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晚晚的马车在宫门前被金吾卫拦住。
“陛下有旨,今夜任何人不得入宫。”守将面无表情。
“本宫有紧急军务面圣,事关北境战事,贻误者斩!”凤晚晚亮出工部尚书令牌。
守将犹豫片刻,让开道路。
乾元殿内灯火通明,女帝靠在龙椅上,面色苍白,额间渗汗。冯保侍立一旁,见凤晚晚闯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陛下!”凤晚晚疾步上前,取出一小包天心茶粉,“臣请验此茶。”
女帝抬眸:“何故?”
“臣疑有人在地魄金中下毒,借天心茶催化,混入陛下饮食。陛下近日心悸晕眩,与此有关。”
冯保脸色微变。
女帝沉默片刻,对冯保道:“取茶来。”
冯保取来女帝日常饮用的茶罐。凤晚晚以银针探入,无毒。但她取出地魄金粉,撒入茶汤,汤色瞬间转暗,泛起细密气泡。
“果然。”凤晚晚沉声,“地魄金本无毒,天心茶亦无毒。然二者相混,遇热则生‘金煞’,初时令人精神亢奋,久服则心血枯竭,与陛下症状相符。”
“何人能近朕身下毒?”女帝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能近陛下身者……”凤晚晚看向冯保。
冯保扑通跪倒:“老奴冤枉!此茶确经老奴之手,然每次皆由尚膳监三人共验,老奴岂敢下毒?”
“公公不必惊慌。”女帝淡淡道,“晚晚,你说。”
“能同时接触地魄金与天心茶,且能混入陛下饮食者,朝中不过数人。”凤晚晚道,“工部刘秉掌矿,可触地魄金。冯公公掌茶,可触天心茶。然能令二者同入陛下杯中,需内廷外朝勾结。”
“你疑刘秉与冯保密谋?”
“臣不敢妄断。然有一事蹊跷:陈延年倒台前,曾与刘秉密会三次。陈延年死后,刘秉主动交好于臣,拨工匠,让权柄,反常。”
女帝闭目片刻,睁眼:“冯保,你查。三日内,朕要结果。”
“老奴遵旨。”
“晚晚,你也查。查刘秉,查工部,查所有接触地魄金之人。”
“臣遵旨。”
出宫时,天已微明。冯保送至宫门,低声道:“殿下今日此举,险极。若陛下疑您,便是灭顶之灾。”
“公公既知险,为何赠茶?”
“老奴赠茶,是为让殿下炼药救北境,非为害陛下。”冯保直视她,“下毒者另有其人。老奴已有人选,然无证据。”
“谁?”
“刘秉背后,还有人。”冯保一字一顿,“此人位高权重,不在朝中,而在……军中。”
凤晚晚瞳孔骤缩。
军中?北境?周都督?赵统领?
不,不会。他们远在边关,如何能插手宫中?
“公公何意?”
“地魄金矿脉,不止永济渠一处。”冯保声音压得更低,“前朝地听营,共探得三处矿脉。一处在此,一处在北境黑山,一处在西疆戈壁。黑山矿脉,三十年前被戎狄所占。如今戎狄毒箭,便是以黑山地魄金所淬。”
凤晚晚如遭雷击。
戎狄毒箭,源于地魄金。而大景境内,有人私通戎狄,供其矿石?
“此事陛下可知?”
“陛下知戎狄有毒箭,不知其源。然朝中有人知,且以此要挟,谋权。”冯保道,“刘秉,便是此人在朝中的手。陈延年,是另一只手。如今陈延年断,刘秉危,此人必灭口。”
“所以刘秉近日交好,是为自保?”
“是为寻新主。”冯保意味深长,“殿下如今掌工部,控矿脉,制军器,正是此人所需。刘秉必会投靠,殿下当慎接。”
“此人究竟是谁?”
“老奴不知其名,只知其代号——‘地藏’。”冯保转身,“殿下好自为之。三日后,陛下要结果。您我皆需交代。”
冯保离去。凤晚晚立于宫门,晨风刺骨。
地藏。军中高层。通敌。谋权。
她所面对的,已非朝堂政争,而是叛国巨枭。
回工部衙署,刘秉已候在堂前,神色恭谨。
“尚书大人,下官已清点工部历年档案,发现数处疑点,特来禀报。”刘秉呈上卷宗,“陈延年在任时,曾三次批文,调地魄金矿石‘试样’,送至兵部军器局。然军器局记录,从未收到此矿。矿石下落不明。”
凤晚晚翻阅卷宗。三次调矿,共五千斤,时间恰在北境战事初起时。
“兵部谁经手?”
“兵部武库司郎中,杜衡。此人乃已故镇北侯旧部,镇北侯……十年前因通敌罪被诛九族。”
镇北侯。凤晚晚有印象。当年威震北境的名将,一夜之间以通敌罪满门抄斩。此案先帝所定,无人敢翻。
“杜衡现在何处?”
“陈延年倒台后,杜衡告病,闭门不出。”
“带他来。”
“这……杜衡毕竟是兵部官员,无旨意,工部无权……”
“那就请旨。”凤晚晚提笔拟奏,“本官以工部尚书、将作监监正身份,奏请彻查地魄金失踪案,涉及兵部武库司。请陛下准予提审杜衡。”
奏疏递入宫中,一个时辰后,旨下:准。着凤晚晚主审,都察院协理。
当日下午,杜衡被带至工部。此人年约四旬,面黄肌瘦,眼神躲闪。
“杜衡,景和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陈延年三次调拨地魄金矿石共五千斤,经你手入库。矿石何在?”
“下……下官不知。矿石入库后,即被陈尚书派人提走,未存军器局。”
“何人提走?可有文书?”
“无文书。陈尚书口谕,下官不敢违。”
“那你可知,此矿石最终流向?”
杜衡扑通跪倒,以头抢地:“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求大人明鉴!”
凤晚晚盯着他,忽道:“镇北侯当年通敌,供戎狄何物?”
杜衡浑身剧颤。
“是地魄金矿石,对么?”凤晚晚缓步下阶,“镇北侯掌北境军权,知黑山有矿,私采供给戎狄,换取战功,巩固权位。然先帝察觉,灭其满门。你,是镇北侯旧部,知此事。陈延年以此要挟,逼你配合,将永济渠矿石转运,续供戎狄。是也不是?”
杜衡瘫软在地,泪流满面:“是……是陈尚书逼我!他说,若我不从,便将我与侯爷旧事揭出,诛我九族!我……我不得已啊!”
“矿石如何运出?”
“走漕运,混入普通石料,至沧州,由戎狄商人接应,运往北境。”
“戎狄商人是谁?”
“沧州薛家,薛茂。他是许慎妻弟,陈尚书牵线。”
薛茂。又是他。
“薛茂现在何处?”
“三年前病故了。但其子薛蟠,现掌沧州盐课,仍与戎狄有往来。”
凤晚晚坐回案后:“杜衡,你可愿作证,指认陈延年、薛蟠通敌之罪?”
“愿!下官愿戴罪立功!”
“好。写下供状,画押。本官保你家人无恙。”
杜衡千恩万谢,写供画押。
凤晚晚收好供状,对刘秉道:“刘侍郎,你即刻带人,赴沧州缉拿薛蟠。要活口。”
刘秉躬身:“下官领命。然薛蟠毕竟是朝廷命官,无圣旨,恐……”
“本官请旨。”凤晚晚又拟奏疏。
这一次,旨意来得慢。至黄昏,冯保亲至工部,宣口谕:
“陛下有旨,沧州盐课司大使薛蟠,涉嫌通敌,着工部右侍郎刘秉即往缉拿,押解进京。然薛蟠若拒捕或自尽,刘秉同罪。钦此。”
刘秉脸色煞白。
冯保又道:“凤尚书,陛下另有口谕:此案事关重大,需谨慎。若查实,当严惩。若查无实据,不可诬良。陛下信你,莫负圣恩。”
“臣,遵旨。”
刘秉连夜出京。凤晚晚独坐衙署,对灯沉思。
陛下让刘秉去拿薛蟠,是试刘秉,亦是试她。若刘秉得手,薛蟠招供,则地藏现形。若刘秉失手,或薛蟠死,则线索断,刘秉顶罪。
好一局棋。
她铺纸,给北境周都督密信,询问黑山地魄金矿详情,及戎狄用矿之源。
三日后,刘秉回报:薛蟠在沧州盐场自焚,尸骨无存。其账册、书信,皆焚毁。
“下官赶到时,火已起。薛蟠似早得消息,提前销毁证据。”刘秉跪地请罪,“下官办事不力,请尚书责罚。”
“罢了。”凤晚晚摆手,“薛蟠一死,线索又断。然杜衡供状在,陈延年通敌之罪可定。你拟文书,报三司结案。”
“是。”
刘秉退去。凤晚晚知,地藏又胜一局。
然她手中,还有一棋。
当夜,她密会雷焕。
“地魄金炼器,进展如何?”
“首批地魄金甲十副,刀百柄已成。甲轻如棉,坚胜铁。刀锋锐,可断寻常铁剑。”雷焕呈上样品,“然成本高昂,一副甲需金百两,一柄刀需二十两。”
“无妨。先制百副甲,千柄刀,送北境试用。若成,全面换装。”凤晚晚道,“另,我需你制一物。”
“何物?”
“地魄金丝,细如发,韧如钢。可能?”
“需特制拉丝模具,反复淬炼。可试,然费工费料。”
“不惜代价。我要金丝百丈,三日内成。”
“遵命!”
三日后,金丝成。凤晚晚携丝入宫,献于女帝。
“此乃地魄金丝,刀剑难断,水火不侵。臣请以此丝织造软甲,护陛下周全。”
女帝抚过金丝,眸光深邃:“你有心了。然此丝珍贵,当用于将士。”
“陛下安危,重于三军。”凤晚晚跪地,“臣另有一请:地魄金矿脉,当全面收归朝廷,严禁私采。请陛下设‘矿监司’,专理矿务,臣愿主理。”
“准。”女帝道,“然朝中必有异议。你当如何?”
“臣有地魄金军器为凭,北境将士为证。若有人阻,便是不顾江山社稷,其心可诛。”
女帝笑了:“好。朕准你设矿监司,掌天下矿务。然你要记住,权柄愈重,杀机愈近。地藏未除,你当小心。”
“臣明白。”
出宫时,冯保送至阶下。
“殿下可知,陛下为何允您掌矿监司?”
“请公公明示。”
“因陛下知,唯有您,能制出地藏所需之器,亦能……斩断地藏之手。”冯保低语,“地藏要矿,您便控矿。他要器,您便制器。然最终,器为谁用,矿为谁采,在您掌中。”
“公公是要我,以矿为饵,钓地藏现身?”
“是。”冯保目视远方,“地藏潜伏十年,所求无非矿与权。如今您掌天下矿务,他必来寻您。或合作,或除之。殿下,早作准备。”
凤晚晚握紧金丝。
饵已下,网已张。
她倒要看看,这地藏,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