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岭的外围,像一片被巨兽啃噬过的疮疤。
风是温的,吹在脸上,却带着一股刮骨的阴冷。风翼鸮妖王的碎羽,像肮脏的雪,铺了满地。几只秃鹫般的小妖,正趴在地上,伸出分叉的长舌,贪婪地舔舐着渗入泥土的、早已凝固的绿色血迹。
诡异的是,那些血迹并未真正凝固。它们像有生命般,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朝着一个方向极缓慢地蠕动、汇聚——那块被染成暗红色的巨大岩石。
疯虎蹲在岩石上。
他没动,像一尊由憎恨与骸骨浇筑的狰狞石像。但他身边的空气,却在不正常地扭曲、蠕动,仿佛不堪承受其存在的重量。
他抬起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天际。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铅灰色的、死气沉沉的云。
可他知道。
有一双眼睛。在看。
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像神明一样,漠然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他,像在看一只……有趣的虫子。
“呵。”
一声轻笑,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干涩,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白、瘆人的笑容,对着那片虚无的天空,无声地张合着嘴唇。
吃。
掉。
你。
他收回目光,庞大的身躯从岩石上一跃而下。
“咚。”
大地,猛地一颤。
那些正在舔食血迹的小妖,吓得浑身一哆嗦,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虎先锋扛着那柄残破的巨斧,默默地站到了他身后。阿豹的身影,则像一缕鬼魅般的青烟,从阴影中浮现。
“走了。”
疯虎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但所有妖,都明白要去哪里。
……
万妖牢。
那不是一座监狱,而是一头趴伏在大地上的、由黑色巨岩构筑而成的远古凶兽。它太大了,大到让人感觉压抑,感觉渺小。
数十丈高的墙壁,像被巨人劈开的山崖,笔直地插入云霄。墙体上,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深刻纹路,那些不是装饰,是符文。镇压妖魂、抽取妖力的符文。它们像无数条干涸的血管,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座“凶兽”的脊背。
风吹过,那些符文的缝隙里,会发出一种近似于呜咽的、令人牙酸的怪响。
……冷。是井里的味道。墙壁滑腻腻的……像舌头……好多好多舌头在舔我……骨头……小小的骨头在叫……
疯虎的脚步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双眼中的腥黄变得更加浑浊。
牢门前,是一片开阔的、由碎骨铺就的广场。无数根磨尖的兽骨,从地底刺出,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骨林陷阱。
一个身材魁梧、头戴狰狞铁面的妖将——【撼山蛮牛王】,手持一柄比水缸还粗的黑铁巨锤,如一尊铁塔,矗立在牢门正中央。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守军。盔甲森然,煞气冲天。
煞气与符文的气息,在这片空间里交织、碰撞,凝结成一种近乎实质的、黏稠的威压。
疯虎的队伍,就在这片威压中,不紧不慢地,一步步向前。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守军的心脏上。
撼山蛮牛王的铁面下,两点猩红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他认得那头虎,更认得那股让他血脉感到躁动的、同为上古凶兽的暴虐气息。
裂骨虎威。
“站住!”蛮牛王发出一声咆哮,声音在铁盔里冲撞,变得沉闷而失真。“此乃狮驼重地,擅闯者……”
疯虎,停下了脚步。他歪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听。
“……死?”他轻轻地,替对方说完了那个字。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肆无忌惮的笑声,如滚雷般炸开!他身后的虎先锋和阿豹,也跟着发出了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
那笑声,是对规则的嘲弄。那嘶吼,是对杀戮的渴望。
“找死!”蛮牛王耐心被碾碎,他怒吼一声,将手中的巨锤,狠狠砸向地面!
“轰——!!!!!”
大地崩裂!整个广场上的镇压符文,瞬间被激活!
“嗡——!”刺目的血光冲天而起,地面上那些尖锐的骨刺,如同活物般疯狂生长、扭曲,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罩向疯虎等人!
与此同时,蛮牛王率领着身后的守军,发起了冲锋!
“杀!”
那柄巨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第一个砸向疯虎的面门!
“哥。”疯虎低语。“看好。”“阿豹,清路。”
话音未落,他动了!
【焚天狂虎】!黑红色的火焰轰然爆发!他的身躯在火焰中急剧膨胀、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黑色的煞气鳞纹覆盖全身!
他没有躲。
他的目标,只有那烦人的、发光的符文。
【狂虎炼狱】!
血色的领域轰然展开!领域之内,空气变得滚烫而黏稠,地面软化成冒着气泡的血肉沼泽,沼泽中,无数惨白的、皮包骨头的手臂猛地伸出,抓住了冲锋守军的脚踝,将他们惨叫着拖入地底!
那些符文骨刺一接触到领域,就像被泼了浓酸,发疯似的萎缩、融化,发出“滋啦”的白烟。
“吼——!”虎先锋早已按捺不住,挥舞着巨斧,反冲了回去!阿豹的身影则彻底融入阴影,利刃切割骨骼的脆响不绝于耳!
而疯虎,此刻,终于抬起了他那燃烧着黑火的利爪,对着那柄当头砸下的巨锤,迎了上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骨与铁的硬撼!
疯虎的身形猛地一沉,脚下大地寸寸龟裂。一股阴冷、沉重的“镇魂”之力顺着锤头灌入他体内,他眼前一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又冷又黑的井底,无数滑腻的触手缠绕着他,要把他拖进更深的黑暗……
“滚——开——!”
一声不似生物能发出的咆哮从疯虎喉中炸出!
【癫狂·焚心】!他主动引爆了癫狂值!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了。
蛮牛王瞳孔猛缩,刚想回防,却发现自己握着锤柄的右手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那只燃烧着黑火的虎爪,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他的巨锤,并且正在……合拢!
“咔嚓……咔嚓嚓——!”
精铁铸就的锤柄,连同他那戴着铁甲的巨手,被硬生生捏成了麻花!
“……就这?”疯虎甩掉爪子里的铁渣和碎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童般的失望。“太……脆了……”
“你……”蛮牛王惊骇欲绝,刚吐出一个字。
疯虎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他一把夺过那根断掉的、还连着半截手掌的锤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在蛮牛王惊恐的目光中,将那根粗大的铁棍,狠狠地、噗嗤一声,从他狰狞铁面的眼眶处,捅了进去!
“噗——!”
铁棍从后脑穿出,带出一大蓬滚烫的红白之物。
蛮牛王巨大的身躯僵住了,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疯虎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抬起脚,在那具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上,不耐烦地蹭了蹭爪子上的血污,然后一脚将其踹开。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幸存的守军,都呆住了。他们的将军,那个曾经一锤砸碎了三座山头的撼山蛮牛王,就这么……被用自己的武器……爆头了?
虎先锋与阿豹清空了最后的阻碍。通往万妖牢的大门,畅通无阻。
【暴·碎界】的战纹之力在疯虎体内疯狂运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还在涨。
他缓缓走向那扇紧闭的、刻满了符文的巨大牢门。
近了。更近了。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铁锈、霉菌和……绝望的味道,越来越浓。
他的眼神,在焦急与兴奋之间,疯狂摇摆。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整座万妖牢,不,是整片大地,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牢内,一股比蛮牛王强大百倍、千倍的、如山岳般厚重、如深渊般古老的意志,缓缓苏醒。
一个低沉、威严、仿佛能压碎灵魂的声音,从牢门之后,滚滚而来。
“……‘裂骨’的血脉……还有‘井’的味道……”
“小东西,你来错地方了。”
“这扇门……不是你能开的。”
疯虎抬起头,那张狰狞的脸上,咧开一个浸满血与疯狂的笑容。
“不。”
他伸出燃烧着黑火的利爪,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门扉,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这扇门。”
“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