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雨后的湿冷,穿过苏府朱红回廊的雕花栏杆,将廊下悬挂的铜铃吹得轻响。沈青簪揣着怀中那半块龙纹玉佩,指尖早已被玉质的温润焐热,可心头的寒意却愈发浓重。方才从书房出来时,温庭玉那副 “关切备至” 的模样仍在眼前,他提及沈岳旧案时的从容,指向墨家旧宅时的笃定,此刻想来,竟处处透着刻意引导的痕迹。而这枚与父亲遗物严丝合缝的玉佩,无疑是将苏文清、温庭玉、十年前的冤案与墨家余脉紧紧缠在一起的死结,要解开它,苏府里最有可能藏着真相碎片的,便是跟着苏文清三十年的老管家苏伯。
沈青簪避开往来的仆妇,沿着西跨院的抄手游廊缓步前行。苏伯的住处就在西北角的偏院,靠近后厨,平日里鲜少有人往来。她特意换了一身素色粗布襦裙,卸下了头上仅有的银簪,扮作寻常帮厨的妇人模样,免得太过扎眼 —— 经过方才与温庭玉的碰面,她已然察觉,苏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说不定处处都是温庭玉的眼线。
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沈青簪轻轻推门而入,只见院内栽着一株老槐树,花瓣被雨水打落,铺了一地湿软的白。苏伯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佝偻着背,用一块粗布擦拭着手中的铜烟杆。他鬓发斑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往日里在苏府打理事务时的干练不见踪影,只剩满脸的疲惫与惶惑。
听到脚步声,苏伯猛地抬头,看到沈青簪时,眼神骤然收紧,握着烟杆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沈姑娘?你怎么会来这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还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院门外的动静,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沈青簪走到他面前,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显得平和:“苏伯,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苏大人遇害,你跟着他三十年,定然比谁都想查明真相。”
苏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继续擦拭烟杆,动作却有些僵硬:“沈姑娘说笑了,府衙已经在查,我一个老管家,能知道什么?方才在书房,该说的我都已经跟陆捕头说了 —— 案发当晚,除了府里的人,没见过任何外人,书房也是从里面反锁的。”
“真的没有吗?” 沈青簪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苏伯,你是看着苏大人从一个翰林院编修做到户部侍郎的,他的为人,他的行事,你比谁都清楚。可你方才在书房回话时,眼神一直躲闪,提到温庭玉大人时,手指还不自觉地扣着袖口 —— 你在怕什么?”
苏伯的动作猛地一顿,烟杆从手中滑落,“当啷” 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他慌忙捡起,指尖微微颤抖,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我…… 我没有怕,只是大人突然遇害,我心里乱得很。”
沈青簪不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龙纹玉佩,轻轻放在苏伯面前的石桌上。玉佩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龙纹的纹路清晰可辨。“苏伯,你认得这个吗?”
苏伯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是我父亲沈岳的遗物。” 沈青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坚定,“十年前,他还是京兆府尹,因为查墨家余脉走私军械的案子,被人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含冤而死。这枚玉佩,是他当年抄查墨家工坊时,与一位温姓工匠各执一半的信物,约定若是墨家中立派愿意归顺朝廷,便以此为凭。”
她顿了顿,看着苏伯越发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我今日在苏大人的书房墙角,找到了这另一半玉佩。苏伯,你在苏府三十年,苏大人十年前就与我父亲的案子有牵扯,你不可能一无所知。温庭玉大人是温墨的儿子,而温墨,正是当年与我父亲交换玉佩的那位墨家工匠 —— 这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苏伯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煎熬。过了许久,他才用嘶哑的声音开口:“沈姑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大人已经不在了,你又何必揪着十年前的旧案不放?小心…… 小心引火烧身啊。”
“引火烧身?” 沈青簪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父亲蒙冤而死,沈家满门受牵连,这些年我隐姓埋名,活得像阴沟里的鼠蚁,早已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苏大人死在墨家特制的羽箭下,书房的机关是墨家牵丝锁,如今这枚玉佩又出现在这里 —— 这一切都在告诉我,苏大人的死,与我父亲的冤案,根本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伸手按住苏伯的手臂,语气恳切:“苏伯,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看着苏大人长大,如今他惨死,你心里定然不好受。可真相不能被掩埋,真凶不能逍遥法外。如果你知道什么,哪怕只是一星半点,都请告诉我。这不仅是为了我父亲洗冤,也是为了还苏大人一个公道。”
苏伯的身体僵了僵,眼角的皱纹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头看了看沈青簪,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像是在良知与恐惧之间反复拉扯。“我…… 我……”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门外的巷口,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沈青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槐树叶的沙沙声。她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苏伯,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苏伯的痛处,他猛地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案发当晚,温大人…… 温庭玉大人确实进过书房,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我当时奉命在廊下值守,看到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出来的时候,锦盒不见了,神色也有些不对劲。”
“我本想把这件事告诉陆捕头,可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多管闲事’。” 苏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温大人权势滔天,我一个老东西,怎么斗得过他?”
沈青簪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温庭玉!他不仅伪造线索误导查案,还利用苏伯的软肋威胁他封口,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远超她的预料。“苏伯,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她郑重地承诺,“只要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的嗓音:“苏伯,温大人找你,问你库房的账本整理好了没有!”
苏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他猛地推开沈青簪的手,慌忙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我…… 我什么都没说!沈姑娘,你快走,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
他一边说,一边推着沈青簪往院后的角门走,眼神里满是惊慌:“快走!要是被温大人的人看到你在这里,我们俩都活不成!”
沈青簪知道情况紧急,也不再多言。她深深地看了苏伯一眼,将玉佩重新揣回怀中,转身从角门快步离开。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苏伯与那人的对话声:“苏伯,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没…… 没谁,就是一只野猫闯进院子里了。”
沈青簪贴着墙根,快步穿过狭窄的巷弄,心跳得飞快。苏伯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温庭玉案发当晚确实进入过苏文清的书房,而且形迹可疑。那个消失的锦盒里,装的很可能就是作案用的诸葛连弩,或者是与旧案相关的关键证据。
而温庭玉的威胁,更让她意识到,这场查案之路远比想象中凶险。他不仅要掩盖自己的罪行,还要阻止她查明十年前的真相。可越是如此,沈青簪的决心就越坚定 —— 温庭玉,你欠沈家的,欠苏文清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加倍偿还。
她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今夜,她必须去确认一件事 —— 温庭玉的书房里,是否还藏着更多与墨家机关、与旧案相关的秘密。而那个威胁苏伯的人,她也一定要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