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不长不短。
足够一株花从开到谢,足够一场雪从落到化,足够一个人从生到死,也足够……朝堂风云,瞬息万变。
第三日,黄昏。
齐王府依旧大门紧闭,门前的禁军却已撤去大半,只剩零星几个,拄着枪,在暮色中打着哈欠,神色懈怠。街角巷尾,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也散了许多。只有王府内,依旧沉寂得像座坟墓,听不见一丝人声,连灯火都比往日暗了三分。
书房内,赵弘瑾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
窗外,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红。院中那株老梅,在暮色中静默矗立,枝头的残花早已凋尽,只剩枯瘦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垂死之人不甘的手。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生死。
“殿下。”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衣、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闪身进来,躬身行礼。
是陈平,齐王府长史,也是赵弘瑾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如何?”赵弘瑾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云先生……有消息了。”陈平压低声音,“燕子矶一战,谢家死士折损二十七人,岳统领……殉主。云先生重伤坠崖,尸骨……未寻到。”
赵弘瑾握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尸骨未寻到……”他缓缓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那就是……还有可能活着。”
“殿下,”陈平迟疑道,“燕子矶下,江水湍急,暗礁密布,便是水性极佳之人坠下,也难逃一死。更何况云先生当时……已身负重伤。”
赵弘瑾沉默。
他知道陈平说的是实话。
可他不信。
不信那个能在金殿上谈笑风生、能在黑风岭绝地反击、能在燕子矶玉石俱焚的人,会这样轻易地……死了。
“谢家那边呢?”他缓缓问。
“谢太师昨日已‘病愈’,今日一早便入宫觐见,与皇上密谈一个时辰。”陈平低声道,“之后,皇上召见了兵部尚书陈文渊、大理寺卿陆文远,还有……谢太师的门生,新任户部侍郎王明远。”
“王明远……”赵弘瑾缓缓抬眸,“谢家推出来顶罪的?”
“是。”陈平点头,“通源钱庄的账,都推到了王明远头上。说他勾结陈有福,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谢太师……只是失察之罪。”
“失察……”赵弘瑾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牵出的,却是一抹冰冷的讥诮,“好一个失察。三十五万两赈灾银,八十万两军械款,还有北境这半年的亏空……一句失察,就轻飘飘揭过了?”
陈平垂首,不敢接话。
“还有呢?”赵弘瑾继续问。
“朝中已有风声,”陈平声音更低,“说殿下……私藏逆犯,勾结边将,图谋不轨。御史台几位大人,已拟好了折子,明日大朝,便要……联名弹劾。”
“弹劾什么?”
“弹劾殿下……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有……谋逆之心。”
四字如刀,刺入耳中。
赵弘瑾缓缓闭上了眼。
谋逆。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谢家,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父皇……怎么说?”
“皇上尚未表态。”陈平顿了顿,“但今日午后,皇上召见了禁军统领韩世忠,密谈半个时辰。之后,禁军开始换防,原驻守玄武门的副将周勇,被调往西郊大营。新任玄武门守将……是谢太师的侄孙,谢文昌。”
赵弘瑾的心,沉了下去。
玄武门,宫城北门,是禁军屯驻之地,也是……控制皇宫的关键。
谢文昌接掌玄武门,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还有,”陈平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半个时辰前,皇上口谕,命殿下……即刻入宫。”
赵弘瑾缓缓睁开眼。
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知道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镜前,整理衣冠。
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可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的锋锐,分毫未减。
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静默,却依旧能……杀人。
“殿下,”陈平急道,“此去……凶险万分。谢家既已布下天罗地网,恐怕……不会让殿下全身而退。”
“我知道。”赵弘瑾缓缓道,“可父皇召见,不得不去。”
“那……属下随殿下一同……”
“不必。”赵弘瑾打断他,转身,看向陈平,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若我回不来,王府上下,就托付给你了。霜儿……还有云先生,若他们还活着,你……务必护他们周全。”
“殿下!”陈平红了眼眶,重重跪地,“属下……誓死追随殿下!”
“糊涂。”赵弘瑾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的命,不是用来送死的。是替我……做完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缓缓道:
“若我真有不测,你立刻带着王府亲眷,从密道出城,去北境,找岳霆。告诉他……真相未明,公道未还,他……不能倒。”
陈平咬牙,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去吧。”赵弘瑾摆手,“我该走了。”
陈平不再多言,缓缓起身,最后看了赵弘瑾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赵弘瑾独自站在镜前,望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许久,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很痛。
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云逸,”他喃喃道,声音散在风里,“你若还活着……替我,照顾好她。”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再没回头。
皇宫,乾清殿。
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空气里弥漫的,却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
嘉明帝赵胤端坐御案后,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眠。他手中握着一本奏折,正低头看着,眉头紧锁,偶尔咳嗽两声,声音嘶哑。
御阶下,左右分立。
左侧,以谢太师谢瞻为首,身后站着新任户部侍郎王明远、兵部侍郎刘墉、工部郎中陈有德等一干谢家门生。右侧,只有齐王赵弘瑾一人,孤零零站着,面色平静,目光沉静,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殿中,还跪着一人。
是御史台中丞,李延年。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此刻正手捧奏折,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齐王赵弘瑾,私藏逆犯林逸,欺君罔上,罪一;勾结边将岳霆,擅调军械,图谋不轨,罪二;暗中经营,结党营私,有谋逆之心,罪三!三罪并罚,按律当诛!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殿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阶上的嘉明帝,又看向右侧孤身而立的齐王。
赵弘瑾缓缓抬头,看向李延年,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李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你说本王私藏逆犯,可有证据?”
“自然有!”李延年昂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此乃谢太师亲笔所书,上有林逸与齐王往来书信三封,皆盖有齐王印信!陛下请看!”
太监上前接过,呈给嘉明帝。
嘉明帝展开,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信上,确实是林逸的笔迹,与齐王商议如何扳倒楚王,如何构陷谢家,如何……暗中调兵,以备不测。
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赵弘瑾,”嘉明帝缓缓抬头,看向齐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弘瑾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父皇,”他缓缓道,“这信,是假的。”
“假的?”李延年厉声道,“白纸黑字,印信俱全,何来假字?”
“笔迹可仿,印信可盗。”赵弘瑾缓缓道,“更何况,林逸已死,死无对证。单凭一封信,就想定本王的罪?李大人,未免……太过儿戏。”
“你——”李延年气结。
“够了。”
谢太师谢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上前一步,对着嘉明帝躬身:
“陛下,齐王殿下所言,不无道理。单凭一封信,确实难以定论。只是……”
他顿了顿,缓缓抬头,看向赵弘瑾,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了然。
“殿下,老臣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解惑。”
“太师请讲。”
“三日前,殿下为何突然调兵,前往徐州?”谢瞻缓缓道,“又为何,在徐州大张旗鼓,吸引谢家注意?而真正的证据,却由岳峰护送,走西线,绕道太原,暗中送往金陵?”
他每问一句,赵弘瑾的心,就沉一分。
谢瞻……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殿下此计,看似声东击西,实则……漏洞百出。”谢瞻缓缓摇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惋惜,“谢家若真想截杀证据,又岂会只派死士前往徐州?真正的杀招,在西线。殿下以为,岳峰……能到得了金陵吗?”
赵弘瑾浑身一僵。
岳峰……
是了,岳峰护送真证据走西线,是云逸的计策。可这计策,谢瞻竟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
西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岳峰他……凶多吉少。
“殿下,”谢瞻看着他惨白的脸,缓缓道,“老臣知道,殿下是受了林逸蛊惑,一时糊涂。只要殿下肯迷途知返,交出剩余证据,向陛下请罪,老臣……愿为殿下求情。”
他说得恳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善意”。
可赵弘瑾知道,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交出证据,认罪伏法,或许……还能留条命。
若不交,便是……谋逆大罪,诛九族。
“太师,”赵弘瑾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瞻脸色一沉。
“殿下这是……执迷不悟了?”
“不是执迷不悟,”赵弘瑾摇头,看向御阶上的嘉明帝,一字一顿,“是……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李延年厉喝,“陛下!齐王冥顽不灵,证据确凿,还请陛下……下旨!”
“请陛下下旨!”
谢瞻身后,一众官员齐声附和。
声浪如潮,在殿中回荡。
嘉明帝缓缓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赵弘瑾。
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心。
“赵弘瑾,”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可知罪?”
赵弘瑾缓缓跪地,重重叩首。
“儿臣……不知。”
“你——”嘉明帝猛地拍案,霍然起身,指着赵弘瑾,手指发抖,“你……你竟敢……抗旨?!”
“儿臣不敢。”赵弘瑾抬头,看向嘉明帝,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儿臣无罪,为何要认?”
“无罪?”嘉明帝怒极反笑,“勾结逆贼,是罪!擅调兵马,是罪!欺君罔上,是罪!你……还敢说无罪?!”
“勾结逆贼?”赵弘瑾缓缓摇头,“林逸是忠是奸,父皇心里,真不清楚吗?擅调兵马?儿臣所调,皆是王府亲卫,只为护卫证据,何来擅调?欺君罔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儿臣唯一欺瞒父皇的,便是林逸的身份。可儿臣欺瞒,不是为了包庇逆贼,是为了……查明真相,还北境将士一个公道。”
“公道?”嘉明帝冷笑,“靠一个逆贼?靠几本不知真假的账册?靠你……私自调兵,擅离职守,搅得朝野不宁?”
“父皇!”赵弘瑾急道,“那些证据,都是真的!军械脆断是真的!粮草被扣是真的!谢家与北狄勾结,也是真的!”
“住口!”嘉明帝厉喝,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
“陛下!”谢瞻连忙上前搀扶。
嘉明帝摆摆手,缓缓坐回龙椅,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传……传朕口谕,”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至极,“齐王赵弘瑾,私藏逆犯,擅调兵马,着……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一应党羽,皆下诏狱,严加审讯。”
话音落下,殿中死寂。
赵弘瑾缓缓闭上了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
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无声无息。
削爵,圈禁,终身不得出。
父皇……终究还是信了谢家。
“父皇……”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您……真的不再查了吗?”
嘉明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手,按在眉心,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带下去。”
“是。”
两名禁军上前,架起赵弘瑾,朝殿外拖去。
赵弘瑾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回头,最后看了嘉明帝一眼。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悲凉。
然后,他转身,任由禁军拖走,消失在殿门外。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
殿中,重归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和嘉明帝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
“陛下,”谢瞻上前一步,躬身道,“齐王虽已伏法,可北境证据一事,尚未了结。老臣以为,当即刻派人,截回证据,以免……再生事端。”
嘉明帝缓缓抬头,看向他。
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冷。
“太师,”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证据……真的在岳峰手中吗?”
谢瞻一怔。
“陛下何出此言?”
“朕只是觉得,”嘉明帝缓缓道,“以林逸之能,以齐王之智,岂会将真正的证据,交给一个……早已暴露的岳峰?”
谢瞻瞳孔骤缩。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嘉明帝缓缓起身,走到御阶前,俯视着谢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锐利,“真正的证据,或许……早已到了金陵。”
谢瞻浑身一僵。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嘉明帝冷笑,“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计,你们用得,别人……就用不得?”
谢瞻沉默了。
他缓缓低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骇。
是了,他怎么忘了。
林逸那小子,最擅长的,就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若岳峰只是诱饵,真正的证据,早已由另一路人,暗中送入金陵……
那此刻,那些证据,会在谁手中?
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呈到御前?
谢瞻不敢想。
“陛下,”他缓缓抬头,看向嘉明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凝重,“老臣……即刻去查。”
“去吧。”嘉明帝摆手,声音疲惫。
谢瞻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殿中,只剩下嘉明帝一人。
他缓缓走回御案后,坐下,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仿佛自言自语:
“林逸……你最好……真的死了。”
“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杀意。
像淬了毒的刀。
殿外,夜色深沉。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朝着宗人府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赵弘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色惨白,嘴角有血渗出。
方才殿上那番对峙,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心力。
可他不后悔。
至少,他替云逸,替北境将士,争来了……最后一点时间。
三日。
云逸说的,三日之后,证据必到。
如今,三日已过。
证据……该到了。
“云逸,”他喃喃道,声音散在风里,“你……可别让本王失望。”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
再无声息。
远处,夜色中。
一匹快马,自西城门疾驰而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决绝。
正是岳峰。
他竟然……真的杀回来了。
“让开!让开!”
他厉声嘶吼,纵马狂奔,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是数十道紧追不舍的黑影。
像索命的鬼魅。
“拦住他!”
“杀!”
喊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骤然炸响。
像惊雷。
像……最后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