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比陆路慢,却稳。
乌篷船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走得不疾不徐。沈墨撑着竹篙,立在船头,蓑衣斗笠,在蒙蒙细雨中,像个真正的老渔夫,沉默,沧桑,与这江,这雨,这雾,融为了一体。
船舱内,云逸靠着舱壁,身上盖着沈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闭着眼,静静调息。
“九转还魂丹”的药效正在缓缓发散,像一股温润的暖流,在枯竭的经脉中艰难穿行,修补着那些断裂的、破损的地方。可心口那三处断裂,依旧狰狞,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撕裂的痛,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着,随时会捏碎。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流逝。
像沙漏,无声,却致命。
“别乱动。”沈墨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平淡无波,“你心脉脆弱,经不起折腾。老老实实躺着,还能多活两日。”
云逸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沈墨说的是实话。
赤阳丹的反噬,暴雨梨花针的透支,坠崖的伤势,加上强行催动天机令导致的星图尽碎……这具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不肯散去的执念,和……那颗“九转还魂丹”。
“前辈,”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我们……到哪儿了?”
“刚过芜湖。”沈墨顿了顿,“前面是采石矶,水流湍急,暗礁多。过了那里,就出金陵地界了。”
采石矶……
云逸心头一动。
那是长江下游最险的隘口之一,两岸山势陡峭,江面狭窄,水流湍急,终年雾气弥漫。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谢家……会在那儿设卡吗?”他问。
“会。”沈墨答得干脆,“谢七不是傻子。燕子矶没找到你的尸首,他定会沿江设卡,严加盘查。采石矶是必经之路,他绝不会放过。”
云逸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我们如何过去?”
“老夫自有办法。”沈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只管躺着,别出声,别露头。剩下的……交给老夫。”
云逸不再多问。
他信沈墨。
一个能拿出“九转还魂丹”、敢与谢家为敌、又愿冒险送他去北境的人,定有他的本事。
船,继续前行。
雨渐渐大了,打在船篷上,噼啪作响。江风裹着水汽,从舱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云逸裹紧棉袍,却依旧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舱外。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江,灰蒙蒙的雨。一切,都像浸在水墨里,模糊,混沌,看不到尽头。
像他此刻的前路。
“哗啦——”
船身忽然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
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停船!检查!”
来了。
云逸的心,微微一紧。
他听见沈墨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几分讨好:
“军爷,小老儿就是个打渔的,船上就小老儿一人,没什么好查的……”
“少废话!奉谢太师之命,沿江搜查逆犯!所有船只,一律停靠接受检查!”
“是是是……”沈墨连连应声。
船,缓缓靠向岸边。
透过舱帘缝隙,云逸看见,岸上站着十余个穿着禁军服饰的汉子,手持长枪,腰佩短刀,神色冷峻。为首一人,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正不耐烦地挥着手:
“快!所有人都下船!搜!”
“军爷,小老儿腿脚不便,这船上就……”
“滚下来!”校尉厉喝,一脚踹在船帮上。
船身剧烈摇晃。
云逸闷哼一声,胸口传来一阵撕裂的痛,喉头一甜,险些咳出血来。他死死咬住牙,强行压下。
不能出声。
不能露馅。
“是是是……”沈墨颤巍巍地爬下船,佝偻着背,站在雨中,像个真正风烛残年的老人。
两名禁军跳上船,掀开舱帘,钻了进来。
舱内狭小,一览无余。
只有一张破旧的草席,一床发霉的棉被,一个缺了口的瓦罐,和……靠在舱壁,裹着棉袍,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的云逸。
“这谁?”一名禁军皱眉,用枪尖挑了挑棉袍。
“是小老儿的……孙子。”沈墨在外头颤声道,“得了痨病,快不行了……小老儿带他去江北,寻个大夫,看看能不能……捡回条命……”
“痨病?”那禁军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用袖子掩住口鼻,“晦气!”
另一名禁军却没那么好糊弄。他上前一步,用枪尖抵住云逸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睁开眼。”
云逸缓缓睁开眼。
目光涣散,没有焦点,眼中是一片死灰的、了无生气的平静。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在惨白的脸上,红得触目惊心。
那禁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
“你叫什么名字?”
云逸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杂音,像破旧的风箱。
“军爷,他……他说不了话。”沈墨在外头急道,“痨病入了肺,嗓子……早就哑了。”
那禁军眉头紧锁,又盯着云逸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掀他身上的棉袍。
云逸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掌心,悄悄握住了袖中那枚仅存的、暗金色的银针。
虽然内力已竭,星图已碎,可暴雨梨花针……还能用一次。
最后一针。
同归于尽的一针。
就在那禁军的手,即将触到棉袍的瞬间——
“住手。”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岸上传来。
谢七。
他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雨中,玄色斗篷,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静静看着船舱。
那禁军浑身一僵,连忙收手,躬身退开:
“统领。”
谢七没有看他,只是缓缓走上船,走进船舱。
目光,落在云逸脸上。
四目相对。
云逸的眼中,依旧是那片死灰的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像真的,只是个将死之人。
谢七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你是林逸?”
云逸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统领,他是个哑巴,还得了痨病,怕是……”那禁军低声解释。
谢七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缓缓上前,在云逸身前蹲下,伸手,探向他的腕脉。
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瞬间——
“且慢。”
沈墨的声音,在舱外响起,带着几分惶恐,几分急切:
“军爷,小老儿的孙子……真的只是痨病,您……您别碰他,晦气……”
谢七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看向沈墨。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和……审视。
沈墨佝偻着背,站在雨中,浑身湿透,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前,脸上满是皱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哀求。
像个真正的、胆小怕事、又心疼孙子的老渔夫。
谢七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
“你是他祖父?”
“是……是……”沈墨连连点头,老泪纵横,“小老儿就这么一个孙子,他爹娘死得早,小老儿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可谁成想……得了这要命的病……小老儿……小老儿……”
他说着,竟“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对着谢七,重重叩首:
“军爷,您行行好,放过他吧……他……他就快死了……”
哭声凄厉,在雨中回荡。
像真的,痛彻心扉。
谢七沉默了。
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看了一眼依旧靠在舱壁、目光涣散的云逸,又看了一眼跪在泥水里、痛哭流涕的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朝舱外走去。
“走。”
“统领,这……”那禁军一愣。
“是个痨病鬼,活不长了。”谢七冷冷道,“不必浪费工夫。”
“是。”禁军不敢多言,连忙跟着下了船。
岸上,校尉迎上来:
“统领,可要……”
“继续搜。”谢七打断他,声音冰冷,“沿江所有船只,一律严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谢七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人,疾驰而去。
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岸上,只剩下沈墨,和那艘孤零零的乌篷船。
雨,还在下。
沈墨缓缓从泥水里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船边,爬了上去。
动作,依旧迟缓,笨拙。
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转瞬即逝。
他掀开舱帘,钻进船舱。
云逸依旧靠在舱壁,闭着眼,脸色惨白,嘴角有血渗出。
“人走了。”沈墨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云逸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眼中,那片死灰的平静,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前辈……好演技。”他哑声道。
“彼此彼此。”沈墨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再次搭上他的腕脉,“你小子,装死装得也挺像。连谢七……都骗过去了。”
云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牵动的,又是一阵剧痛。
“不是装,”他缓缓摇头,“是真的……快死了。”
沈墨没说话,只是静静诊脉。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
“心脉又裂了一处。”他缓缓道,“方才谢七探脉时,你强行压制内息,导致气血逆冲,伤了根本。”
云逸沉默。
他知道。
可方才那种情况,他别无选择。
若让谢七探出脉象,必会暴露。届时,不仅他活不了,沈墨……也会被牵连。
“前辈,”他缓缓开口,“方才……多谢了。”
“谢什么?”沈墨嗤笑,“老夫说了,是还你师父人情。如今人情还了,你我……两清。”
云逸看着他,忽然道:
“前辈与谢七……认识?”
沈墨一怔,随即摇头:
“不认识。”
“那他为何……”云逸顿了顿,“似乎对前辈……有所顾忌?”
沈墨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顾忌老夫,是顾忌……你师父。”
“师父?”
“你师父当年,与谢瞻有些旧怨。”沈墨缓缓道,“具体为何,老夫也不清楚。只知谢瞻对你师父,又恨又怕。谢七是谢瞻的心腹,自然知晓此事。方才他见你脉象古怪,又见老夫在此,心中起疑,却又不敢深究,这才……匆匆离去。”
原来如此。
云逸缓缓点头。
难怪谢七方才眼中,会闪过一丝疑虑,和……忌惮。
是了,师父当年,是国师。谢瞻是太师。两人同朝为官,又都位高权重,有旧怨,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这旧怨,竟在今日,救了他一命。
“所以,”沈墨看着他,缓缓道,“接下来的路,更凶险。谢七虽暂时退去,可必会派人暗中盯着。一旦他发现端倪,你我……必死无疑。”
云逸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前辈……有何打算?”
“打算?”沈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决绝,“既然上了你这贼船,自然……得送你到地方。”
他顿了顿,缓缓道:
“不过,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假死。”沈墨缓缓吐出两个字。
云逸瞳孔微缩。
“假死?”
“不错。”沈墨点头,“谢七既已起疑,必不会轻易放过。唯有让他相信,你真的死了,我们……才能脱身。”
“如何假死?”
“金针封脉,龟息闭气。”沈墨缓缓道,“此法可让你气息全无,脉象尽断,与死人无异。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此法凶险。金针封脉,稍有不慎,便会假死变真死。而且,封脉期间,你五感尽失,与外界隔绝,若遇危险,毫无自保之力。一切……都得靠老夫。”
云逸沉默了。
他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依旧滚烫,依旧痛。
可比起死,他更怕……活不到北境,见不到霜儿,完不成……该做的事。
“前辈,”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信你。”
沈墨看着他眼中的决绝,许久,缓缓点头。
“好。”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套金针,在灯焰上炙烤。
然后,一针,一针,刺入云逸胸前几处大穴。
动作很稳,很快。
可云逸能感觉到,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股奇异的、冰冷的气流,封住经脉,截断气血。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昏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他听见沈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淡:
“睡吧。等你醒来……就到北境了。”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像沉入深海,永不见天日。
船,继续前行。
雨,渐渐停了。
江上,起了雾。
白茫茫一片,将乌篷船,彻底吞没。
像从未出现过。
远处,岸上。
谢七勒住马,望着江上那艘渐渐消失在雾中的乌篷船,眉头紧锁。
“统领,可要追?”身旁的校尉低声问。
“不必。”谢七缓缓摇头,“派人暗中跟着,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儿。”
“是。”
“还有,”谢七顿了顿,缓缓道,“查查那个老渔夫。我要知道……他究竟是谁。”
“是。”
校尉领命而去。
谢七独自站在江边,望着茫茫江雾,许久,缓缓闭上了眼。
“林逸……”
他喃喃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你最好……真的死了。”
“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像在压抑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