，一定会全力支持你。”

　　“你不怕我读了研究生以后远走高飞？”晓雯问。

　　“这个我早就想过了，你去读研，毕业以后肯定不能再回到咱们这个小山沟，两地生活虽然很难，但可以克服，我最担心的是你变心。”

　　“读研对我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晓雯说。“可是我实在是舍不得抛下你和孩子。” 

　　虽然晓雯没有直接说出她的最后决定，但是从她的话里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决定。我心里非常高兴，把晓雯抱得更紧了。“姐，让你这辈子埋没在这个山沟里，我觉得非常过意不过。”

　　“少杰，不要这样说。”晓雯说。“你的怀抱就是我最温暖、最幸福的港湾，我决不会再离开。刚才我又想到了那个紫水晶晶簇，那三块长在一起的水晶多漂亮！就像我们一家三口。”

　　“也许上天特意为我们制造出一块这样的水晶石，要不然怎么可能会在我去长春之前发现它呢！”我说。

　　晓雯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个紫水晶晶簇是上天送给咱们的礼物，让咱们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要是撇下你们爷俩儿去读研，就是违背天意，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从现在起考研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们谁也不要再提起，继续安心地过咱们平淡而幸福的日子。”

　　“这可太好了！”我高兴得紧紧地抱住了晓雯。

　　晓雯说：“考研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我差点没有经得这个考验。以后咱们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诱惑。我想过了，如果我抵制不住考研这个诱惑，以后再有别的诱惑也可能抵制不了，最后很可能会出现你担心的那种情况。在这个小炕上，一边是我的小宝贝，一边是我的大宝贝，我多幸福啊！可我却身在福中不知福，野心勃勃地想考什么研究生！”

　　虽然晓雯把我说成是她的大宝贝，我吃了点儿亏，但我心里还是非常美。于是说道：“你说我是你的大宝贝，你不能只喂你的小宝贝吃奶，也得喂喂你的大宝贝。”说着我把头拱进她的怀里。

　　“行，行，现在小宝贝睡了，我就喂喂我的大宝贝。”说着晓雯搂住了我的头。

　　自从有了瑶瑶，我和晓雯照顾孩子非常辛苦，亲热的时候少了很多。今晚我们尽情地疯狂了一次。

　　第二天晓雯给她的同学写了回信，在信中她写道：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非常美满，不想因为考研而失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幸福……

　　晓雯同学的来信给我和晓雯的平静生活激起了一个小小的涟漪。事情过去之后，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从那以后晓雯再也没有提过考研的事，也不再关注这方面的消息。

　　我和晓雯的工资在矿上的年轻人中算是很高的，所以我们也不缺钱花，小日子过得很滋润。瑶瑶开始蹒跚学步以后，天气好时，我和晓雯各牵着她的一只小手，带她在江边漫步。渐渐地瑶瑶学会了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不用我们牵着手也能走路了。

　　在这期间，晓雯读完了本科函授课程，获得了本科毕业文凭，弥补了她没有读过大学本科的缺憾。在晓雯的帮助下，我也获得了大专文凭。晓雯已经毕业了，可我还要继续学下去，直到自学完本科课程。本科课程对我来说非常难，专业课的课本大部分我都看不懂，晓雯又给我当起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