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国庆坐在堂屋里,灯光之下,一脸的呆滞。
刘家三兄弟,自己的两个弟弟,弟媳妇和孩子们,也全都在。
黄降看这阵势,应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便乖巧地将一堆弟弟妹妹们归拢在一起,领到了院子里去玩。
一边在院子里看着一堆弟弟妹妹们,耳朵却没闲着,屋子里大人们说的话,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虽不太明白这所谓的“平坟”为啥会突然发生,但从大人们满是担忧甚至有些恐惧的脸上,他能确定,太爷以前嘴里经常挂着的‘运动’,又来了。
他虽然只有十几岁,但很多事情,他看得很清楚。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让他持续不断地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煎熬。
那种煎熬,原本不该属于像他这个年龄段的人。因而对此,他深恶痛绝,但却又深感无奈。
唯一让他不明白的是,到底为什么,这一个又一个的‘运动’,会这么多。
正独自出神间,忽然听到了屋子里父亲叫他的声音。
回过神儿来,黄降这才起身到了堂屋门口。
一屋子的人全都眉头紧皱,满面的颓丧。
黄国庆轻轻舒了口气,却仍旧是语气平静。
“你叔们说的……”
“嗯,我都,听到了……”
“你太爷和你爷在的时候,都交待过,家里的大事,要问你……这事儿,你……咋看?”
黄降满面苦涩,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个事儿,暂时,千万不能让奶知道……”
黄家三兄弟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黄国盛媳妇红着眼圈儿道:“这几天,我尽量找个借口,不让她见人……”
刘显午一脸地焦急,看了看黄国庆,“哥,汤圆儿是怕把老太太吓出个好歹来,咱能理解……可是,眼下这起棺平坟的事儿,咱们也总得有个应对吧??”
黄国庆苦涩一笑,“应对……咋应对?单论平坟,别人家能平,咱自然就也能平。可开棺烧尸……这种事儿,你做不出,我也做不出……除了豁出命去护坟,我不知道,还能咋应对……”
刘显午一听,急得脸都红了,又看向了黄降,“我的儿哎——左右都说你关键的时候能拿住正主意,现在事关你俩爷的老坟尸骨,咱两家的生气儿脸面,你咋倒不想办法不吭声了??!!”
黄降的泪水在眼圈儿里打转,内心里宛如正被一团“哔啵”作响的赤焰无情炙烤着,每一滴血液,仿佛都在那瞬间被烤干了水分,化作了一片红色的粉雾,无声爆裂开来,自空中落下,其间,有噎人的血腥味道,也有足以蒙蔽住呼吸的粉尘……
那种急促且无法换气,眼睁睁地看着却又不能伸手的无力感,像极了一个受了无数委屈与惊吓的哑巴,想要说,却又无法言语。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以前队里分地,大家觉得不公平,都吵,可该扣下的,还是扣在那儿;计划生育抓人的时候,暗地里都骂,可人家一来,就算拆房子,都没有人敢反抗;盖房子村里要收费,都觉得不合理,可是上前求情那俩,也都已经死了,该交钱的人,还是一个也没落下……到现在,连他俩的坟,都没打算放过……叔……我想办法了……可我想来想去,想不出来——不管哪次,人家一直都是兵,咱们一直都是贼,再不愿意,总不能造反……”
没人说话。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呼吸的声音。
紧迫如有实质的压抑感,笼罩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黄降一脸无奈地蹲在地上,伸出手指来抠弄着地上的裂缝,默默地流着眼泪。
黄清和黄琳见哥哥哭了,不明所以,只顾走上前来,伸出小手不断地擦拭着哥哥脸上的泪水。见哥哥仍旧是流泪,俩人也不由得红了眼圈儿,跟着流起了眼泪。
众人看着黄降这般,心里也都满是失落与难心:失落的是,连汤圆儿都被逼哭了,那看来,这件事儿真是无解了。难心的是,汤圆儿不光被逼哭,他自己还在极力地自责着。这对于一个才十来岁的孩子,只能说,算是相当残忍了。
漆黑的夜色,根本无法阻挡这插上了翅膀的消息。
平坟的事儿,如瘟疫般,迅速传播开来。
这“平坟三条”,就像是一枚深水炸弹,把个全村八个生产小组,炸了个浑身乱颤。
所有的人,都懵了。
这一夜,无法安眠的,又何止黄刘两家……
第二天一大早,孙忠良将三个儿子都叫了起来,看着父亲面前地上摆放着的镢头铁锨,仨人脸上的睡意还未褪,老大孙自省不解问道:“爹,这是,要干啥?”
孙忠良轻叹口气,“干啥?平坟!就三天期限,过了限期人家帮你平,你自己还得出钱!这种事儿,左右都是拗不过,自己自觉点儿好。”
孙自华和孙自宽两兄弟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弯腰捡起了工具,孙自省皱了皱眉头,看向了父亲,“真,真平??我奶死了这么多年,只知道年年清明添坟,那这不等于……这么多年白添了……”
孙忠良一脸的不耐烦,两手一背,朝门口走去,“能挡?能打?还是能不平??三年之内的还要扒出来再烧烧哩!唉,闻所未闻啊……自觉点儿,消停点儿吧。”
孙自省长舒了一口气,这才一脸无奈的弯腰捡起了铁锨,跟着走出了门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黄国庆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感觉才睡了没多大一会儿,突然间,炸响的鞭炮声,又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慌忙起身下床,到了院子里站定,皱着眉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
正在灶房里做早饭的妻子走到门口,见他神色落寞地站在院子里,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儿,劝慰道:“多得是不经吓的……平日里祖宗先人,遇到事儿,谁还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黄国庆苦涩一笑,“逢年过节,坟上鞭炮一响,是来祭拜磕头的。这回……是来铲平抄家……这人,到底是咋了……”
“别担心,看看再说……叫孩子们起床吧,吃饭。”
几个孩子也起床洗漱完毕,一家人刚吃了两口,老二黄国昌扛着一把铁锨就进了院子。
屋子里的黄国庆眉头一皱,看了看他,还没等他说话,黄国昌忙道:“哦,拿把锹,就算跟那些狗日的拼命,也有个趁手的家伙不是……”
“那要是拼不过,转身平坟也方便,是吧?”黄国庆面无表情,淡淡的说了一句。
黄国昌被哥哥这句话噎了一下,顿了顿,嘟囔道:“啥话……好像就你自己有条命似的……”
孔素兰忙打圆场,“老二,你哥不是这个意思,你可别往心里去……老三呢?”
“哦,刚才听到外面放炮,他说到路口那儿瞄一眼……”
黄降忙起身搬了把椅子送到二叔面前,黄国昌接过,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来的路上,我听喜子说,孙忠良一大早就带着仨儿子,第一个动的手,吭哧吭哧把他老娘的坟头给扒了……这狗日的,平日里斯文孝道挂到嘴边儿上,冒充读书人。这会儿人家枪还没上膛,他那一副狗性就出来了,呸,什么东西。”
黄国庆吃着饭,没说话,只暗暗捏紧了筷子……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外面黄国盛撕扯着嗓子的叫声突兀响起:“哥!哥!!!哥——”
黄国庆手一抖,半碗稀饭打翻在了桌子上……
叫声未落,黄国盛飞也似的身影已到了院门口,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当场!
黄国昌起了身,看着飞奔进来的老三黄国盛,“疯了你?!叫啥叫??”
“快,快,快!!!爹……爹,爹的坟被扒开,倒上汽油点着了!!!”黄国盛的脸已然憋成了青紫色,大口地喘着气,咬牙切齿带着哭腔说道。
所有人浑身一震!!
黄国庆起身伸手,拿过门口靠在墙上的那把铁锹,孔素兰和儿子黄降刚站起身来,黄国庆却陡然停住了身形,一转身,瞪着血红的双眼看着娘儿俩,一字一句地咬牙道:“在家里,别动。”
“爹……”
黄国庆朝红着眼圈儿满脸恐惧的儿子一抬手,极力地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弟弟妹妹……没事儿。”
说罢,领着两个弟弟,冲出了门去。
离老远,就看到两股滚滚的黑烟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哔啵”作响……
一堆人围站在外围,手里拿着镢头铁锨,不远处,还停着一辆挖掘机。
为首背手而立的,正是村长,夏得板。
三兄弟一阵狂奔,到了近前一看,两处坟头都已被挖开,大火中,黑漆斑驳的棺身已侧翻在地,棺盖翻靠在一侧,从棺木上多处的抓痕,一眼就能看出,是被挖掘机勾着硬拽出来的,刺鼻的汽油味伴着浓烟大火,如同一张扭曲狂躁且无情的魔鬼的脸,正低啸吞噬着已成黑色的尸骨和布料……
一座,是父亲的坟。
隔了两块地不远处的另一座,正是刘大炮的坟。
刘显午一家怔怔地跪在烟火翻滚的父亲坟前,没有动作,亦没有哭声。
黄国庆缓缓走到坟前,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大火,感受着滚烫的大火炙烤着自己的面庞,心里眼里,一下子,全空了。
夏得板背着手,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开口打着官腔道:“上面这次卡得死,你们两家做个表率,村里不叫你们白烧,商议一下,酌情补……”
黄国庆眼睛盯着火光,冷笑,“这里面,躺的要是你的爹妈祖宗,或者是你们家任何一个,你,烧不烧……”
“黄国庆!!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不就是一堆朽骨头……”
黄国庆突然扭脸看向了他,面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决绝狠厉,“夏得板,我操你亲娘……老子要你的命!!!”
铁锹抡起,朝着夏得板的头,狠狠拍了下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