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墨。
宫门前那条宽阔的御街,此刻静得瘆人。只有风卷着残雪,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哀鸣。两侧的宫灯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将守门禁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嗒、嗒、嗒……”
马蹄声,由远及近。
急促,沉重,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撞碎了夜的死寂。
守门的禁军猛地抬头,手按刀柄,厉声喝问:“来者何人?宫门已闭,速速退下!”
马上骑士,已至宫门前。
是岳峰。
他浑身浴血,甲胄破碎,脸上、身上,满是刀伤箭痕,有些深可见骨,血肉翻卷,在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也被血浸透,暗红发黑。他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却用断刀死死撑住地面,稳住了身形。
“我……要见皇上……”他嘶声喊道,声音破碎,混着血沫,从齿缝间挤出。
“皇上已歇息,闲杂人等,不得惊扰!”禁军校尉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上,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是何人?深夜闯宫,意欲何为?”
“我……是齐王府……岳峰……”岳峰艰难地抬起头,盯着那校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决绝,“有……要事……禀报皇上……事关……北境军机……延误不得!”
齐王府?
校尉瞳孔一缩。
他认出来了。
眼前这个血人,确实是齐王麾下第一猛将,岳峰。可齐王今日刚被削爵圈禁,齐王府的人,此时闯宫……
“岳将军,”校尉放缓了语气,眼中却更冷,“齐王之事,陛下已有圣裁。你此刻闯宫,是为不智。速速退去,末将……可当没看见。”
“退?”岳峰笑了,笑容惨淡,带着血,“我退了……北境三万将士的冤魂……谁替他们申?”
他猛地抬手,将怀中那个血淋淋的油布包裹,高高举起!
“此乃北境军械脆断实据!谢家与北狄勾结密信!阵亡将士名录!请……呈交陛下!”
包裹举起,血,顺着边缘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朵朵凄艳的花。
校尉脸色骤变。
“岳峰!你——”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点寒芒,自御街两侧的屋顶、暗巷中激射而出!箭矢如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岳峰后心!
是谢家的死士!
他们竟一直跟着,跟到了宫门前!
“小心!”
校尉厉喝,拔刀格挡!
可箭太多,太密!岳峰本已重伤,又怀抱包裹,根本闪避不及!
“噗!噗!噗!”
三支箭,同时钉入他后背!箭簇透体而出,带起一蓬血雾!
岳峰浑身剧震,猛地向前扑倒,可手中那包裹,却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后续的箭矢!
“呃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竟用断刀撑地,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背上插着三支箭,鲜血汩汩涌出,将他整个人染成一个血人。可他眼中的光,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宫门。
“开……门……”他嘶声咆哮,声音已不似人声,“我要……见……皇上——!!!”
“放箭!杀了他!”
屋顶上,传来一声厉喝。
更多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保护岳将军!”校尉一咬牙,厉声下令,“结阵!挡箭!”
守门的禁军,都是精锐,虽不明就里,可军令如山,瞬间结成人墙,刀盾高举,挡在岳峰身前!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可箭太多了!太密了!不过片刻,便有数名禁军中箭倒地!人墙,出现了缺口!
一支流矢,穿过缺口,直射岳峰面门!
岳峰不闪不避,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包裹,狠狠掷向宫门!
“陛下——!!!北境将士——冤啊——!!!”
包裹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越过禁军的人墙,越过宫门的门槛,飞向……那深不见底的皇宫。
而岳峰,被那支流矢,射穿了咽喉。
“嗬……”
他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咽喉上那支颤动的箭羽,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然后,他缓缓转身,看向屋顶那些影影绰绰的黑影,看向这片他守卫了十几年、最终却要了他命的皇城,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一个只有北境边军才懂的手势。
意思是——
“任务……完成。”
“砰。”
他轰然倒地。
气绝身亡。
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望着皇宫深处,望着那片他再也看不见的天空。
像在质问,像在控诉,像在……等待一个回答。
宫门前,死寂。
只有风声,和箭矢落地的叮当声。
屋顶上的黑影,见岳峰已死,包裹已入宫门,不再停留,迅速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校尉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岳峰的尸体,看着他咽喉上那支箭,看着宫门内那个静静躺着的、血淋淋的包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统领……这……这怎么办?”一名禁军颤声问。
校尉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弯腰,拾起那个包裹。
入手沉重,黏腻,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他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名册,几封密信,还有一柄断箭。
名册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年龄、阵亡日期、阵亡原因。字迹不一,可每一个,都力透纸背,像用血写成。
密信的火漆已破,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上面,是谢文昌与北狄左贤王的往来书信,约定军械以次充好,约定粮草克扣,约定……苍云隘大火时,开北门。
断箭的箭镞黝黑,箭身布满裂纹,像被虫蛀过。
校尉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是禁军,是天子亲军,可他也是军人。他认得这断箭,是北境边军的制式箭。他也认得那些阵亡原因——“箭矢脆断”、“甲胄开裂”、“刀锋卷刃”。
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
都是……大周将士的命。
“统领……”那禁军声音发颤,“这些东西……真的……要呈给皇上吗?”
校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呈。”他咬牙,一字一顿,“岳将军用命送来的东西,必须……呈到御前。”
“可谢家那边……”
“顾不上了。”校尉打断他,将包裹仔细包好,抱在怀里,转身,大步朝宫内走去。
“开门!我要面圣!”
宫门,缓缓打开。
又缓缓合拢。
将门外的血腥、尸体、和那个永远无法瞑目的将军,隔绝在外。
也隔断了,这夜的平静。
乾清殿。
嘉明帝还未歇息。
他独自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日里赵弘瑾最后看他的眼神。
失望,悲凉,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缓慢地割。
“陛下。”
御前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玄武门守将谢文昌,殿外求见。”
嘉明帝眉头一皱。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谢将军说……有要事禀报,事关……宫门安危。”
宫门安危?
嘉明帝心中一动,缓缓点头:
“宣。”
片刻后,谢文昌大步走入。
他穿着禁军统领的甲胄,腰佩长剑,神色冷峻,走到御阶前,单膝跪地:
“末将谢文昌,叩见陛下。”
“平身。”嘉明帝看着他,“何事?”
“回陛下,”谢文昌起身,沉声道,“一刻钟前,有逆贼岳峰,持凶器强闯宫门,意图不轨。守门禁军拼死抵挡,将其格杀。然其临死前,将一包裹掷入宫门,其中……恐有蹊跷。”
“岳峰?”嘉明帝瞳孔一缩,“齐王府那个岳峰?”
“正是。”谢文昌点头,“末将已命人查验包裹,其中……皆是诬陷之词,构陷忠良,扰乱朝纲。末将以为,此乃齐王余党,狗急跳墙,欲搅乱圣听,为齐王脱罪。”
他说得从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忠诚”。
可嘉明帝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岳峰强闯宫门,被格杀……
包裹是诬陷之词……
齐王余党,狗急跳墙……
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
可连在一起,却透着一股浓浓的、欲盖弥彰的味道。
“包裹在何处?”嘉明帝缓缓问。
“末将已带来,请陛下过目。”谢文昌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
太监上前接过,放在御案上。
包裹上,血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嘉明帝盯着那个包裹,许久,缓缓伸手,解开。
里面,果然是一摞名册,几封密信,一柄断箭。
与他预料中,一模一样。
他拿起那封密信,展开。
字迹,是谢文昌的。内容,是谢文昌与北狄左贤王的“密谋”。时间,地点,细节,一清二楚。
完美得……像精心设计的陷阱。
嘉明帝缓缓放下密信,看向谢文昌。
“谢将军,”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你说……这是诬陷?”
“是。”谢文昌昂首,义正辞严,“末将对陛下,对大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此必是齐王余党,伪造信件,构陷末将,构陷谢家!请陛下明察!”
“那这断箭呢?”嘉明帝拿起那支布满裂纹的断箭,“也是伪造?”
“箭是真箭,可北境军械脆断,乃是天灾,非人力可挡。”谢文昌从容道,“齐王与林逸,勾结边将,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方致此祸。如今事败,便想将脏水泼到谢家头上,其心可诛!”
他说得滴水不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委屈”,和“愤慨”。
嘉明帝沉默了。
他看着谢文昌,看着这个他一手提拔、如今却执掌玄武门、掌控宫城安危的“忠臣”,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谢将军,”他缓缓道,“你先退下吧。此事……朕会查清。”
“陛下!”谢文昌急道,“齐王余党猖獗,今夜敢强闯宫门,明日便敢行刺陛下!末将请旨,全城搜捕齐王余党,以绝后患!”
“朕说了,”嘉明帝抬眼,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退下。”
谢文昌浑身一僵。
他看着嘉明帝眼中的冷意,心中一凛,不敢再言,躬身道:
“末将……遵旨。”
说完,他缓缓退出大殿。
脚步声渐行渐远。
殿内,重归死寂。
嘉明帝独坐御案后,望着那包血迹未干的“证据”,望着那支布满裂纹的断箭,望着烛火跳跃的光,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岳峰用命送来的东西,谢文昌说是诬陷。
可若真是诬陷,谢文昌为何如此急切?为何要全城搜捕?为何……眼中会有一闪而逝的慌乱?
还有那支断箭。
北境军械脆断,真是天灾吗?
若是天灾,为何偏偏是这半年?为何偏偏是谢文昌经手之后?为何……岳峰要拼死送来?
一个个疑问,像毒蛇,缠在心头,越缠越紧。
“来人。”嘉明帝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奴才在。”太监上前。
“传韩世忠。”
“是。”
太监退下。
片刻后,禁军统领韩世忠匆匆而入,单膝跪地:
“末将韩世忠,叩见陛下。”
“韩卿,”嘉明帝看着他,缓缓道,“宫门之事,你可知晓?”
“末将……刚得知。”韩世忠低声道,“岳峰强闯宫门,已被格杀。谢将军……已向陛下禀报。”
“你觉得,”嘉明帝盯着他,“岳峰……真是逆贼吗?”
韩世忠浑身一颤,垂首道:
“末将……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韩世忠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看向嘉明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复杂:
“陛下,岳峰是齐王麾下第一猛将,戍边十年,战功赫赫。三年前苍云隘大火,他率百骑断后,身中十七箭,杀透重围,救出林靖尸首。这样的人……会是逆贼吗?”
嘉明帝闭上了眼。
是啊,这样的人,会是逆贼吗?
“那谢文昌呢?”他缓缓问。
韩世忠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将军……是谢太师的侄孙。”
一句话,道尽一切。
嘉明帝缓缓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寒意。
“韩卿,”他缓缓道,“朕要你……去查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去查谢文昌,去查北境军械,去查……谢家与北狄的往来。”嘉明帝一字一顿,“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朕要……确凿的证据。”
韩世忠瞳孔一缩。
“陛下,这……”
“你敢抗旨?”嘉明帝抬眼,盯着他。
韩世忠浑身一颤,重重叩首:
“末将……领旨!”
“去吧。”嘉明帝摆手,声音疲惫。
韩世忠不再多言,起身,快步离去。
殿内,又只剩下嘉明帝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灌入,带着血腥气,和远处隐约的骚动。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望着那片他统治了二十载、如今却暗流汹涌的江山,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林逸……”他喃喃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你若还活着……就替朕,把这天……捅破吧。”
说完,他缓缓关上了窗。
将寒风,血腥,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隔绝在外。
可隔绝不了的,是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山雨欲来的不安。
远处,谢府。
密室之中,烛火通明。
谢瞻独坐主位,手中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疾不徐。可眉头,却微微蹙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凝重。
谢文昌垂手立在下方,脸色有些发白。
“叔父,”他低声道,“皇上……似乎起疑了。”
“起疑是正常的。”谢瞻缓缓道,“岳峰用命送来的东西,皇上若不起疑,反倒奇怪。”
“那……我们怎么办?”
“等。”谢瞻缓缓抬眸,看向他,“等皇上查,等皇上……自己找到‘答案’。”
“答案?”谢文昌一愣。
“一个我们早就为他准备好的答案。”谢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一个能让他相信,谢家清白,齐王该死,林逸……该千刀万剐的答案。”
谢文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叔父的意思是……”
“韩世忠不是去查了吗?”谢瞻缓缓道,“那就让他查。查到的,只会是我们想让他查到的。至于那些不该查到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捻着佛珠的手,微微用力。
指节,泛白。
“侄儿明白了。”谢文昌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吧。”谢瞻摆手,“这几日,安分些。皇上……正在气头上。”
“是。”
谢文昌躬身退下。
密室中,重归寂静。
谢瞻独坐烛火中,望着跳动的火焰,许久,缓缓闭上了眼。
“林逸……齐王……皇上……”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平静。
“这盘棋……该收官了。”
话音落下,佛珠,应声而断。
檀木的珠子,滚落一地,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像一场盛大葬礼前,最后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