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寒夜列阵,巫祝惑心
三更梆子声在营地深处沉闷响起时,长白山彻底沉入了墨色。寒风卷着雪粒,如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刮过满洲部寨墙的夯土,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山精野怪在暗夜中啼哭。寨墙上的狼头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绣着的苍狼獠牙毕露,眼窝处缝着两颗墨绿色的兽眼石,在摇曳的火把光里,仿佛随时会扑出暗影,眈视着山道尽头的黑暗。墙根下的积雪被风卷得漫天飞舞,又重重砸在城砖上,堆积出一层厚厚的白霜,将整座寨墙裹得如同冰铸。
寨墙之上早已灯火通明,三十根手臂粗的松木火把被铁架固定在箭楼之间,松木油脂烧得噼啪作响,跳跃的橘红色火光将守卒们的身影拉得又高又瘦,投在冰冷的城砖上,如同一尊尊沉默的石像。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或箭囊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死死锁住那条唯一通往山寨的狭窄山道——那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羊肠小道,两侧是刀削般陡峭的山壁,壁上悬着的冰棱足有三尺长,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雪粒落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寒夜里,竟清晰得如同擂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塔克世身披一件玄色铁甲,甲胄的缝隙里塞着厚厚的狼皮,狼毛上凝着一层白霜,抵御着刺骨的寒风。他左手拄着那柄陪伴多年的狼头铁杖,铁杖杖头的狼牙是用真正的狼王獠牙打磨而成,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杖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历次征战的印记;右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刀柄上镶嵌的狼眼石泛着幽蓝的光,与他眼底的锋芒相映。他站在寨墙正中的箭楼顶端,身姿挺拔如松,古铜色的脸庞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最深的一道从左颧骨延伸到下颌,那是三年前与索伦部厮杀时留下的。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身旁的守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却又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决绝,年轻的士兵紧咬着牙关,年长的老兵则眼神沉稳,手心里攥着护心符。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老猎手朝鲁。朝鲁年过花甲,腰背却依旧挺直,像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松。他拄着一根桦木拐杖,拐杖头被磨得光滑圆润,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袄子边缘露出泛黄的羊毛,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如同深山里的夜枭,能看透十里外的黑暗。他走到塔克世身侧,压低声音,拐杖重重戳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落了砖缝里的积雪:“首领,你听!”
塔克世凝神细听,风雪呼啸声中,果然传来了隐约的响动——先是马蹄踏碎冻土的沉闷声,咚、咚、咚,如同敲在人心上,每一声都带着千钧之力;接着是铁甲碰撞的铿锵声,泠泠作响,混杂着兵刃摩擦的锐响,像是一条钢铁巨蟒在山道上蠕动;更诡异的是,还有一阵单调而细碎的铃铛声,叮铃、叮铃,随着风势忽远忽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听得人头皮发麻,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是萨满的巫祝铃铛。”塔克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狼眼石刀柄,“布和这是狗急跳墙,粮草被烧,军心涣散,想先用邪术乱我军心。”
话音刚落,山道尽头便亮起了一片点点星火,如同幽冥地府的鬼火,在黑暗中缓缓浮动,越飘越近。星火越来越亮,渐渐能看清队伍的轮廓:最前方是数十名身披黑色法袍的巫祝,他们的法袍上绣着扭曲的骷髅图案,下摆拖在雪地里,沾着泥污和血渍;头戴插满鹰羽和兽骨的头饰,鹰羽乌黑发亮,兽骨泛着惨白的光;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红的如凝固的血,白的如死人骨,狰狞可怖。每个人手里都摇着一串铜铃,铜铃上刻着晦涩的符文,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尖利而晦涩,像是乌鸦的嘶鸣,又像是厉鬼的哀嚎,在山谷间回荡,听得人阵阵作呕。
巫祝身后,是木伦部的铁甲兵。他们身披厚重的玄铁甲,铁甲上布满了细密的铆钉,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眼底翻涌着贪婪和残忍。手里的长刀足有三尺长,刀身在火光下泛着慑人的寒芒,刀背上刻着“杀”字。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铁甲碰撞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地面都微微震动。
再往后,是乌拉部的骑兵。布和身着一件明黄色的战甲,在夜色中格外刺眼,战甲上镶嵌着黄铜铆钉,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一看便知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他骑在一匹高大的乌骓马上,马身油光水滑,马鞍上镶着银饰,手里握着一柄月牙弯刀,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眼神里透着疯狂的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了攻破寨子后烧杀抢掠的场景。身后的士兵们个个面带饥色,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眼神却同样狂热——显然是被粮草被烧的怒火冲昏了头脑,成了布和手中的亡命之徒。
“果然是狗急跳墙!”博尔吉站在左侧箭楼,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身披一件熊皮甲,熊皮上的熊爪还完好无损,手里握着一杆丈八长矛,矛尖寒光闪闪,映着他满脸的络腮胡。他猛地攥紧了长矛,指节泛白,怒吼道,“首领!要不要先放一轮火箭,给他们个下马威?让这群狗崽子知道,我们满洲部的汉子,不是好欺负的!”
“再等等。”塔克世抬手按住博尔吉的手臂,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布满了老茧,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山道上的敌军,看着他们一步步踏入预设的陷阱范围,“等他们全部进入陷马坑区域,再动手。帖木儿,准备好你的驱邪符水,给弟兄们分下去,别让萨满的妖言惑了心智。”
站在塔克世身后的帖木儿立刻应声点头。帖木儿是满洲部的巫医,年过五旬,面色黝黑,眼角布满了皱纹,身穿一件灰色的麻布长袍,长袍上沾着草药的汁液,腰间挂着一个葫芦形的药壶,壶塞用红绳系着,手里提着两个陶土罐子,罐子口冒着淡淡的热气。他立刻让两名学徒——十六岁的鄂尔多和十四岁的巴雅尔提着陶罐上前,罐子里装着掺了艾草、朱砂和烈酒的符水,散发着一股辛辣的草药味,熏得人鼻子发痒。守卒们纷纷围拢过来,用手指蘸取符水,小心翼翼地抹在眉心和甲胄的缝隙上,嘴里低声念着先祖的名字,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原本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
就在这时,那些巫祝突然加快了脚步,铜铃声变得急促起来,叮铃铃、叮铃铃,像是催命的符咒,一声声敲在人的心上。他们齐声高喊着晦涩的咒语,声音越来越响,仿佛要穿透人的耳膜,钻入人的骨髓。随着咒语声,巫祝们突然扬起手中的木杖,杖头挂着的骷髅头挂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摩擦。刹那间,山道两侧的树林里竟突然刮起了一阵黑风,风卷着落叶和雪粒,呼啸着扑向寨墙。
那风来得诡异,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腐草味,熏得人头晕目眩,吹得寨墙上的火把忽明忽暗,险些熄灭。守卒们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耳边的咒语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爬,搅得人心神不宁,有人开始浑身发抖,手里的兵刃险些掉落在地。
“不好!是迷魂烟!”帖木儿脸色大变,猛地高呼起来,他一把扯下腰间的麻布,蘸了罐子里的符水,死死捂住口鼻,“快用湿布捂住口鼻!别吸入烟气!这是萨满的邪术,用硫磺和腐尸熬制的迷魂烟,吸了会心智大乱,变成疯魔!”
守卒们纷纷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浸雪麻布,死死捂住口鼻,麻布上的寒气顺着鼻腔钻入肺腑,稍稍压下了那股眩晕感。塔克世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火光似乎都扭曲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耳边的咒语声如同魔音灌耳,让他忍不住想要拔刀劈砍,心底涌起一股嗜血的冲动。他猛地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抬手抹去眉心的冷汗,沉声道:“都打起精神!不过是些旁门左道!守住心神,便是守住寨子!记住,我们的身后,是父母妻儿,是世代相传的家园!”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守卒们的耳边。众人纷纷定了定神,咬着舌尖保持清醒,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死死盯着山下的敌军,手心里的兵刃握得更紧了。
布和见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利而刺耳,在夜色中格外瘆人,像是夜猫子的嘶叫:“塔克世!你这缩头乌龟!本贝勒看你们今日还能往哪里逃!识相的,立刻打开寨门投降,本贝勒还能饶你们全族性命!否则,等我破了寨子,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让满洲部从此在长白山消失!”
“休要猖狂!”塔克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刀风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锐响。他将刀指向前方的布和,声音如同寒冰般彻骨,带着浓浓的杀意,“布和逆贼!你勾结木伦部,背叛同族,觊觎我满洲部的疆土,残杀我族百姓,烧我粮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弟兄们,准备迎战!”
话音刚落,木伦部的铁甲兵已经踏入了山道中段的陷马坑区域——那是塔克世提前让人挖掘的陷阱,足足有五十个,上面覆盖着薄薄的积雪和干枯的树枝,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
博尔吉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动手中的红旗。那面红旗是用狼皮染成的,旗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战”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拉!”博尔吉的吼声震彻山谷,带着一股震天动地的气势。
早已埋伏在山道两侧树林里的乌云和巴图,立刻拉动了藏在雪地里的兽皮绳。那兽皮绳是用牛皮熬制的,坚韧无比,一头系着绊马索,一头握在两人手中。随着绳索收紧,数十道拇指粗的绊马索瞬间弹起,如同一张张巨网,朝着铁甲兵的马蹄缠去。与此同时,地面突然塌陷,数十个深三尺的陷马坑露了出来,坑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杆,木杆上涂着黑狗血和剧毒的蛇涎,在火光下闪着寒芒,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不好!有埋伏!”铁甲兵队伍中响起一声惊呼,是队伍前排的百夫长阿古拉,他脸色惨白,想要勒住战马,却为时已晚。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被绊马索缠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凄厉的嘶鸣,马背上的士兵来不及反应,纷纷被甩落马下,摔在坚硬的冻土上,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惨叫声此起彼伏。更有甚者直接坠入陷马坑,坑底的尖木杆穿透铁甲,刺入血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坑底的积雪,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作呕。
“放箭!”塔克世一声令下,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寨墙上的弓箭手立刻松开弓弦。数百支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敌军,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锐响,如同一片黑色的乌云,朝着敌军笼罩而去。其中夹杂着数十支火箭,箭头上裹着浸了松脂硫磺的麻布,在火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拖着长长的火尾,直奔那些身披重甲的铁甲兵。火箭落在铁甲上,松脂硫磺立刻燃烧起来,噼啪作响,火光顺着甲胄的缝隙蔓延,疼得士兵们嗷嗷直叫,纷纷滚落马下,在雪地里翻滚挣扎,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却越滚越旺,最终被烧成了一团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
“铁蒺藜伺候!”老铁头站在箭楼旁,他年过五旬,身材矮壮,脸上布满了煤灰,手里握着一把铁锤,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颤。几名守卒立刻将麻袋里的铁蒺藜撒向山道,那些三棱形的铁刺落在雪地里,寒光闪闪,如同蛰伏的毒蛇。后续冲上来的骑兵马蹄一踩,立刻被扎破,鲜血顺着马蹄流出来,战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士兵甩了出去,摔在铁蒺藜上,瞬间被扎得鲜血淋漓,惨叫声响彻山谷。
布和见状,气得暴跳如雷,他挥舞着弯刀,将身旁的一个小兵劈成两半,怒吼道:“废物!都是废物!给我冲!谁能第一个冲上寨墙,赏黄金百两!封千户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乌拉部的士兵们顿时红了眼,他们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顾生死地朝着寨墙冲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越过陷马坑,很快便冲到了寨墙之下。有人扛着云梯,云梯是用粗壮的松木制成的,足有两丈长,他们将云梯架在寨墙上,开始攀爬,云梯的木头与城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指甲刮过石板。
“滚石擂木,往下砸!热油准备!”朝鲁高声指挥,他虽然年迈,声音却依旧洪亮,手里的桦木拐杖指向敌军,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守卒们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滚石和擂木推下寨墙,那些滚石足有磨盘大小,擂木更是粗壮无比,从寨墙上呼啸而下,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云梯上,将云梯砸得粉碎,木屑飞溅。攀爬的士兵们惨叫着摔落,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破了头,脑浆迸裂,死状凄惨,雪地里瞬间堆满了尸体。
琪琪格玛领着一群妇孺,她们个个面色坚毅,手里端着滚烫的热油,油桶是用铁皮制成的,冒着滚滚热气,油面上泛着一层油花。她们顺着城墙往下浇,那热油是老铁头提前熬制的,温度足有上百度。热油溅在士兵身上,瞬间滋滋作响,烫出一个个水泡,水泡破裂,露出鲜红的皮肉,惨叫声响彻山谷,听得人头皮发麻。琪琪格玛的脸上溅到了一滴热油,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依旧咬牙坚持,手里的油桶紧紧握着,不肯放下。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雪地里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红色的血与白色的雪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形成了一片片暗红色的雪团。满洲部的士兵虽然英勇善战,但毕竟人数悬殊,渐渐有些体力不支,有人手臂被砍伤,有人肩膀中箭,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来,染红了甲胄。一名年轻的守卒,名叫腾格尔,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被敌军的长刀划破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狼头图腾。他倒在雪地里,眼睛还死死盯着寨门的方向,嘴里喃喃着“守住……守住……”,手指紧紧攥着一把泥土,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就在这时,那些巫祝突然停止了念咒,纷纷从怀里掏出一个个黑色的陶罐,陶罐上刻着诡异的符文,他们将陶罐朝着寨墙方向用力扔来。陶罐摔在城墙上,碎裂开来,里面的黑色粉末四处飘散,如同黑色的烟雾,落在守卒身上,顿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那些粉末沾到皮肤,立刻红肿起泡,水泡破裂后流出黑色的脓液,疼得守卒们龇牙咧嘴,忍不住惨叫出声。
“是毒粉!”帖木儿惊呼,他脸色惨白,立刻从药箱里掏出解毒草药,那是一种墨绿色的野草,名叫“雪灵芝”,是长白山特有的草药,捣碎后散发着一股清香。他将草药分给身边的士兵,高声道:“快用草药捂住伤口!别让毒粉渗进去!这是断肠草磨成的粉,掺了砒霜,沾到血液便会无药可救!”
布和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捋了捋胡子,再次挥动弯刀,声音里充满了疯狂:“萨满大人的毒粉厉害吧?塔克世,我看你们还能撑多久!给我加大攻势!破了寨子,鸡犬不留!”
塔克世的手臂被毒粉溅到,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眉头紧锁,却没有吭一声。他撕下一块衣襟,死死缠住伤口,布条瞬间被鲜血染红。他再次举起弯刀,高声道:“弟兄们!咬紧牙关!胜利就在眼前!我们满洲部的汉子,宁死不降!今日便是战死,也要让这群狗贼付出代价!”
他的目光扫过寨墙,只见娜仁身披玄色貂皮披风,披风上沾着血渍和雪粒,肩头的伤口刚被帖木儿敷上草药,用浸过烈酒的布条层层缠紧,此刻正手持硬弓,箭无虚发,每一支箭都精准地射向敌军的咽喉,她的眼神锐利如鹰,嘴角紧抿,透着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朝鲁拄着拐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正与一名爬上寨墙的敌军厮杀,刀光闪烁,敌军的长刀砍在他的拐杖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趁机一刀划破敌军的喉咙,敌军惨叫着滚落下去。老铁头和铁蛋则提着铁锤,专砸铁甲兵的头盔,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打得敌军脑浆迸裂,铁蛋的脸上溅满了血污,却依旧咧嘴大笑,像一头凶猛的小豹子。
塔克世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他举起弯刀,正要下令冲锋,却见一名身材高大的铁甲兵爬上了寨墙。那铁甲兵足有八尺高,虎背熊腰,身披双层铁甲,手里握着一柄阔背刀,刀风凌厉。他力大无穷,长刀劈砍得虎虎生风,一刀便砍断了一名守卒的手臂,断臂飞落在地,鲜血喷了塔克世一脸。铁甲兵狞笑着,朝着塔克世扑来,长刀带着凛冽的风声,直取他的头颅,刀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首领当心!”娜仁惊呼出声,想要拉弓射箭,却已经来不及。
塔克世眼神一凛,不闪不避,左手握住狼头铁杖,猛地横扫出去,铁杖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铁甲兵的头盔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铁甲兵头晕目眩,动作迟滞了一瞬。塔克世抓住机会,右手弯刀顺势劈下,刀锋划过铁甲兵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铁甲兵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
塔克世喘了口气,抹去脸上的血污,目光依旧锐利如鹰,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眼神里透着一股嗜血的锋芒。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密集,如同擂鼓,似乎有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赶来。布和脸上一喜,以为是木伦部的援军到了,他放声大笑,声音里充满了得意:“天助我也!塔克世,你的死期到了!”
塔克世心中一沉,难道真的天要亡满洲部?他握紧手中的弯刀,刀身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转头看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火光中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呐喊声。他心中做好了与寨子共存亡的准备,大不了就是一死,能与族人并肩战死,也是一种荣耀。守卒们也纷纷面露绝望之色,却依旧没有退缩,死死守住寨墙,将手中的兵刃握得更紧。
然而,当那支队伍靠近时,塔克世却突然愣住了——为首的那面旗帜,竟是相邻的赫哲部的鱼图腾旗!旗面上绣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大马哈鱼,在火光下迎风招展。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身披一件鱼皮甲,甲胄上泛着鱼鳞的光泽,手持一杆长枪,枪头闪着寒光,正是赫哲部的首领巴图鲁!他身后跟着一百名精骑,个个身披鱼皮甲,手持长刀,气势汹汹。
“塔克世首领!满洲部的弟兄们!赫哲部来援!”巴图鲁的声音雄浑有力,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一股豪迈的气势,“收到你们的狼烟信号,我立刻带了族中一百精骑赶来!迟了一步,莫怪!”
“是赫哲部的援军!”寨墙上的守卒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士气大振,绝望的神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斗志。有人激动得流下眼泪,有人挥舞着兵刃,高声呐喊着,声音响彻山谷。
塔克世也是又惊又喜,他高举弯刀,高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巴图鲁兄弟!多谢援手!今日之恩,满洲部没齿难忘!他日必有厚报!”
布和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援军,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像是见了鬼一样:“怎么会……赫哲部怎么会来帮你们?你们不是井水不犯河水吗?”
巴图鲁勒住战马,目光冰冷地看向布和,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布和逆贼!你勾结木伦部,残害相邻部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早已人人得而诛之!我赫哲部与满洲部唇齿相依,你灭了满洲部,下一个便是我赫哲部!岂能坐视不理?今日,便是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害!”
说罢,巴图鲁拔出腰间的长刀,高声喊道:“赫哲部的弟兄们!随我冲杀!助满洲部破敌!”
一百名赫哲部骑兵如同猛虎下山,朝着乌拉部和木伦部的联军冲杀而去。他们熟悉山地作战,马术精湛,马蹄踏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片雪花,手里的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瞬间便冲乱了敌军的阵型。赫哲部的骑兵擅长骑射,箭无虚发,敌军纷纷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满洲部的守卒们见状,士气更是高涨,他们纷纷呐喊着冲下寨墙,与赫哲部的援军并肩作战。塔克世一马当先,挥舞着弯刀,如入无人之境,每一刀都带走一条性命,他的战甲上沾满了鲜血,如同地狱里的修罗。娜仁手持硬弓,跟在他身后,箭箭穿心,她的箭袋里已经空了大半,却依旧不肯停歇。博尔吉挥舞着长矛,挑翻数名敌军,吼声如雷,震得敌军胆战心惊。
布和见大势已去,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他想要拨转马头逃跑,却被塔克世一眼看穿。塔克世双腿夹紧马腹,催动战马,战马如同离弦的箭,朝着布和追去。他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刀身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布和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吓得魂飞魄散,他拼命抽打战马,战马嘶鸣着,朝着山道深处狂奔,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的塔克世。塔克世的战马速度更快,转瞬便追了上来。塔克世一声怒吼,弯刀劈下,正中布和的后心,刀锋穿透战甲,刺入血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塔克世一身。
“啊——”布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从马背上摔落下来,摔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满是不甘。
那些萨满巫祝见布和被杀,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想要带着残余的士兵逃跑,却被巴图鲁拦住去路。巴图鲁一枪挑翻为首的萨满,那萨满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充满阴毒的眼睛,到死都睁得大大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失去了首领和巫祝的联军,瞬间成了一盘散沙,纷纷丢盔弃甲,朝着山道深处逃窜,有的甚至跪在地上求饶。塔克世和巴图鲁哪里肯放过,立刻率军追击,又斩杀了数十名逃兵,直到敌军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收兵回营。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战斗终于结束。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满是尸体和鲜血的山道上,雪地里的血迹渐渐凝固,变成了暗褐色。满洲部和赫哲部的士兵们并肩站在寨墙上,虽然个个满身血污,疲惫不堪,有的人手臂受伤,有的人腿被砍伤,却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塔克世靠在箭楼的立柱上,手臂的伤口疼得他几乎晕厥,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他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寨子,看着欢呼雀跃的族人,看着迎风招展的狼头旗,狼头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场胜利的来之不易。他的嘴角还是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眼角湿润了。他知道,这场胜利,是所有族人用鲜血和勇气换来的。而白山黑水之间,满洲部的狼头旗,还将继续猎猎作响,守护着这片世代相传的家园,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