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簪将那半块龙纹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玉质温润的触感透过粗布指尖传来,与贴身藏着的另一半形成奇妙的呼应。她刚推开苏文清书房的朱漆木门,雨后的湿冷空气便裹挟着庭院里的青苔气息扑面而来,让方才在密室中憋闷的胸口稍稍舒展。元启十三年的这场秋雨,仿佛要将京城十年间的尘埃与秘辛都冲刷干净,却又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埋下更深的晦暗。
“沈姑娘辛苦了。”
温润的男声自回廊尽头传来,沈青簪抬眼望去,只见温庭玉身着月白锦袍,手持一把素色油纸伞,正站在廊下等候。他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鬓角沾着几粒雨珠,像是已在此伫立许久。苏文清遇害后,这位与苏家世代交好的翰林学士,几乎日日都来苏府协助处理后事,举止得体,言辞恳切,深得苏家人与京兆府官吏的信任。
沈青簪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指尖将玉佩攥得更紧。方才在书房找到玉佩的震惊尚未平复,父亲沈岳的面容与十年前的血案在脑海中交织,让她一时竟有些恍惚。这枚玉佩是沈岳当年抄查墨家工坊时,与一位温姓工匠交换的信物 —— 那位工匠便是温庭玉的父亲温墨,墨家中立派的核心人物,曾承诺以墨家技艺辅佐朝廷,远离走私军械的阴谋。可后来沈岳蒙冤,温墨也不知所踪,这半块玉佩竟会出现在苏文清的书房,其中牵连,恐怕远比她最初设想的更为复杂。
“温大人客气了。” 沈青簪敛了敛心神,走上前道,“只是查案半日,尚未有实质性进展,辜负了大人与陆捕头的信任。”
温庭玉缓步走近,将手中的油纸伞递到她面前:“秋雨缠绵,姑娘衣衫单薄,若淋了寒可就不好了。查案之事急不得,文清兄一生谨慎,如今遭此横祸,必是有人蓄谋已久。”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目光扫过沈青簪微湿的额发,眼底的关切不似作伪。
沈青簪接过伞,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只觉一片冰凉。她想起陆景渊此前提及,温庭玉与苏文清自幼一同求学,后来又同朝为官,情谊深厚,如今好友遇害,他的悲痛应当是真切的。可不知为何,当温庭玉的目光掠过她藏在身后的手时,沈青簪心底竟升起一丝莫名的警惕 —— 那目光看似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姑娘方才在书房,可是有了新的发现?” 温庭玉状似随意地问道,视线落在书房敞开的门上,“文清兄的书房我曾来过数次,他素来爱洁,案几上的物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如今这般凌乱,实在令人痛心。”
沈青簪心念微动,故意含糊其辞:“只是细看了些漕运账目,苏大人似乎在查什么事情,账目上有多处涂改的痕迹。” 她没有提及玉佩,一来这是父亲冤案的关键线索,不宜轻易示人;二来温庭玉与温墨的关系,让她不得不留个心眼 —— 温墨当年失踪,是否与沈岳之死、苏文清之案都有关联?
温庭玉闻言,眉头微蹙,似是想起了什么,沉吟道:“此事我倒是略知一二。文清兄近日确实心事重重,约莫半月前,他曾私下找我饮酒,席间数次提及‘十年前的旧账’,还说收到了几封匿名信,信上只写着‘墨家复仇’四字。”
“墨家复仇?” 沈青簪心头一震,故作惊讶地追问,“温大人可知这匿名信的来历?苏大人与墨家素有纠葛?”
“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 温庭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文清兄对此讳莫如深,只说十年前曾卷入一场构陷案,受害者便是前京兆府尹沈岳大人。” 他抬眼看向沈青簪,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沈姑娘,我知道你便是沈大人的千金。当年沈大人蒙冤,朝野震动,我父亲温墨也曾为他奔走呼号,可惜终究无力回天。”
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青簪心中的疑窦。她一直不解父亲为何会突然被冠以 “通敌叛国” 的罪名,如今看来,苏文清不仅与父亲的冤案有关,还可能因当年的事遭到墨家余脉的报复。而温庭玉提及温墨为沈岳奔走,是否也是在暗示,他们温家与沈家是同一阵线?
“温大人的父亲,与先父交情匪浅?” 沈青簪试探着问道,目光紧紧锁住温庭玉的表情。
温庭玉脸上露出追忆之色,语气诚恳:“家父与沈大人虽是萍水相逢,却十分敬佩沈大人的刚正不阿。当年沈大人查墨家走私军械案,家父作为中立派,曾主动提供线索,协助沈大人破案。后来沈大人遇害,家父心灰意冷,便带着家人隐居乡下,不再过问世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此次回京任职,也是希望能有机会查清当年的真相,为沈大人洗刷冤屈,可惜一直苦无头绪。”
这番话天衣无缝,既解释了温家与沈家的渊源,又塑造了温庭玉正义凛然的形象。可沈青簪却注意到,他提及温墨 “隐居乡下” 时,眼神有一瞬的闪烁。她分明记得,父亲笔记中记载,温墨在沈岳遇害后便离奇失踪,并无任何隐居的记载。温庭玉为何要隐瞒此事?
“原来如此。” 沈青簪压下心中的疑虑,顺着他的话道,“若不是温大人提及,我竟不知先父与令尊还有这般渊源。如今苏大人遇害,又牵扯出墨家复仇的说法,想必这两起案子之间,定有关联。”
“正是如此。” 温庭玉眼中闪过一丝 “灵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沈姑娘,或许你可以去墨家旧宅看看。那处宅子在城西郊外的乱葬岗附近,十年前沈大人查案时曾去过多次,家父也说过,那里藏着墨家的许多秘密。或许匿名信的 sender,便与那里有关。”
他说这话时,语气急切,仿佛是真心想为查案提供帮助。可沈青簪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推荐墨家旧宅的时机太过巧妙 —— 恰好在她发现玉佩、对十年前的旧案产生疑问时提出,像是早有预谋般,将她的注意力引向那个地方。
“墨家旧宅?” 沈青簪故作迟疑,“那里如今还有人居住吗?”
“早已荒废多年,只剩断壁残垣。” 温庭玉答道,“不过正因如此,才可能留下当年的蛛丝马迹。我曾偶然路过一次,见宅子里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或许是墨家余脉仍在活动。沈姑娘若要前往,务必带上陆捕头,多加小心。”
他的关心细致入微,甚至考虑到了安全问题,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感激。可沈青簪却在他的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她忽然想起,方才在书房找到的玉佩,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像是近期被人频繁摩挲过。苏文清为何会藏着这半块玉佩?是当年与温墨交易的凭证,还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引她入局?
“多谢温大人提醒,我会与陆捕头商议此事。” 沈青簪不动声色地回应,将油纸伞轻轻靠在廊柱上,“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验尸房整理线索,先行告辞。”
“沈姑娘慢走。” 温庭玉微微颔首,目送她转身离去。直到沈青簪的身影消失在庭院尽头,他脸上的温和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他抬手抚上腰间的白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阴鸷。
沈青簪走出苏府大门时,雨已经停了。夕阳穿过云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撒下的一地碎银。她没有立刻前往京兆府,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龙纹玉佩,与自己贴身收藏的另一半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的纹路,仿佛将十年前的恩怨与如今的谋杀案紧紧缠绕。
她忽然想起温庭玉书房里的那本《墨家工艺录》—— 那本书是墨家核心典籍,寻常人根本无法获得。而温庭玉说自己 “略知皮毛”,是否太过谦虚?还有他提及的墨家旧宅,若真如他所说荒废多年,为何会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会不会是温庭玉故意引导她去那里,想让她找到某些 “预设” 的线索,从而掩盖真正的真相?
更让她疑惑的是,老管家此前说过,案发当晚未曾见外人进入苏府,可温庭玉却承认自己与苏文清交情深厚,难道案发当晚他真的没来过?还是老管家有所隐瞒?
种种疑问在沈青簪心中交织,让她越发觉得,温庭玉绝非表面那般温润无害。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既要将自己塑造成 “正义盟友”,又要悄悄将查案方向引向歧途。而他的动机,恐怕与十年前的旧案、温墨的失踪,以及苏文清掌握的某些秘密都有关联。
沈青簪握紧手中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知道,温庭玉的 “援手” 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她若想为父洗冤,查清苏文清之死的真相,就必须小心翼翼地周旋在这场骗局中,从他的话语里捕捉破绽,从蛛丝马迹中寻找证据。
前方的路越发凶险,不仅有隐藏在暗处的凶手,还有身边虎视眈眈的伪装者。但沈青簪没有退缩,父亲的冤屈、苏文清的命案、墨家的秘辛,都像一条条无形的线,将她紧紧缠绕,也让她更加坚定了查下去的决心。
她转身望向苏府的方向,夕阳下的府邸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阴影中,仿佛还藏着更多未被揭开的秘密。而温庭玉的身影,或许正站在某个窗口,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离去,嘴角带着无人察觉的冷笑。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