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拒接,而是一次有意识的切割,将陈锋彻底隔绝在她此刻身处的、这个由周维营造的静谧雅致的空间之外。
这不是精神出轨的借口可以完全遮盖的了。这是一个行动,一个选择。
周维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恍惚,话语顿住,看着她。“累了?”
“有点。”孙丽顺势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昨晚没睡好。”
“那喝完这杯茶,早点回去休息。”周维体贴地说,没有追问。
那晚回去后,孙丽主动给陈锋打了电话。电话里,陈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兴致不错,说刚谈下一个团体单。孙丽听着,比往常更专注地应和了几句,甚至主动问了几个细节。陈锋显然有些意外,随即高兴起来,话也多了。挂断电话后,孙丽靠在床头,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次艰难的补偿。
但补偿的对象是谁?是陈锋,还是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她说不清。
与周维的关系,似乎也因此进入了一个更微妙的阶段。周维依然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但孙丽能感觉到,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更深了。他偶尔会发来一首诗,或一段音乐的链接,附上简短的、富有诗意的评论,不再仅仅局限于艺术话题。孙丽也会回应,分享自己读到的某段有意思的文字,或者对城市某一角落的观察。他们的交流,在精神层面的共鸣之外,开始渗入一点点更私人化的、情绪性的色彩。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水脉悄然有了交汇的迹象。
一次,看完一场晦涩的实验话剧出来,夜风很凉。周维很自然地将自己的羊绒围巾解下,围在孙丽脖颈上。“风大,别着凉。”他的动作轻柔,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下颌皮肤,温热一触即离。围巾上带着他特有的、洁净的木质香气,还有淡淡的体温。
孙丽没有拒绝,低声道谢。围巾柔软地包裹着她,那点不属于她的温度,却奇异地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暖意。他们并肩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逐渐拉紧的张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就在那个时刻,孙丽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那股刚刚升腾起的、微醺般的隐秘暖意,瞬间冷却,被打回原形。她接通电话,母亲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焦虑传来,中心思想依旧是催婚,并再次提到了陈锋,说他“人可靠”,“你别拖着了”,“女孩子青春有限”。
孙丽敷衍地应着,目光掠过身旁安静等待的周维。他站在几步之外,望着街对面橱窗的灯光,侧影在夜色中显得沉静而疏离,仿佛与她电话里的喧嚣世界毫无关联。
挂断电话,沉重的现实感如潮水般涌回。围巾上的暖意还在,却已变得有些尴尬,像一件不合时宜的装饰。
“家里有事?”周维转过身,语气平和。
“没什么,老生常谈。”孙丽勉强笑了笑,抬手想解下围巾。
“戴着吧,挺晚的了。”周维制止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温和的镜片后,似乎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像是理解,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怜悯。“走吧,我送你回去。”
车上,两人异常沉默。刚才那种近乎暧昧的张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僵持。孙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周维之间这条看似风平浪静的并行线,下方是深不可测的暗流。暗流的一边,是陈锋代表的、被家庭和社会所认可的、通往“正常”未来的道路;另一边,是周维所象征的、充满智性愉悦与危险诱惑的、悬浮的现在。
她贪恋此刻的温暖与理解,却又惧怕彻底坠入未知的黑暗。她无法割舍陈锋那条线上所系着的、某种关于“安稳”的承诺和对他人的责任,却又无法忍受那条线上的单调与沉重的预期。
她悬浮在中间。而悬浮,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一种缓慢的凌迟。
车到楼下。周维为她解开安全带,这次没有更多的举动。
“谢谢。”孙丽低声说,解下围巾还给他。
周维接过,手指触碰间,两人都停顿了极短的刹那。
“孙丽,”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允许自己停留在问题里。”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孙丽心扉上某把沉重的锁。允许自己停留在问题里?允许自己就这样悬浮着,背叛着,享受着,痛苦着?
她抬眼看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深沉,仿佛早已洞悉她所有的挣扎与伪装。
他没有等她回答,推开车门,绕过来为她打开车门。“晚安。”他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有礼,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孙丽下了车,看着他的车驶离。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脖颈间似乎还残留着羊绒围巾的触感和那缕木质香气,混合着母亲电话里的余音,还有陈锋遥远而疲惫的关切。
并行线终究是假的。它们要么交汇,要么渐行渐远。而她的脚下,似乎已经没有坚实的、可供她长久站立的地面。
她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陈锋的新消息,也没有周维的。
只有她自己,站在深秋的寒风里,站在两条逐渐失控的轨道之间,不知道哪一边会先崩塌,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滑向哪一边,或者,在滑落之前,就先被这撕裂般的力量扯成碎片。
放纵的代价,或许不是即时的毁灭,而是这种缓慢的、无声的、将自己置于悬崖边缘的凌迟。她知道自己在玩火,却已贪恋那火焰带来的、虚幻的光和热。
她转身,走进漆黑的楼洞。
身后的夜色,吞没了一切痕迹。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吹着,穿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孙丽站在楼洞的阴影里,听着周维的汽车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脖颈间的羊绒触感逐渐消散,只剩夜风穿透衣领的寒意。她摸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电梯缓慢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的面容。母亲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陈锋这样的男人不容易找,你要懂珍惜。”“你也不小了,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这些话语像无形的绳索,在她每一次试图靠近周维时,就猛然收紧。
可陈锋的世界呢?上周视频时,他兴奋地展示新装的健身器械,汗水从他额头滑落,背景里是装修的嘈杂声。他说:“丽丽,等这个分店稳定了,我就有资本跟你爸妈提亲了。”他的眼神真诚而炽热,仿佛规划的未来里每一步都有她的位置。孙丽当时微笑着点头,心里却一片冰凉——她看到的分明是两个越来越远的世界,一个在尘土飞扬中建造着什么,一个在精致的虚无中消解着什么。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这间租住的小公寓突然显得空旷得可怕。孙丽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对面楼宇的零星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窥视的眼睛。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周维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她需要证明自己还能控制局面,证明那条并行线依然可以维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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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孙丽刻意减少了与周维的见面。她以工作忙为由,推掉了两次画廊开幕的邀约。周维没有追问,只是如常分享一些艺术资讯和音乐,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具侵略性的存在感。
与此同时,她增加了与陈锋的联系频率。每晚固定通话,甚至主动发起视频,询问他新店的进展,听他说那些关于器材采购、员工管理的琐事。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投入,努力在那些她并不真正感兴趣的细节中找到共鸣点。
“你知道吗,今天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来办卡,说她儿子说她该锻炼了。”陈锋在视频里笑着说,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我给她设计了一套温和的训练方案,她特别高兴。”
“你总是这么细心。”孙丽说,声音里的温柔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因为我想着,如果是我妈去健身房,我也希望有人能这样耐心对她。”陈锋的眼神柔软下来,“丽丽,等这边稳定了,我接你过来看看。这个城市虽然不如老家繁华,但节奏慢,适合生活。”
适合生活。孙丽心中一动,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空洞。什么样的生活?和他一起经营健身房,生儿育女,在某个小城安顿下来,重复着父母辈的模式?这曾经是她想象中的安稳,如今却像一堵即将合拢的墙,让她喘不过气。
“再说吧。”她轻声说,避开了他的目光。
陈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追问,只是说:“你最近好像很累,要注意休息。”
他的体贴像温水,包裹着她,却无法温暖她内心深处那个冻结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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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孙丽在办公室处理一份报表时,手机震动。是周维:“今天路过你公司附近,发现一家很特别的独立书店。如果你下班有空,或许可以来看看。当然,如果忙就算了。”
他的邀约总是这样,留有充分的余地,不让她感到压力。孙丽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回家,应该给陈锋打个长一点儿的电话。
但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她需要呼吸,需要从这令人窒息的、在两条轨道间保持平衡的疲惫中挣脱片刻。
“几点?”她回复。
“六点半,在你公司楼下等。”周维几乎秒回。
孙丽关掉电脑时,手指微微发抖。这不再是简单的见面,而是她主动选择打破自己设定的界限。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补妆,看见自己眼中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那是放弃抵抗后的释然,也是堕入未知前的兴奋。
周维的车准时停在楼下。他穿着浅灰色的羊毛外套,没有戴眼镜,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为她打开车门,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们之间早已确立的仪式。
“那家书店的老板是个诗人,店里只卖他认可的书。”周维启动车子,语气轻松,“很任性,但也因此特别。”
“听起来像你会喜欢的地方。”孙丽说,目光掠过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那是一双艺术家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书店藏在一条小巷深处,门面很小,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木质书架高至天花板,需要用小梯子才能取到高处的书。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檀香混合的味道。老板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看书,见他们进来只微微点头,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维轻车熟路地带她走到一个角落,那里陈列着一些独立出版的诗歌和小众哲学著作。“上次在这里找到一本关于巴塔耶的评论,写得很有意思。”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你要看看吗?”
孙丽接过书,指尖与他相触。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收回手。温暖的触感在皮肤上停留了几秒,像一句无声的告白。
“孙丽,”周维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书店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一周,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孙丽的心脏猛地收紧。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我没有——”她试图辩解,但话语卡在喉咙里。
“你有。”周维接过她的话,语气依然平静,“是因为那个视频电话?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孙丽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无法做到。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牢牢抓住了她——不是占有欲,不是情欲,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残忍的理解。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她终于承认,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知道。”周维说,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书架上的书脊,“你只是不愿面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你觉得我想要什么?”孙丽问,带着一丝挑衅。
周维沉默了片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开某一页,递给她。那是一首诗:
“我们建造桥梁
跨越自己也不敢窥探的深渊
然后在桥中央停驻
假装那里是坚实的土地”
孙丽读完,感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抬头看周维,发现他正凝视着她,那眼神里有怜悯,有理解,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我想,你想要的是允许。”周维轻声说,“允许自己坠落,允许自己破碎,允许自己成为那个不被任何人期待——包括你自己——的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孙丽的眼眶。她转过头,假装被书架上的某本书吸引。周维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站在她身旁,仿佛他们可以就这样站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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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店出来时,天已经全黑。小巷里没有路灯,只有书店窗户透出的暖黄光线,在地上投出他们拉长的影子。
“去吃点东西?”周维问。
孙丽摇头:“我得回去了。”她需要独处,需要消化刚才那场几乎要撕裂她的对话。
周维点头,没有坚持。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但这次的沉默与以往不同,不再有那种微妙的试探和距离,而是充满了一种沉重而亲密的东西,仿佛他们已经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
车停在孙丽的公寓楼下。周维没有立即解锁车门。
“孙丽,”他说,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不要求你选择,也不承诺未来。那些都是幻象。我们所能拥有的,只有此刻的真实——如果你愿意面对它的话。”
孙丽的手指紧紧攥着包带。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划清界限,应该回到那个安全的、尽管痛苦的平衡中去。
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周维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旧书店带来的纸墨味道。
“我上去了。”最终,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积聚的暖意和某种即将成形的危险。孙丽快步走进楼洞,没有回头。她知道周维的车还停在原地,他的目光可能正追随着她的背影,但她不敢确认。
电梯上升的数字在黑暗中跳动,像她紊乱的心跳。回到公寓,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周维的车果然还在,停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两分钟后,车灯亮起,缓缓驶离。
手机震动。周维发来一句话:“那首诗的作者是博纳富瓦。晚安。”
孙丽靠着窗框缓缓滑坐到地板上。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衣物传来寒意,她却感觉全身都在发烫。那个被压抑已久的、真实的自己正在苏醒,它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周维所代表的一切——那种智性的共鸣,那种被全然理解的震撼,那种不需要伪装成任何人的自由。
但代价呢?陈锋怎么办?那个在另一个城市为她奋斗未来的男人,那个在她父母眼中“可靠”的结婚对象,那个她自己也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伴侣?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陈锋:“丽丽,睡了吗?今天谈成了一笔大单,想第一时间告诉你。”
孙丽盯着那条消息,眼泪终于滚落。她仿佛看见陈锋兴奋地拿着手机,期待她的回应,期待她能分享他的喜悦。而她呢?她刚从另一个男人的车上下来,刚刚经历了一场几乎要颠覆她所有选择的对话。
她没有回复,关掉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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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孙丽的生活陷入一种诡异的节奏。她依然与陈锋保持日常联系,但越来越像是机械地完成任务。而周维,仿佛知道她已经到达临界点,反而减少了主动联系,给她留出了挣扎的空间。
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力量。孙丽发现自己会在工作中突然走神,想起周维说过的某句话;会在深夜醒来,反复阅读他发来的那首诗;会在路过他们曾一起去过的咖啡馆时,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与此同时,家里的压力也在升级。母亲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话题总绕不开结婚:“陈锋上次说什么时候能调回来?”“你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两岁了。”“女人啊,最好的年华就那么几年,别挑三拣四的。”
孙丽开始害怕接家里的电话,甚至看到“妈妈”两个字都会心悸。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不断缩小的笼子里,四周的墙壁上写满了“应该”——应该结婚,应该安定,应该像所有人一样生活。
一个阴冷的周三下午,孙丽请了假,独自去电影院看一部老电影。放映厅里只有寥寥几人,她在黑暗中放任自己流泪。电影讲的是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她只是需要这样一个黑暗的、无人认识的空间,来安放自己无处可去的崩溃。
散场时,她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补妆,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打开手机,给周维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半小时后,周维的车停在电影院门口。孙丽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看他,只是说:“带我离开这里,随便哪里都好。”
周维什么也没问,启动车子,驶入车流。他们穿过城市,开上环城高速,最后在一处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山腰平台停下。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千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车里开着暖气,与窗外的寒冷隔绝成两个世界。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那家酒吧。”周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和朋友在一起,笑得很开心,但眼睛里有一种空洞。我当时想,这个女孩在寻找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孙丽转头看他。周维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方的灯火。
“然后我看到了你男朋友——是叫陈锋吧?他看你的眼神充满了占有和骄傲,像是展示一件珍贵的收藏。”周维停顿了一下,“而你,在那种目光下,一点点缩小,直到变成他期望的样子。”
“你为什么当时不跟我说话?”孙丽问。
“因为时机不对。”周维终于看向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幽微的光,“你需要先经历足够的匮乏,才会真正渴望另一种可能性。”
“所以你在等我?”孙丽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周维话语中的某种算计。
“不完全是。”周维摇头,“我也在等我自己。等我确定你不是一时的好奇,而是真正站在了选择的悬崖边。”
“那么现在呢?”孙丽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站在悬崖边了吗?”
周维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的手指温暖而干燥,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你已经跳下去了,孙丽。”他说,“只是你还在半空中,不肯承认自己在下坠。”
这句话击碎了孙丽最后的防线。她抓住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泪水无声地涌出。周维没有动,任由她哭泣,直到抽泣声渐渐平息。
“我和陈锋在一起五年。”孙丽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他为我改变了很多,放弃了很多。他以为我们在朝着共同的未来努力。”
“而你想说,你不能辜负他。”周维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
孙丽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害怕。害怕选择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承认自己是个骗子,承认这五年都是个错误,承认我会伤害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你以为选择陈锋就不需要付出代价吗?”周维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的自欺欺人,“代价是你的自我,是你的真实,是你未来几十年每个夜晚醒来时,那种无处可去的空虚。”
孙丽闭上眼睛。他的话太尖锐,太真实,让她无处可逃。
“我不是在劝你选择我。”周维继续说,收回了手,“我只是在告诉你,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有代价。关键是你更愿意支付哪一种。”
长久的沉默。山风在车外呼啸,偶尔有车灯划过,照亮车厢内两个静默的身影。
“和我做爱。”孙丽忽然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周维看向她,眼神复杂:“你想用这个来证明什么?”
“我不知道。”孙丽诚实地说,“也许是想知道我是否还活着,也许是想彻底毁掉一切,也许...只是想找一个不回头的理由。”
周维看了她很久,久到孙丽以为他会拒绝。然后,他倾身过来,吻住了她。
那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近乎暴烈的、充满占有欲的吻,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孙丽回应着,指甲陷入他的肩膀,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车厢里弥漫着急促的呼吸声和衣物的摩擦声,车窗上渐渐蒙上一层雾气,隔绝了外面冰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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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孙丽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她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周维的触感,嘴唇微微肿痛,脖子上有他留下的吻痕。她站在淋浴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却感觉怎么也洗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混杂着罪疚与狂喜的颤栗。
她背叛了陈锋。不是精神上的游移,不是情感上的疏离,而是肉体上最直接的背叛。那条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并行线,在这一夜彻底断裂、纠缠、燃烧成灰烬。
手机上有陈锋的未接来电和留言:“丽丽,打你电话关机,有点担心。看到消息回我。”
孙丽盯着那条留言,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她冲进卫生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她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眼神涣散,脖子上布满痕迹,浑身上下散发着情欲与罪恶混合的气息。
她给陈锋回了条消息:“手机没电了,刚到家。明天再说吧。”
几乎是立刻,陈锋的电话打了进来。孙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颤抖着。最终,她按下了拒接,然后关机。
那一夜,她睁着眼睛到天亮。每一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两个男人的脸交替出现——陈锋失望的眼神,周维满足的微笑。她在两个幻影之间辗转反侧,身体深处的疼痛提醒着她已经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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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孙丽请了病假。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思考本身就是一种折磨,每一个选项都通向不同的地狱。
中午时分,门铃响了。孙丽从猫眼看出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是周维。
她打开门,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神色如常,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改变。
“给你带了点粥。”他说,自然地走进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你昨晚没怎么睡,吃点东西。”
孙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周维将粥倒进碗里,摆好勺子,动作流畅而熟悉。
“你不问我怎么想的吗?”孙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周维抬起头,微笑:“你会告诉我的,当你准备好的时候。”
“也许我永远准备不好。”孙丽说,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粥的香气飘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周维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小口喝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这个场景如此日常,如此温馨,却建立在一场背叛之上。
“昨晚不是一时冲动。”孙丽放下勺子,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周维点点头,等待她说下去。
“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孙丽继续说,声音开始颤抖,“我不能同时拥有你们两个,我不能...继续这样欺骗陈锋。”
“所以你打算告诉他?”周维问,语气依然平静。
“我不知道。”孙丽捂住脸,“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长久的沉默。然后,周维说:“我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但我会告诉你,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接受。如果你选择回到他身边,我会消失。如果你选择我...”他停顿了一下,“我会在这里。”
如此简单的承诺,却让孙丽的眼泪再次涌出。这就是周维和陈锋最大的不同——陈锋给她的是一个确定的未来,周维给的只是不确定的当下。而此刻,经历了长久窒息般的“确定”之后,这种“不确定”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给我一点时间。”孙丽说,“我需要...处理好一些事情。”
周维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转身看着她:“孙丽,记住,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证明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你只需要对自己的真实负责。”
门关上后,孙丽在餐桌前坐了许久。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想起多年前,她和陈锋刚在一起时,她也曾生病,陈锋请假照顾她,笨手笨脚地煮粥,结果煮糊了。他们笑着把糊掉的部分刮掉,分吃了那锅不完美的粥。
那是爱吗?当然是。只是那种爱如今像一件过小的衣服,她已经穿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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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孙丽陷入了一种近乎精神分裂的状态。她恢复了与陈锋的联系,假装一切如常,甚至在视频时笑得比平时更灿烂。与此同时,她继续与周维见面,在他们秘密的时空中,任由自己沉沦在那种智性与肉体的双重欢愉中。
分裂的代价是巨大的。她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工作时频繁出错。同事关心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她只能勉强微笑说可能是季节性感冒。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擅长说谎。对陈锋说加班,实际上去见周维;对周维说工作忙,实际上去应付家里的电话;对所有人说“我很好”,实际上感觉自己在一点点碎成粉末。
一个周五的晚上,陈锋在电话里说,他下周末可以回来两天。“我想见你,丽丽。我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谈。”
孙丽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知道那“重要的事”是什么——陈锋之前提过,等这个季度业绩达标,他就会正式向她求婚。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快得不真实,“我也想你。”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墙壁发呆。下周。她只有一周的时间来决定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她约周维见面。他们没有去常去的地方,而是开车去了郊外的一座废弃工厂。这里曾经是国营大厂,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有种末日般的苍凉美。
“我要做一个决定。”孙丽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回音。
周维靠在生锈的机器旁,安静地听着。
“陈锋下周回来,可能会向我求婚。”孙丽继续说,没有看他,“如果我答应他,就意味着我要彻底告别你,告别这种...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的生活。”
分裂的代价是巨大的。她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工作时频繁出错。同事关心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她只能勉强微笑说可能是季节性感冒。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擅长说谎。对陈锋说加班,实际上去见周维;对周维说工作忙,实际上去应付家里的电话;对所有人说“我很好”,实际上感觉自己在一点点碎成粉末。
一个周五的晚上,陈锋在电话里说,他下周末可以回来两天。“我想见你,丽丽。我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谈。”
孙丽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知道那“重要的事”是什么——陈锋之前提过,等这个季度业绩达标,他就会正式向她求婚。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快得不真实,“我也想你。”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墙壁发呆。下周。她只有一周的时间来决定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她约周维见面。他们没有去常去的地方,而是开车去了郊外的一座废弃工厂。这里曾经是国营大厂,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有种末日般的苍凉美。
“我要做一个决定。” 孙丽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回音。
周维靠在生锈的机器旁,安静地听着。
“陈锋下周回来,可能会向我求婚。”孙丽继续说,没有看他,“如果我答应他,就意味着我要彻底告别你,告别这种...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的生活。”
“如果你拒绝他呢?”周维问。
孙丽苦笑:“那就意味着我要伤害一个深爱我的人,要面对家人的失望和指责,要放弃一个安稳可见的未来,要投入一段...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持续多久的关系。”
“所以你害怕。”周维说。
“我当然害怕!” 孙丽的情绪突然爆发,“我害怕选择你,最后发现这只是一场中年危机般的逃避!我也害怕选择他,然后余生都在‘如果’的折磨中度过!”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渐渐消散。周维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稳定地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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