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战后余烬,盟约初定
晨曦彻底撕破夜的帷幕时,长白山巅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满是疮痍的山道染得暖融融的。可那暖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与焦糊味——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敌军的尸体,有的被烧得焦黑蜷缩,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有的被尖木刺穿胸膛,暗红色的血渍渗进雪层,冻成了一片片坚硬的黑红色冰碴,在晨光里泛着瘆人的光。折断的云梯断口处还挂着碎布,碎裂的甲片上凝着血痂,散落的箭矢混着松枝、腐叶,将这条通往山寨的必经之路,铺成了一条死寂的“黄泉道”。山风掠过,卷起一阵细碎的呜咽,像是亡魂在低声哭诉。
寨墙上的狼头旗依旧猎猎作响,旗面溅上的血点在晨光里凝成暗褐色的斑痕,透着一股苍凉的壮烈。守卒们三三两两靠在墙垛上,个个脱力得厉害,甲胄上的冰霜还没化尽,冻得人指尖发麻。二十出头的鄂尔敦瘫坐在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麦饼,啃得满嘴掉渣,饼屑混着嘴角的血痂往下掉;旁边的巴雅尔正咬着牙给自己包扎伤口,粗粝的布条裹着渗血的皮肉,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却还在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昨夜他硬生生掰断了一个敌军的胳膊。十四岁的阿勒坦靠在一根旗杆下,手里攥着爹留下的那把旧匕首,匕首柄上的木纹被汗水浸得发亮,他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山道尽头,生怕再有敌军冲来。他的手背被毒粉灼伤的地方,已经敷上了帖木儿的草药,泛着难看的青紫色,药膏边缘的皮肤还在微微红肿,一碰就钻心地疼。
塔克世拄着那柄陪伴他半生的铁杖,一步一步走上寨墙。铁杖的杖头是用精铁打造的狼头,狼牙锋利,昨夜的混战中,这狼头杖不知砸翻了多少敌军,此刻杖身上还凝着暗褐色的血痂,顺着杖身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滴出一串暗红的印记。他正值中年,身形挺拔如松,古铜色的脸庞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历次征战留下的勋章,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抿成一条刚毅的线。他身上那件玄色皮袍溅满了血渍,左肩的衣料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的布条,布条边缘渗着血丝——昨夜他为了救阿勒坦,硬生生挨了木伦部士兵一刀。此刻他眼皮沉重得厉害,眼底布满红血丝,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依旧透着鹰隼般的锐利。他站在墙垛边,目光缓缓扫过山下的惨状,又落回寨子里,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帐篷、踩得稀烂的晒谷场,还有那些忙着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的族人,深邃的眼底泛起一层红雾。
这是满洲部的根基,是他拼了性命也要守住的家园。
“首领。”帖木儿背着药箱,从箭楼方向匆匆走来,花白的胡子上沾着雪沫,冻得直打颤,他额头上布满汗珠,显然是刚从伤员帐篷里出来。“娜仁统领的伤得好生静养,那毒粉的余孽还没清干净,肩头的撕裂伤又沾了火油,伤口边缘都发黑了,再折腾下去,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
塔克世缓缓点头,铁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让她歇着吧,寨子里的事,有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伤员帐篷,又道,“重伤员都挪到暖帐里了?草药够不够?尤其是治疗灼伤的紫草,还有解蛇毒的半边莲。”
“够的够的,”帖木儿忙不迭点头,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昨夜清点过药草,接骨草和止血粉还剩些,就是治疗灼伤和毒伤的草药有些紧缺。不过巴图鲁首领带来的赫哲部弟兄,带了些他们那边的江蓠草,捣碎了敷在灼伤处,效果比紫草还好呢!”
塔克世“嗯”了一声,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松。他目光落在远处,博尔吉正扛着长矛,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族人搬运敌军遗留的铁甲和弯刀。那魁梧的汉子扯开嗓子吆喝着,熊皮甲上的血渍冻成了硬壳,随着他的动作咯吱作响,他的右臂缠着厚厚的布条,却依旧单手扛起一副铁甲,惹得周围的族人一阵叫好。老铁头和铁蛋推着一辆木车,车上堆满了废弃的铁蒺藜和断箭,老铁头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用的火铳,火铳枪管上还沾着黑火药,他嘴里还在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铁蛋则在一旁时不时搭话:“爹,等咱们炼出好铁,再造他几十杆火铳,保准把木伦部那帮孙子打趴下!”父子俩的声音在晨风中飘得老远。
这些人,都是满洲部的脊梁。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带着马蹄踏过雪地的咯吱声。塔克世回头,只见巴图鲁大步走来,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鱼皮甲,鱼皮在晨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泽,他手里把玩着一柄从布和身上搜来的月牙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绿松石,晃得人眼晕。巴图鲁身材魁梧,比塔克世还高出半个头,往那一站,就像一座小山,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络腮胡子上沾着雪粒,却丝毫不显狼狈。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赫哲部的骑兵,个个精神抖擞,腰间的长刀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正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山寨,时不时对着寨墙上的狼头旗指指点点。
“塔克世首领!”巴图鲁老远就拱起了手,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发颤,“此战打得痛快!满洲部的弟兄们,个个都是铁打的好汉!昨夜若非你们死守寨墙,耗光了布和那厮的锐气,我赫哲部就算来了,也讨不到好!”
塔克世拄着铁杖,微微颔首,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历经风雨的沉稳:“巴图鲁首领言重了。若非赫哲部的援军及时赶到,破了布和的合围之势,我满洲部今日,怕是要化作这长白山的一抔黄土。这份恩情,满洲部记着。”他说着,抬手拍了拍巴图鲁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豪爽。
巴图鲁哈哈大笑,将那柄月牙弯刀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惊得旁边的阿勒坦浑身一哆嗦:“首领这话就见外了!我赫哲部与满洲部,都是白山黑水养育的部族,本就该守望相助!再说,布和那厮,也欠了我赫哲部的血债!”
他话音一转,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三年前,木伦部勾结布和,抢了我们松花江畔的鱼群,还放火烧了我们的渔寨,杀了我们十几个弟兄,那些惨死的弟兄,尸骨至今还埋在江边的淤泥里!今日能亲手斩了布和,灭了他的精锐,也算是为那些弟兄报了仇!”
这话一出,周围的族人都纷纷叫好,鄂尔敦更是把手里的麦饼一扔,振臂高呼:“杀得好!”博尔吉更是扔下长矛,大步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巴图鲁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震得巴图鲁的鱼皮甲嗡嗡作响:“好兄弟!就冲你这句话,往后咱们满洲部的酒,管够!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巴图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拍了拍博尔吉的胳膊,语气豪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听闻满洲部的米酒,醇得很呢!”
塔克世看着眼前这一幕,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沉吟片刻,拄着铁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巴图鲁,又扫过周围的族人,朗声道:“巴图鲁首领,诸位族人,且听我说一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喧闹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中年首领身上。
“布和虽死,木伦部未灭。”塔克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晨风中回荡,“木伦部首领塔木察野心勃勃,早就想吞并长白山周边的部族,布和不过是他的一条走狗。今日我们杀了布和,折了他的锐气,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木伦部的大军,定会再次踏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鄂尔敦的脸色沉了下来,攥紧了拳头;阿勒坦更是把手里的匕首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塔克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我满洲部居长白山腹地,擅山地作战,熟悉密林沟壑;赫哲部踞松花江畔,擅水战与骑兵突袭,来去如风。若是我们两部能缔结盟约,结为兄弟之邦,彼此守望相助,互通有无,那木伦部再来,便不足为惧!”
他的话音刚落,巴图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首领所言,正合我意!我赫哲部早就想找个可靠的盟友,共同抵御木伦部的狼子野心!今日能与满洲部结为兄弟之邦,是我巴图鲁的荣幸,也是赫哲部全族的荣幸!”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博尔吉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振臂高呼,“结为兄弟之邦!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族人齐声呐喊,声音响彻山谷,惊得山巅的积雪簌簌掉落,扬起一阵细碎的雪雾。
塔克世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景象,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他抬手,示意族人取来两坛陈年的米酒。酒坛是用陶土烧制的,上面刻着狼头图案,两个壮实的族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酒坛抬了过来。酒坛开封的瞬间,醇厚的酒香便弥漫开来,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惹得周围的人都使劲吸了吸鼻子。
两个粗陶碗被端了上来,碗壁上还留着手工捏制的纹路。塔克世亲自上前,颤巍巍地提起酒坛,金黄的酒液顺着坛口缓缓流入碗中,泛起细密的泡沫。他将其中一碗递给巴图鲁,自己则端起另一碗,目光坚定地看向巴图鲁,又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今日,我满洲部首领塔克世,与赫哲部首领巴图鲁,在此立誓!”
巴图鲁双手捧起陶碗,高高举起,朗声道:“我赫哲部与满洲部,结为兄弟之邦!”
“苍天为证,白山黑水为凭!”塔克世的声音苍老却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此之后,两部互通有无,守望相助,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若有背盟者,天诛地灭!”两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惊得林间的飞鸟扑棱棱飞起。
话音落,两人同时仰头,将碗中的米酒一饮而尽。滚烫的酒液入喉,烧得嗓子火辣辣的,却也烧得人心头滚烫。塔克世放下碗,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涌向四肢百骸,昨夜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饮罢,塔克世与巴图鲁相视一笑,同时将陶碗重重摔在地上。陶碗碎裂,瓷片四溅,像是在为这场盟约,奏响最壮烈的序曲。
周围的族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满洲部和赫哲部的士兵们相互拍着肩膀,笑着闹着,不少人眼里都闪着泪光。琪琪格玛领着妇人们端来热腾腾的肉汤和麦饼,肉汤里飘着油花,香气扑鼻,分给赫哲部的骑兵,骑兵们接过碗,连声道谢;托娅则和腾格尔一起,给受伤的赫哲部士兵换药,腾格尔手里拿着草药,托娅则细心地用布条包扎,两人配合默契。原本陌生的两族人,此刻却亲如一家。
塔克世拄着铁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渐渐深了。左肩的旧伤在隐隐作痛,昨夜的疲惫还未散去,可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就在这时,乌云和巴图匆匆跑了过来,两人身上还沾着泥污和血渍,裤脚湿透了,冻得直打颤,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巴图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布包用鹿皮缝制,上面还绣着精美的花纹,他跑到塔克世面前,大声道:“首领!我们在清理布和的营帐时,找到了这个!藏在他的床底下,用石头压着,要不是乌云眼尖,根本找不到!”
塔克世示意他打开。巴图忙不迭地解开布包,里面竟是满满一包金银珠宝,珍珠、玛瑙、翡翠,晃得人眼晕,还有几卷泛黄的羊皮纸,用红绳捆着。
琪琪格玛凑上前,拿起一卷羊皮纸展开,惊呼道:“这是……周边部落的疆域图!还有木伦部的兵力部署!连他们的粮仓在哪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塔克世接过羊皮纸,粗糙的手指缓缓拂过纸上的字迹和线条。那是木伦部的兵力分布,哪里有驻军,哪里有粮草,哪里是薄弱之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还有布和与木伦部首领塔木察的往来密信,信上用狼毫写着字,字里行间,满是吞并周边部落的野心和阴谋。塔克世看着看着,眼神越来越冷,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好啊……”塔克世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布和这贼子,倒是给我们送了份大礼。”
他将羊皮纸递给身边的博尔吉,沉声道:“立刻让人抄录几份,抄得仔细些,别漏了任何一处细节。明日,我便派人带着这些密信和疆域图,去联络长白山南侧的锡伯部和鄂伦春部。木伦部的野心,不能只让我们满洲部知道。”
“是!”博尔吉郑重地接过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塔克世又看向巴图鲁,道:“巴图鲁首领,也请你派人回赫哲部,整顿兵马,加固江岸防线。木伦部若是要来报复,定会先拿我们两部开刀。我们得做好准备,迎候他们的到来。”
巴图鲁立刻应道:“首领放心!我这就安排!我赫哲部的战船,随时可以逆流而上,助满洲部一臂之力!定让木伦部有来无回!”
夕阳西下时,赫哲部的骑兵才告辞离去。巴图鲁临走前,紧紧握住塔克世的手,郑重道:“首领,保重!若有战事,只需一道狼烟,我赫哲部的弟兄,定会星夜驰援!”
塔克世点了点头,目送着赫哲部的队伍消失在山道尽头。暮色渐浓,长白山渐渐隐入黑暗,寨子里的火把再次被点燃,星星点点的火光,如同撒在黑夜里的星辰。
塔克世拄着铁杖,独自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晚风呼啸,吹动他的玄色皮袍,铁杖上的狼头,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木伦部的大军,迟早会来。
可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的身后,有众志成城的族人,有同生共死的盟友。
只要白山黑水还在,只要狼头旗还在,只要他这杆铁杖还能立着,满洲部,就永远不会被摧垮。
铁杖再次重重一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坚定的回响,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