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冲出去的时候，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流，踩在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他没停，也不能停。
胡三姑刚才那一声“蠢驴”还在耳边，但他已经顾不上回头。黑棺就在前面，七个小孔像七个眼睛，正对着他。
月光照下来，那些孔里冒出的黑气扭动着。
他记得陈地师喊过“别碰棺盖”，可现在没人能拦住他。
桃木剑还在手里，最后一张破煞符贴在剑尖上，边缘已经卷了。
他左手撑地翻过去，躲开一只扑来的怨傀，右手一挥，金焰炸开，鬼影碎成几片黑烟。
通道打开了，不宽，只有一步距离。
他滚进去，膝盖砸在硬土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还是抬手抓住了棺盖边缘。
冰凉，比井底的石头还冷。
他咬牙用力，棺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掀开了一条缝。
月光落进去。
里面躺着一个人。
小小的身体蜷着，穿的是李二狗给他孙子换上的寿衣，脸是灰的，嘴唇发紫，但胸口……在动。
林青玄的手抖了一下，不是错觉，那孩子的胸口，真的在起伏。
再往上看，整具尸体被黑气缠着，黑气顺着七窍钻进钻出，耳朵、鼻孔里都有细丝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李孙……”他低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可就在这时，那层黑气突然震了一下。
林青玄本能后退，但慢了半步，一股阴寒从棺缝里喷出来，直接撞在他手腕上，皮肤瞬间变黑，痛得他差点松手。
“青玄！”胡三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冲了过来，狐尾一卷，把他整个人拉离棺边。
林青玄跌坐在地，低头看自己的手，黑色已经蔓延到小臂。
“你疯了？”胡三姑蹲下来看他，“那是煞源，沾上就是蚀骨之灾。”
林青玄没说话，他盯着那道缝隙，喉咙发紧。
陈地师拄着杖走过来，脸色比刚才更差，他看了眼林青玄受伤的手臂，又看向黑棺，抬起乾坤笔，在空中画了一道符。
红光落下。
那层黑气被短暂分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李孙的胸腔里，有七根红线钉着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光影很小，在红线之间挣扎。每抽一次，孩子的手指就抽一下。
“魂未散。”陈地师声音沉下去，“是活祭。”
林青玄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人死了，魂还能用。但他是活着的时候就被钉住了魂，一点点抽气养阵。”陈地师收回笔，“赵黑虎这是要用他完成‘九婴噬脉’的第一步。这孩子不是死人，是炉心。”
林青玄的呼吸重了。
他想起李二狗跪在地上求他的样子，想起那个小孩曾经躲在爷爷身后，怯生生地喊他“叔叔”，他还给过糖，那孩子笑得很甜。
现在那张脸躺在棺材里，被黑气腐蚀得快要认不出。
他伸手摸向怀里，掏出玄冥盘，罗盘一拿出来，指针就开始转，越转越快，最后定住，指向西北方向——李家祖坟的位置。
龙脉断了的地方。
“是他。”林青玄声音哑了，“赵黑虎冲我来的。他知道我会查到王家的事，知道我会救李二狗，所以拿孩子下手。”
胡三姑看着他：“你现在想这些没用。”
“有用。”林青玄抬头，“我要知道能不能救他。”
三人同时沉默。
陈地师站在原地，左手按着腿。旧伤又犯了，站都站不稳。
他看着那口黑棺，摇了摇头：“开棺会引发煞爆，十里之内生灵涂炭。不开……等阵法完成，这孩子就彻底变成煞傀，连魂都会被炼化。”
林青玄跪了下来。
他把桃木剑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汗水从额头滴下，混着血水落在土里。
“就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陈地师没回答。
胡三姑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晃了一下，把一点热气送过去。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救人是本心，毁阵是责任。可现在，两个只能选一个。
风忽然大了。
黑棺上的七个孔一起震动，黑气暴涨，形成一圈黑色光幕，把整个棺材围住。
周围的百鬼开始往前压，脚步声杂乱，嘶吼越来越近。
林青玄抬起头，他看见棺盖又被顶开了一些。
这次，是从里面。
李孙的嘴，慢慢张开了。
一团黑雾从他口中溢出，悬在空中，凝成一段声音：
“爷爷……我想回家……土里好冷……”
和之前梦里的一模一样。
林青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胡三姑立刻挡在他前面：“别听！是煞气在模仿！”
可林青玄没动。
他盯着那团黑雾，听着那声音，手指抠进了土里。
陈地师突然开口：“他说的是真话。意识还在挣扎，说明魂没完全被控。如果能在魂散前切断红线，或许能抢回来一丝生机。”
“或许？”林青玄问。
“没有把握。”陈地师说，“但你要试，就得现在动手。等下一波煞潮上来，连靠近都做不到。”
林青玄慢慢站起来。
他拔起桃木剑，看了一眼剑身上的符纸，火光已经暗了，只剩一点金边在闪。
“我来开棺。”他说。
胡三姑转身瞪他：“你手臂都废了，怎么破阵？”
“我不破阵。”林青玄看着她，“我只救人。”
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
黑气扑面而来，他没停，又走一步。
陈地师忽然抬手，在他背后画了一道符，黄光一闪，林青玄的身体轻了一下。
“这是我最后的封阳符。”陈地师说，“撑不了多久。”
林青玄点头。
他走到棺边，双手再次搭上棺盖。
这一次，他用了全身力气。
“咔——”
棺盖被掀开一半。
李孙的全身暴露出来。
黑气疯狂涌动，七根红线在空中剧烈颤抖，连接着七盏绿灯，远处的百鬼齐声尖啸，全部转向这边。
林青玄低头看进棺内。
孩子的脸更黑了，皮肤泛出青灰色的光，手指微微抽动，那团魂魄还在挣扎，但已经变弱了。
他伸手进去，想去碰那孩子的肩膀。
胡三姑一把抓住他：“林青玄！”
他回头看她。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嘲讽，也不是冷淡，而是……怕。
“你要是死了，谁来收场？”她说。
林青玄笑了下：“那就别让我死。”
他挣脱她的手，俯身探入棺中。
指尖刚碰到李孙的肩膀，整具尸体突然一震。
黑气炸开！
一股巨力将他掀飞出去，后背撞在陈地师设下的符墙上，咳出一口血，桃木剑脱手，落在三步之外。
胡三姑冲过去扶他。
陈地师单膝跪地，用手中的杖撑住身体，乾坤笔重新蘸血，在空中画第二道窥阴符。
而那口黑棺，正在缓缓合拢。
李孙的嘴又张开了。
这次不是黑雾。
是一根线。
一根漆黑的红线，从他嘴里伸出来，搭在棺沿上。
林青玄抹掉嘴角的血，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向桃木剑。
手指握住剑柄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抖。
胡三姑站在他身边，尾巴燃起最后一簇火。
陈地师抬头，看着天空。
乌云裂开，月光直照下来。
黑棺上的七个孔，同时喷出黑气。
百鬼逼近，只剩五步。
林青玄举起桃木剑，指向棺材。
剑尖的符纸，终于燃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