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漾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工作室的窗框。
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外套搭在肩头,是陆承骁昨夜给她披上的那件。
手腕上还戴着他的表,金属表带贴着皮肤有点凉。
她动了动手,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她记得自己昨天从露台回来后,没回公寓,直接来了工作室。
昨晚的事像一块沉进水里的石头,在她心里慢慢落定。
她不再问陆承骁图什么,而是想着要怎么守他一次。
她打开旧电脑,准备备份一些早期的设计稿。这台机器很久没用,开机声音很响。
风扇转了几圈才稳定下来,桌面弹出一堆文件夹,都是按年份归档的直播记录。
她点开一个名为“2021_日常速写”的U盘分区,准备转移数据。
就在加载过程中,一个隐藏文件夹突然跳了出来——【漾_直播归档】。
她皱眉。这个命名方式不像她自己的习惯。
鼠标移过去时,发现需要密码,她试了几个常用的组合都没反应。
正要放弃,手指无意识地输入了陆承骁生日的后四位。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一整排表格,按日期排列,标题写着“打赏记录汇总”。
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金额、平台账号和备注信息。
第一笔是三年前的五月六日,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金额:9.9元。
平台:艺播网。
账号昵称:匿名用户。
备注栏有一行系统本不该允许的文字:“别怕,有人在看。”
苏漾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她点开详细信息,IP归属地显示为陆氏集团数据中心,付款方式绑定的是私人账户,编号以LCS开头——那是陆承骁名字拼音的缩写。
她一条条往下翻。
有她在酒吧角落画速写的那次,打赏了88元。
有一次她说手抖画不好线稿,收到一笔666元,备注写着:“你画得够好了。”
还有一次她喝多了咖啡,说话结巴,对方打赏火箭并留言:“慢点说,我在听。”
这些记录没有断过。哪怕她停更几个月,只要一上线,几分钟内就会出现一笔固定金额的打赏,不多不少,刚好是她设定的“感谢入场”门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最早开始做绘画直播,是因为接不到单子,想靠流量吸引客户。
那时候没人关注她,直播间经常只有个位数观众。
有一次她讲构图原理,紧张得把马克杯捏变形了,还自嘲说“这课讲得像催眠曲”。
当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弹幕。
只有一个字:不。
她回头看聊天记录,那个ID叫“L”,只发了这一条消息,然后就消失了。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人不是消失了。
他是从头到尾都在。
只是没让她看见。
她盯着屏幕,喉咙发干。心跳快得像是要把胸口撞开。
她不是因为被保护而感动,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原来在她以为自己一个人硬撑的所有夜晚,早就有人坐在黑暗里,默默看着她。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她抬头。
陆承骁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个纸袋,里面是她常喝的黑芝麻核桃豆浆。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口卷到小臂,没打领带。看到她面前的屏幕,他顿了一下,但没有惊讶。
他走过来,把豆浆放在桌上,绕到她身后。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发尾,另一只手撑在桌面边缘。
“那时候你在镜头前讲构图。”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紧张得把马克杯捏变形,我说这女孩怎么这么有趣。”
苏漾没回头。
她问:“那你为什么不早出现?”
“我出现了。”他说,“只是你没注意到。”
她闭了下眼。
“你看过我那么多场直播?”
“每一场。”
“为什么?”
“因为你画画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他顿了顿,“别人看不到,但我看得见。你明明喜欢这件事,却总装作不在乎。我想知道,什么时候你能对自己坦诚一点。”
她手指抠住桌沿。
“那你是不是也看到了……我最难堪的时候?”
“看到了。”他承认得很快,“你哭过三次,一次是客户退单,一次是被人说抄袭,还有一次是你爸结婚那天,你一个人喝了半瓶酒,对着镜头笑。”
她猛地吸了口气。
“你不拦我?”
“我不想打断你。”他说,“你需要说出来。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记着。”
她转过身,终于看他。
他站着,离得很近。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强势压迫,就是静静地等她消化这一切。
她忽然伸手,指尖碰他下巴。
他身体微微一僵。
她踮起脚,吻上他脸颊。
动作很轻,但足够坚定。
他愣住。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眼睛,声音很软:“那你现在觉得呢?”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笑。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句话的笑。
“现在。”他说,“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包住。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她额角。
她没挣脱。
她把手伸进他外套口袋,摸到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是她三个月前随口提过的展览场地租赁合同草稿,上面有他的签名批注:**批准,优先安排。**
她没说话,只是把纸折好放回原处。
阳光从百叶窗斜切进来,落在桌角。那份打赏记录文档还开着,页面停留在第一笔交易详情。
备注栏那句“别怕,有人在看”清晰可见。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慢慢摩挲他袖口的纽扣。金属边缘有点磨手,但她没松开。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所以他先开口:“我不是非要藏。我只是怕吓到你。你那时候不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她点头。
“我现在信了。”
“信什么?”
“信有人真的会因为我这个人留下。”她顿了顿,“而不是因为我能做什么。”
他抱得更紧了些。
门外传来快递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敲了下门就走了。是个小包裹,贴着陆氏安保部的标签,收件人写的是“苏漾”,寄件人空白。
她没去拿。
她不想动。
这一刻太安静,也太真实。她怕一动,就会惊醒。
陆承骁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她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回答。
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音乐声模糊地飘进来。
她的嘴还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