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南洞的别墅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声音。中央空调系统送出近乎无声的气流,昂贵音响流淌着低音量的大提琴协奏曲,庭院里的自动灌溉系统定时开启,细密的水雾喷洒在精心修剪的韩式松柏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这些声音,反而衬得这片空间愈发死寂,像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坟墓。
张在元站在二楼书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窗外是他父亲张成焕引以为傲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白色的砂砾被耙出完美的同心波纹,几块黝黑的石头以某种玄妙的姿态矗立。暮色正在降临,天空是暧昧的灰紫色,庭院里的地灯次第亮起,在砂砾上投下青白的光晕。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早已化尽,琥珀色的酒液变得温吞浑浊。他没喝,只是端着。修长的手指扣在杯壁上,因用力而骨节分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三下,谨慎而克制。
“进。”张在元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管家老吴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部手机。他六十多岁,在张家服务了近三十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刻下的,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少爷,朴大浩的电话。他说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张在元没有转身,依旧看着窗外。“接过来。”
老吴将手机放在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边缘,按下免提键,然后躬身退到门边,垂手而立,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在元哥!”朴大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破坏了房间里所有精心维持的平静,“出事了!金敏载那个王八蛋,联系不上了!”
张在元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说清楚。”
“从下午开始就找不到人!手机关机,公司电话没人接,我派了两个小弟去他那个狗屁文化交流中心,锁着门,里面东西搬空了!邻居说中午就看到他慌慌张张提着箱子走了!”朴大浩语速很快,“还有,清潭高中那边传过话来,校长今天下午把金炳哲那老东西叫去办公室,谈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金炳哲脸都是绿的!听说……听说校长收到了什么东西,是关于那个研修基金和环球中心的!在元哥,是不是那封信……?”
“哪封信?”张在元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
“就……就匿名信啊!现在学校里都传开了,说有人给校长递了黑材料,把研修基金洗钱的事儿,还有……还有您那个项目报告的事儿,都捅出去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音响里的大提琴,哀婉地拉出一个长长的低音。
“金敏载的家人呢?”张在元问。
“查了!老婆孩子昨天就说回釜山娘家了,现在看,根本就是跑路!”
“银行账户?”
“他几个主要账户今天下午有密集的大额取现和转账记录,然后……就停了。”
张在元缓缓转过身。暮色透过玻璃,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潜伏在洞穴深处的野兽。
“所以,”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个替我处理脏钱、知道我太多事情的老狗,在匿名信出现的同一天,卷着剩下的钱,人间蒸发了。而我的‘合作伙伴’金炳哲主任,被校长叫去喝茶,很可能已经把我卖了。学校里流言四起,说我学术不端,说我家的基金会洗钱。”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着浑浊的酒液沿着杯壁缓慢爬升,“大浩,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朴大浩在电话那头咽了口唾沫:“在元哥,我……我已经派人去堵金敏载可能去的地方了,码头、车站、他常去的几个赌场……一定把他挖出来!还有学校那边,散播谣言的几个小子我也记下了,今晚就让他们……”
“闭嘴。”张在元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朴大浩所有的聒噪。
电话那头立刻死寂。
张在元走到书桌前,将手里的威士忌杯轻轻放下。玻璃底座与坚硬的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你派去跟踪金瑞妍的人,跟丢了。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被一个防狼警报器吓得屁滚尿流,让她从员工通道溜了。”张在元的声音很轻,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现在,一个靠我赏饭吃的边缘杂碎,在我的眼皮底下,带着可能致命的证据跑了。而你,朴大浩,我养了这么多年的一条狗,除了在这里对我狂吠‘出事了’,除了说些‘一定挖出来’‘今晚就收拾’之类的废话,你还能做什么?”
他的语气甚至没有多少起伏,但每一个字都裹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朴大浩在电话那头呼吸粗重起来,带着恐慌:“在元哥,我……这次是我没办妥!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机会?”张在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一旁垂手而立的老吴都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大浩。从高中你帮我打断那个不知死活举报我的穷小子肋骨开始,到后来处理那些不识相的老师,再到最近……给李贤洙那杂种‘上课’。我以为你至少是条有用的狗。”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缓慢划过。
“但现在看来,你连狗都不如。狗还知道看家护院,知道谁给它骨头。你呢?你连一个书呆子转学生都处理不干净,让他有机会给我惹出这么多麻烦。你连一个已经吓破胆的会计都看不住,让他带着我的秘密跑了。”张在元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虚无的某一点上,“你说,一条没用的老狗,该怎么处理?”
“在元哥!!”朴大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的哀鸣,“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一定把金敏载找出来!把李贤洙和他那个小团体彻底按死!求您了,看在这么多年……”
“找到金敏载。”张在元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他带走的所有东西,一张纸片都不能少。至于李贤洙……”他眼神微凝,“先别动他。”
“什么?”朴大浩显然没料到这个指令。
“校长刚收到匿名信,金炳哲被敲打,金敏载逃跑。这个时候,如果那个转学生突然出事,哪怕只是摔断腿,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立刻盯过来。”张在元冷冷道,“我要的不是一时痛快。我要的是彻底、干净地解决麻烦,连根拔起,不留任何后患。在那之前,李贤洙必须‘安全’地待着。”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老吴立刻上前,无声地切断了免提通话。朴大浩最后一声焦急的“在元哥”被掐断在空气里。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大提琴哀婉的旋律。
张在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庭院,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他挺拔却僵硬的身影,和身后书房奢华而空旷的景象。
愤怒。
一种他极其陌生、几乎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正像沸腾的岩浆,在他精心维持的冰冷外壳下奔涌、冲撞。不是暴怒,不是咆哮,是一种更为阴沉、更为酷烈的东西。它烧灼着他的理智,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啸。
匿名信。金敏载逃跑。校长约谈。学术不端。洗钱疑云。
这些词像肮脏的标签,试图贴在他完美无瑕的人生上。而他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应该是光洁如镜、毫无瑕疵的奢侈品,陈列在众人仰望的玻璃橱窗里。
李贤洙。
这个从忠清北道那个乡下角落爬出来的蟑螂,这个本该在第一回合就被碾碎在脚下的灰尘,竟然敢……竟然能……?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他不能失态。失态是弱者才有的权利。他是张在元,是张成焕的儿子,是元进集团的继承人之一。他必须冷静,必须优雅,必须用规则内更残忍的方式,将挑衅者连同其存在过的痕迹,一起抹除。
但那股被冒犯、被威胁、甚至被隐约算计的暴戾感,依旧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忽然抓起桌上那只威士忌杯,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面映着他身影的落地窗!
“哐啷——!!!”
一声巨响!
厚重的钢化玻璃震颤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终究没有碎裂,只是中心被杯底砸中的地方,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的白色裂纹。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飞溅开来,淋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在暮色中闪着狼藉的光。
大提琴的旋律还在继续,哀婉,绵长,与这狼藉的景象形成荒诞的对比。
老吴依旧垂手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有微微收缩的瞳孔,泄露了他心底那一丝惊惧。
张在元喘息着,看着玻璃上那片炸裂的纹路,纹路中心扭曲地映出他自己同样有些扭曲的脸。暴烈的动作之后,体内那股沸腾的岩浆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出口,冷却成更坚硬、更黑暗的东西。
他慢慢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衬衫袖口,抚平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老吴。”
“是,少爷。”
“把这里收拾干净。”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甚至比平时更冷,“另外,联系尹律师,让他明天上午九点来见我。还有,”他顿了顿,“备车,我今晚回大峙洞那边住。”
大峙洞,是他父亲张成焕主要居住的宅邸。
“是,少爷。”老吴躬身,立刻开始安排。
张在元最后看了一眼玻璃上那片裂纹,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稳,规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爆发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震怒被压下,却并未消失。它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凝固成某种更为致命的决心。
狩猎者被猎物反咬了一口,虽然不深,却足以点燃最纯粹的杀意。
游戏的性质,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