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用(十)
书名:十八般江湖 作者:浪丁 本章字数:4486字 发布时间:2025-12-20


一个月后。

三万兵马围困新绿洲,风雨不透。

兵种有三。其一,水晶宫旗下各系弟子;其二,域外番兵;其三,大唐王朝的某地方部队。难怪李隆基要输。

不过话说回来,花钱买来这么多兵,假若围城失败,势必元气大伤,一脚踩进棺材,即使李隆基输,改朝换代也没他家的事儿。

总之水晶宫赌上了身家性命。

然而新绿洲的表现更像是在玩。

有一种大军压境,并不一定要严阵以待。以丐帮为主的新绿洲守兵在城墙上载歌载舞,深刻地诠释了什么叫做高枕无忧。作为新帮派,丐帮弟子成分复杂,各种乌龟杂种都有,打从娘胎起就玩命儿长大的,更何况当下的领头人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刺头门派”四季歌,天塌下来他们也能顶回去。也难怪墨自杨一直对丐帮“另眼相待”并“寄予厚望”。

领头人却高兴不起来,许多欢与鬼斧神工尤甚,当然不是怯战,而是因为心疼血汗与技术——敌军来到了新绿洲的通天高墙下,说明许多沙漠的机关全被破光光了。

事情就发生在昨天。水七戈身为兵马大元帅,管兵管马也能管骆驼,就如崔狗儿管狗那样灵光。

兵马未动,骆驼先行。成千上万头无人驾驶的骆驼从四面八方涌入了许多沙漠,像人类抢钱似的,勇往直前。

不难想象,骆驼雄师创造出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型沙尘暴。很多人说,躲在密闭的地下室里也要不停地拿水冲洗鼻孔,不然会堵死。没有浮夸的成分,现实更加惨烈,一天过去了,还有不少人在上吐下泻,排出来的全是沙,满城找不到地方放。

在沙漠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骆驼前进的脚步。机关算什么呢,哪怕地面陷开一个无底洞,骆驼雄师依然前仆后继,用自己的身躯将之填满。而身后的兄弟姐妹们则踩着它们的尸体继续前进。在骆驼的世界里,不存在一失足成千古恨这种事。大机关小机关,还有不大不小的中号机关,统统一脚踩爆。去死吧,阴险狡诈的人类。说什么暗箭难防,我驼统统视而不见。

这是动物的复仇之战。

尽管输了。壮烈地输了。

成千上万的骆驼牺牲在了人类手中。疯狂的人类却连它们的尸体也不放过,整头死当然最好了,但成形的或者捡得起来的尸块也不错,统统拉到炊事班去。对于人类而言,这是一场漂亮仗,一举多得。

鲜血染红了黄沙,仿佛九个太阳当空照。

许多欢任新绿洲洲长。按理说一洲之长当无比坚强,再说死海女魔本来就坚强无比,但在“骆驼血洗沙漠”一战中,她的眼泪落个不停。若说沙漠是死的,那么骆驼就是沙漠活着的灵魂。俗话说爱树的人,就爱树的枝丫,又何况灵魂?眼泪从来就不是衡量坚强与否的标准。

任何一个一辈子生长在沙漠里的人,都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幕。这一战,骆驼像极了深陷战争泥潭中的平民百姓。

兵临城下。水晶兵团安营扎寨,吃起了骆驼肉。

双方相安无事。好像也只能相安无事,因为进攻方打不上来,防守方更不会主动出击。

连续七天七夜相安无事。也不知水七戈具体怎么想的,带着这么一大帮人野炊来了。吃了这么多骆驼肉,骆驼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第八天清晨。洲长亭。来来往往的巡逻队都会驻足,往亭里喊:

“洲长辛苦了。”

许多欢再忙也会回头:“兄弟们辛苦了。”

巡逻队又齐声喊:“维护世界和平。”

洲长亭正在开例会。易枝芽总是首先发言,都是这么一句:

“水晶兵团是想耗死自己吗?”

城门向东。洲长亭就坐落城门正上方的城墙上,远看有点像烽火台。但主要功能是充当会议厅,顺带防晒防雨。

从精神方面说也能体现身份,因为满四周的城墙就这么一座亭子,所以只要往里一站就会感觉自己是个大将军。易枝芽就是,他就是摆出了一副大将军的模样跟洲长说话——

也不知道是谁行贿了他一身三国时期的说是赵子龙穿过的将军服,有事没事他都会穿着它沿着人多的地方转悠,尺寸小了,尿个尿都得磨出血……但大敌当前,流血流汗在所不惜。

许多欢应道:“或许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易枝芽咧嘴一笑:“黑压压一片铁帽子,看着是会让人脚软。”

“或许他们在等待什么。”

“还能等待什么?土地爷吗,土地爷恨不得保佑死他们。看看他们将许多沙漠糟蹋成什么样了?”

崔花雨说:“土地爷不理尘事。”

易枝芽反对:“怎么可能?他老人家八成是受伤了,被骆驼踩的。”

许多欢看向小荔枝:“关于打仗,小厉姑娘最有发言权。”

小荔枝一笑:“许洲长这是要让属下下不了台。”

“别属上属下的,咱都是属中华的。”

“欢儿姐姐这是要让小厉妹妹下不了台。”

“岂敢岂敢。求教来着。”

小荔枝收起俏皮的笑容:“水七戈当有奇招,否则他就不会轻易举兵,因为他不可能不清楚若按常规手段,水晶兵团根本攻克不了新绿洲——对于一支压根就不想突围的守军来说,就算战而胜之,而这样的一支守军在临死之前也会毁掉一切财物。”

“奇招?恭听小厉姑娘详解。”

“第一招,尖兵。小哥哥上得了城墙,而水晶宫人才济济,绝然也有人做得到。不过这种人凤毛麟角,故而不足为惧。即便金姓之人亲临,就八百射雕手也能让其喝得醉醉的。”

“小姐姐,”易枝芽说,“你轻视了某个人。”

“小哥哥是压轴大将军,我岂敢轻视?”

“我就说。”易枝芽黑颜大悦。

“我就担心对方有非常规的尖兵。”

许多欢问:“何为非常规?”

小荔枝脸色一紧:“比如魔。”

“杨它?”许多欢嘴角微颤,但很快平复。

“水晶宫是囚禁了杨它,但不等于说不会加以利用。”

“那人的魔力虽高,但对我等似乎构不成多大威胁。”

“千万别轻视魔力增长的速度。”

“但小厉姑娘最不怕的就是魔。”

“话虽如此,可惜我现在两手空空。”

易枝芽问:“你的秘密武器呢?”

小荔枝答:“那玩意儿又不是首饰,我哪能天天扛在身上?”

“大意了吧?堂堂流求王不该如此大意。”

“人家又不是无所事事,专门等着你来使唤。”

“秘密武器是‘人’?”

“不行吗?人才是最先进的武器。”

“行。”

许多欢问:“除尖兵外,可有其他?”

小荔枝说:“第二招,人质。水晶宫手中有现成的人质。”

“腾空师徒二人以及果老?”

“正是。不过细细想来,水晶宫舍不得用掉这般宝贵的资源,因为毒战是他们最后的杀手锏,而建设毒战军又离不开腾空与果老。故而说,他三人无忧。问题是,他们还能找到其他有效的人质吗?”

崔花雨应道:“小妖精没问题,长生天没问题,三哥更没问题……好像都没问题,重磅人物都没问题。”

小荔枝说:“但对方有可能‘制造’重磅人质。”

“此话怎讲?”

“水晶宫若有非常规尖兵潜入新绿洲,便能‘制造’重磅人质,比如生擒小哥哥,或者……”

易枝芽打断:“别乱打比方,你的小哥哥也算是非常规尖兵。”

小荔枝扭头一笑:“比如决明子大师好了。”

决明子说:“贫僧武功最弱倒是没错,但非重磅人物。”

“打个比方怎就这么难呢?”小荔枝索性说,“比如崔大状元好了,又比如许洲长好了。”

“成。”易枝芽说,“假设如此,请问如何是好?”

“新绿洲的重磅人物都有谁?莫过于打劫莫高寺的六个主犯了。所以你们六人不得分开,连同小哥哥与我,尤其是夜间。”

“一起睡啊?你听过鸦胆子大师打过呼噜吗,就像杀猪,一头接一头地杀。不信你问问他两个糖葫芦兄弟。”

土鳖虫与决明子一起说:“小黑爷没有乱打比方。”

鸦胆子提出宝贵建议:“可以分时间段睡。”

“正解。”小荔枝说,“即时起,咱就赖在这亭子不走了。”

易枝芽问:“吃喝拉撒睡全在一起?”

“拉撒可以靠边一点点啦。总之呢,就在此大吃大喝,吹拉弹唱,一来形成整体防卫,二来将水晶兵团肚子里的骆驼肉气吐。”

“好点子,通过。”易枝芽举起手,又问许多欢:“洲长大人意下如何?我睡觉最乖了,您可以睡我身边。”

许多欢笑:“易大将军想通过,小小洲长哪里拦得住?”

易枝芽心花怒放:“话也不能这么说。”

许多欢又问小荔枝:“有无长期对峙的可能?”

“绝无可能,因为水晶宫不堪重负,即使没有发动反唐战争。”

“可还有第三招?”

“有。”小荔枝起身,望向城外,“毒战。”

众人皆惊,独独易枝芽不以为然,他说:

“应天慈毒倒了天上飞的螳螂人,却毒不倒地上爬的人。新绿洲就是一个超大号的死亡谷,请问水晶宫如何投毒?”

“尖兵。应天慈忌惮螳螂人神勇而不敢擅入死亡谷,然新绿洲里却没有自带守护家园警觉性的螳螂人。”

“塔拉医生要是住进来就好了,那人比我还不怕毒。”

“小哥哥的闲话留着吹我的枕边风。”小荔枝环视一周:“思来想去,水晶宫也就这三招可用了。不知各位有无补充?”

鸦胆子说:“再补也是多余的。”

易枝芽说:“但愿小姐姐不是在妖言惑众。”

哄亭大笑。气氛与敌营飘过来的骆驼肉香同样浓烈,但也有各自隐含在浓烈中的千头万绪。一大早的,对方就喝开了,各种猜拳行令各种寻欢作乐。反正又不打。这是一场有意思的仗。

城墙上的巡逻队依旧来来往往,经过洲长亭依旧会大声问好。而城墙里的世界依旧宁静——个个都在睡大觉,或者睁着大眼睛做无声无息但多姿多彩的白日梦,哪管太阳晒屁股。城门也没人守。

城门不需要守。这是水晶宫亲手做的,知根知底,所以人家也不会来攻打城门,反正又打不破。

这道城门的雅号叫五花肉,原因是有五层铁闸组成。如果捅破第一层,第二层就会自动且及时降落,再捅破第二层,第三层就会自动且及时降落,以此类推到第五层。

第五层再捅破呢?莫慌,还有料,还有附加层,叫陪葬层。名字这么讨厌,是因为一旦关上再也打不开了。这一层有前面那种的五倍厚,相当于顶级的五花肉。不同的是这一层纯属人为控制,想放多少人进来就放多少人进来,然后关门打狗。试问,谁有心情来敲打这种城门呢?事实上就算公然敞开,来人也不一定敢进来。

诚然,新绿洲固若金汤。不过预判归预判,预判不等于落实。就像有些人,明明知道对手想要他们的命,但不管如何防范,最后还是把命丢了。所以说想要保命,除自身努力外,还需要一些运气支撑。

早会结束。年龄大的陪巡逻队散步去了。年轻人懒,年轻人懒洋洋地将大脚翘上了桌面。小荔枝柳眉深锁:

“也不知乌云姐姐到哪儿了?”

易枝芽问:“怎么扯她身上去了?人满天下跑马,鬼晓得在哪儿。”

“就是要让小哥哥蒙在鼓里。”

“我一天都蒙着呢,自从上岸后,几乎没有一件事情能让我想明白的。蒙习惯了,无所谓。”顿了顿,易枝芽又说:“是不是我一不在乎,小姐姐反而急着想吐露心声了?”

正愁着呢,来一笑料。小荔枝大笑:“是,我急死了,我恨不得对小哥哥掏心掏肺,五脏六腑全部掏出来给你。”

易枝芽连连摆手:“掏出来会死人的。”

崔花雨说:“你小两口差不多得了。”

小荔枝说:“若是四姐换成秋爷,新绿洲也会被她酸倒。”

崔花雨笑着哼了哼。易枝芽问:

“秋爷帮你打仗,工钱还没结呢。”

小荔枝双手一摊:“而今的我平民百姓一个,没钱给了。”

“……你这不遗传海盗行径了吗?而今的你虽然不是流求王了,但我猜新的流求王也得听你的。”

“我欠别人钱,小哥哥着啥急呢?”

“秋爷怎么是别人呢?她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要啥钱呢?”

“……不对不对,咱们方才说到哪儿了,怎么跑到秋爷身上去了?而且还带上了钱。城堡里最不缺的就是钱,在这里讲钱太俗。”

耳边传来了集体诵经声。一看,莫高寺的僧众值班来了。念经巡逻两不误。易枝芽大声囔囔:

“这么认真干吗呀,念经能防贼吗?”

丢了棒大声回应:“祈福,为莫高寺祈福。莫高寺空无一人,怕被水晶宫一把火给烧了。”

“既然空无一人,那又有什么好怕的?烧了又疼不到您身上。”

“光头人的心事,小黑爷有所不知。”

和尚巡逻队走远。易枝芽突然又喊:

“不还有佛祖在吗?”

丢了棒绝对是假装听不见,加快脚步溜了。崔花雨说:

“佛祖不比妈祖,你的妈祖可以随身携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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