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何时来》（Quand vient l'automne）
弗朗索瓦·欧容（法国），2024年
观片指数：★★★★★
法国著名导演弗朗索瓦·欧容（国内有的翻译为弗朗索瓦·奥宗）的电影看过的有不少，印象较深的诸如《八美图》、《弗兰兹》以及《登堂入室》等。欧容的电影往往注重心理刻画，主要探讨的多是人的本质欲望，而且剧情也常常带有一定的悬疑成分。他的大部分电影可看性都比较强，是一位相当值得期待的导演。
这部刚看完的《秋日何时来》是欧容去年的作品，一部温情甚至略带点治愈的电影，与他以往那些电影相比这部电影明显温和了许多，抛开那些隐含的细节（其实这些细节就算把它们忽略掉也并不妨碍对这部电影的理解），我们甚至完全可以把这部电影当作一部传统的温馨家庭剧。
电影的剧情大致如下：
米歇尔和玛丽是两位同龄老人，她们住在同一个小镇上，年轻时米歇尔和玛丽曾一起在巴黎街头从事过不光彩的职业，这种共同经历使得她们在小镇上遭人歧视的同时也让她们彼此间成了真正可依靠的朋友。瓦莱丽是米歇儿的独生女儿，而卢卡斯是瓦莱丽的独生子，也就是米歇尔的外孙。因为米歇尔早年那不光彩的职业，长期以来瓦莱丽都和母亲关系冷淡，她既觉得母亲让她蒙羞但却又把母亲当作提款机一般索取无度。反倒是还不算太懂事的小外孙卢卡斯与外婆之间倒极为亲近，当然了，米歇尔对这个外孙自然也是喜爱有加。好友玛丽有一个正在服刑的儿子文森特，母子俩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在玛丽的眼里，这个儿子始终是个惹是生非的混混。影片开始的时候，瓦莱丽带着儿子卢卡斯来看望母亲米歇尔，当然这所谓的看望其主要目的无非也就是想从母亲那里拿点钱罢了。瓦莱丽本来打算和卢卡斯一起在母亲家住上几天，但当天晚饭她吃了米歇尔做的蘑菇后却引起食物中毒，瓦莱丽怀疑这是母亲有意想毒死她，哪怕米歇尔百般辩解和挽留，愤怒的瓦莱丽最终还是带着卢卡斯返回了自己巴黎的家。之后好友玛丽的儿子文森特假释出狱，米歇尔出于好意给予了文森特不少的帮助，尤其是在经济方面。文森特为了感激米歇尔于是就主动偷偷跑到巴黎瓦莱丽的家里试图劝说她与母亲和好，但不曾料想瓦莱丽当时却意外地从自家阳台坠落而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样一起悲剧事件最终却反而是理顺了几个人之间的关系。米歇尔由此得到了外孙卢卡斯的抚养权，文森特也慢慢和卢卡斯建立起了形如父子的关系，而少年卢卡斯显然也更喜欢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成长，三个人由此而过上了融洽的生活。真相显然已经不重要，眼前的一切才是最好的安排，所以后来哪怕心存怀疑的检察官上门来问讯，这对祖孙都主动替文森特撒了谎，故事于是就这样一直跳转到最终卢卡斯长大成人米歇尔安然离世。
这部电影明显有着另类的视角和叙事逻辑，剪辑上有两个地方颇为精妙，一个是影片一开始的毒蘑菇事件，一个是瓦莱丽坠落死亡的那部分内容。这两个地方影片都没有向我们交待关键的场景，于是这部影片也就变得悬念十足起来。米歇尔是不是有意给女儿吃的毒蘑菇？瓦莱丽从阳台坠落时当时正好在那里的文森特有没有推她或者和她产生过肢体上的冲突？或许可以换个简单点的说法，这两起事件的背后这两个人到底有没有相关的责任？这两个看似故意设置的悬念（尤其是第二个）自然成了这部影片争论的焦点，大多数人对此都各持已见看法不一，不同解读之下这部影片的故事真相也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这种情况与前年那部戛纳金棕榈的获奖影片《坠落的审判》倒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同样是关键场景的缺失造成的各种猜想（《坠落的审判》中缺失的是夫妻争吵中丈夫随后坠楼这一最为关键的场景）。这两部电影在这一点上的创作手法的确极为相似，而且类似的电影也并不仅此两部，伊朗导演阿斯加·法哈蒂2011年的那部金熊奖获奖影片《纳德和西敏：一次别离》运用的也是类似的创作手法。但就创作意图而言，这种创作手法在这几部电影中的运用明显有着不同的目的。
关于这两个悬念，这里就谈点个人的看法吧！
首先是一开始的毒蘑菇事件。我个人认为很多人对这部分内容明显是过度解读了，我们完全可以把这起事件看成一起普通的意外食物中毒事件。就常理常情而言，米歇尔明显不可能具备毒死女儿的动机，而且就算有这种动机她也不太可能会这样去做。虽说女儿与她的关系不算融洽但最多也就是女儿觉得母亲早年的职业让她蒙羞而对她冷眼相待而已，两人之间根本不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就更别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了，女儿虽说对米歇尔态度恶劣，但米歇尔总不至于为此而起杀心吧？有些人说米歇尔毒死女儿是为了想得到外孙的抚养权，这就更加不可能了。影片中也交待了卢卡斯还有个父亲（只不过后来他把卢卡斯的抚养权让给了米歇尔），单单毒死女儿显然并不能保证米歇尔就能得到外孙的抚养权，如果卢卡斯跟着他爸到国外去生活的话，米歇尔反倒更有可能长期见不到外孙。就这两点而言，米歇尔显然不可能存在毒死女儿的动机，而且就算米歇尔真希望女儿死的话，她也不可能会笨到选择这样一种根本就不确定能不能成功的方法。如何保证蘑菇只有女儿一个人会吃而外孙不会吃？如何保证女儿吃下去的量刚好足以致命？这些事情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想到其中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米歇尔怎么可能会想不到。所以我个人认为瓦莱丽的蘑菇中毒完全就是一个意外事件，在这一点上我们根本没必要进行过度的解读。
而至于第二个悬念瓦莱丽的坠落死亡，我个人同样认为也没必要进行过度的解读，我们单纯把它当作一起意外事件就够了。这起事件在这部影片中的重要性明显与《坠落的审判》和《一次别离》有着本质的区别。在《坠落的审判》中，丈夫坠楼的关键场景是必须隐去的，这是这部影片的核心所在，也是创作者精心构建的解读空间，这样的处理使得影片的主题明显有了多重的指向性，不同解读之下这部电影就是两个完全不同内涵的故事。而《一次别离》中的那个关键场景同样是整部影片的核心，这个场景的缺失才让后续的故事因为误会的产生而有了发展的可能。在这两部影片中，缺失的场景就是影片存在的基础，否则的话这两部电影根本没办法进行下去，或者说是只会变成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电影。但在这部电影中，这个缺失的场景并没有如此重要的作用，事实上它明显就是多余的。文森特显然不可能具备杀瓦莱丽的动机，哪怕是米歇尔暗示让他去杀女儿，有什么理由（或巨大的好处）值得他这样去以身试法呢？另外一种可能就算是当时两人有冲突文森特一时失手导致瓦莱丽坠落，但这样的内容与这部影片的主题又有多少的关联性呢？这一幕如果完全呈现出来的话，那后面就必须对文森特的罪行有所交待，这样的话就明显会导致这部电影叙事的分散从而也让这部电影失去了重心。所以我认为瓦莱丽的坠落死亡完全就是她爬高拿烟时的一个意外，当时文森特并没主动推她也没和她有过任何肢体上的冲突从而导致她的意外坠落。就像文森特的母亲玛丽所说的，这只不过是一次典型的好心办坏事。
一个本来十分清晰的故事我们又何必把它当作一部悬疑片来看待呢？我相信欧容本人显然也并不希望我们把关注点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上面。抛开这些过度的解读，这部电影同样是一部充满了温情但却略显残酷的优秀电影，它既展现了人与人之间的爱，也同样展现了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冷漠，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