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寻的话音落下,主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空气中躁动的火灵之气仿佛应和着他的话语,无声地翻涌。殿外赤色山峦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封印彻底瓦解、烈焰喷薄而出的那一刻。
“百年之最……”
焚苍导师浓眉紧锁,指节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封印具体还能支撑多久?”
“据观测,多则半月,少则七日,外围封印将出现第一轮大规模裂隙。”
封寻沉声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又说:“十日后,虞渊核心区域的压制力将降至最低,也是夺取朱雀陨核的最佳时机,同样,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一位封家长老接口,语气凝重:“封印破裂,逸散的不止是精纯火灵,更有朱雀陨落时残留的暴虐意念和地底积压万载的毒火煞气。修为不足或心志不坚者,贸然深入,恐有神魂被焚、灵丹污染之险。”
“所以,并非人人可入。”
封寻看向焚苍和蓝玉烟,深色郑重。
“虞渊是无主之地,封家亦不会阻拦各方英杰寻求机缘。但为减少无谓伤亡,会划定可进入的区域范围,并设置几道临时结界,唯有达到一定修为或持有特殊辟火护符者,方可穿过结界,深入内围。”
焚苍颔首,对此并无异议:“理当如此。机缘虽好,也得有命拿。我焚天院弟子,会遵从封家安排。”他带来的皆是院中精锐,自有其骄傲,却也懂得量力而行。
蓝玉烟安静地听着,纤白指尖轻轻划过茶杯边缘,垂眸不语,仿佛只是来旁听。
封寻继续道:“虞渊乃朱雀陨身之地,其核心所化的朱雀陨核,蕴含至纯火源,是所有火系修炼者梦寐以求的珍宝。得之,不仅灵力大增,更有几率觉醒完整的朱雀血脉。然,陨核外围有朱雀残余力量形成的天然封印,如今这封印即将消散,届时争夺必然激烈。”
焚苍哼了一声,眼中闪过灼热:“朱雀血脉……哼,倒是值得搏一把。封寻,你们封家可有什么收取陨核的稳妥法子?别告诉老子就你打算硬来!”
“自然不是。”封寻摇头。
“朱雀陨核至阳至烈,非凡躯能直接触碰。最好的办法是以离火玄玉所制器皿盛装,再以冰心寒髓之力徐徐中和其暴烈之气,方能安全取走。即便如此,过程也极凶险,需多人协作,时刻以精纯灵力维持寒热平衡,稍有差池,便是器毁人亡的下场。”
“离火玄玉和冰心寒髓皆是稀世之物。”焚苍挑眉。
“封家底蕴果然深厚。”
“不过是占了些地利罢了。”
封寻淡然道:“冰心寒髓性极寒,与陨核相冲,调控平衡时,若有水系灵修从旁辅助,以水灵之力细微调和,可增几分把握。”
他说着,目光转向蓝玉烟,“蓝小姐水系灵力精纯,若愿相助,封某感激不尽。”
蓝玉烟这才抬眼,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封家主言重了。听说朱雀陨核乃内含的涅槃之力亦为生机之力,玉烟虽力薄,若真能帮上忙,自当尽力。”
她语气柔顺,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静立一旁的苏幕。
苏幕眼纱遮蔽下的目光微凝。
他感觉到蓝玉烟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议事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主要商定了各宗势力范围、信号联络等琐事。焚苍导师雷厉风行,敲定大致方案后便起身告辞,要带弟子去准备丹药符咒。几位封家长老也随之离去。
殿内很快只剩下封寻、封菱歌、苏幕以及似乎不急于离开的蓝玉烟。
封寻正要开口让苏幕和菱歌也去休息,蓝玉烟却轻盈起身,行至苏幕面前,柔声道:“絮公子,方才听封家主提及虞渊之事,玉烟忽有些关于火灵生克的细微之处,想私下向公子请教。不知公子可否拨冗片刻?”
苏幕微微一怔,面向蓝玉烟,语气平静:“蓝小姐请讲。”
蓝玉烟看了一眼封寻和封菱歌,欲言又止。
封寻眸光一闪,嘴角微弯:“行了,你们两人慢慢聊。菱歌,随我过来说说话。”
说罢,不由分说,拉着满脸不情愿的封菱歌便离开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苏幕与蓝玉烟两人,以及四周墙壁上无声燃烧的火焰符灯。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静谧。
蓝玉烟并未立刻开口,她缓步走至一旁巨大的赤色石柱旁,仰头看着上面雕刻的振翅朱雀图腾,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石羽。
“朱雀涅槃,寂灭重生……真是令人向往的传说。”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产生轻微的回响,带着一种空灵悠远的气息。
“万火之精,陨落后其力不散,反成秘境,滋养一方,更留下陨核这等奇物,引得天下火系灵师趋之若鹜。”
苏幕静立原地,并未接话,只是望着她的方向,等待她的下文。
蓝玉烟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幕被眼纱覆盖的双眸上,仿佛能穿透那层阻碍,直视其后的灵魂。
她微微一笑,继续道:“方才听封家主所言,以离火玄玉承装,冰心寒髓中和,确是稳妥之法。水火相克,以极致之寒制约极致之火,看似平衡,实则……霸道了些,亦是一种损耗,并不利于朱雀血脉的觉醒。”
她缓步走向苏幕,步履无声,水蓝色的裙摆如流水般拂过光洁的地面。
“絮公子精通符阵,想必对五行生克之道亦有独到见解。不知公子可曾想过,若依‘木生火’之序,以精纯生机之力为引,引导陨核之力,减少风险,才能……点燃真正的涅槃真意,实现血脉觉醒。”
她停在苏幕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眸光清亮,带着纯粹的、求知般的期待,仿佛真的只是在与一位学识渊博的同道探讨术法难题。
少女的声音轻柔如耳语,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然而,苏幕的心却在听到“木生火”、“精纯生机之力”这几个字时,骤然一沉。
面上,他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呼吸都未曾有丝毫紊乱。
他微微偏头,似在思索,片刻后缓缓道:“蓝小姐想法精妙。以木生火,顺势而为,确比强行以水克火来得更契合天道自然。只是……”
他语气略带遗憾,“如此精纯的生机之力,世间罕有。寻常木系灵修之力,于朱雀陨核而言,恐如杯水车薪,无法激发涅槃真意,甚至引发更剧烈的反噬。此法……理想虽佳,实施却难如登天,近乎传说。”
他肯定了对方的思路,随即点出实施难度,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蓝玉烟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唇角笑意加深,仿佛遇到了知音。
“公子果然一点就透。的确,寻常木灵之力自是无效。但古籍有载,世间有神树龙桃,帝榆,建木,还有...扶桑”
她每说出一个神树的名称,都在观察苏幕的表情,可惜对方只是一直看着封菱歌离开的方向,表现的很是没有兴致。
蓝玉烟只能继续说:“这些神树生机浩瀚磅礴,本质亦超脱凡俗,或可承受朱雀之火。”
她的话语如同羽毛,轻轻落下,却在不经意间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苏幕的心中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神树,扶桑。
这两个词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苏幕心中的警铃。
他几乎立刻确定了之前的猜测。
蓝玉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朱雀涅槃提到五行相生,从生机引导点到神木遗泽,根本就是为了合理化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并且不着痕迹地将这个极其敏感的关键点,单独抛给了他。
她或许是在南海境治疗时察觉了端倪,或是通过蓝家深不可测的情报网络,怀疑甚至确认了自己和北修的非同寻常!
她对那超乎寻常的木系本源之力,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甚至……是贪念。
此番虞渊之行,烈火交织、危机四伏的环境,正是她验证猜想、并设法接近甚至谋取这股力量的绝佳舞台。
先前所有在云舟上的试探、智计上的较量,或许都只是为了麻痹他,一切是为了此刻的“私下请教”做铺垫。
好深的心思!好隐晦的算计!
苏幕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思索。
“世间有神树的记载我小的时候也看过,但一直以为是缥缈传说。难道世间真存有此等神物?”
他看着蓝玉烟,语气略带了一点埋怨。
“蓝姑娘应该早些说的,封印开启在即,现在想找实在是难如登天。”
蓝玉烟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丝反应,见他只有好奇与不能将其纳入掌中的遗憾,并无其他异样,心中判断略微松动,但并未完全消除疑虑。
她莞尔一笑,语气轻松了些许:“玉烟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惹得公子平白惦念,真是罪过。”
随后又以退为进,:“或许正如公子所言,只是传说罢了。眼下还是封家主提出的方法最为实际可靠。”
言语之诚挚,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次随性的探讨而已。
苏幕顺势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确实可惜。若真有此等神物,或许许多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自然地问道,“蓝小姐对此似乎颇有研究,可是蓝家古籍中有关似记载?不知那书上,可还提及其他关于神树的线索?”
他反将一军,试探蓝家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蓝玉烟眸光微动,轻描淡写地避开:“年代久远,那残卷早已散佚,玉烟也只是幼时偶然翻阅,记下只言片语,如今连名字都记不清了。让公子失望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愉快的、毫无营养的闲谈。但在这笑容之下,是心照不宣的试探与防备。
“今日与公子一席话,收获颇多。”
蓝玉烟优雅地欠身,“耽搁公子时间了。”
“蓝姑娘客气了,与君交谈,总能令人耳目一新。”苏幕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
蓝玉烟再次笑了笑,这才转身,款款走向殿门。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缓缓开启的门缝之后。
殿内重归寂静。
苏幕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夕阳透过高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赤色地板上。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勾勒出几道玄奥的轨迹,翠绿的灵光一闪而逝。
蓝玉烟...
她那些关于朱雀陨核需要极致的木系生机之力来激发的言论未必就是空穴来风。
将朱雀陨核从虞渊带出来不是重点,能将其与自身融合为己所用才是最终目标。
这里的人都知道夺取虞渊之行夺取朱雀陨核是为了给封菱歌,一旦进入融合的步骤需要木系本源之力催动涅槃,他和北修又该何去何从。
麻烦来了......
苏幕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灵力此刻仿佛都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算计味道。
他必须要重新评估虞渊之行的所有计划,将蓝玉烟这个变数彻底考虑进去。
殿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封菱歌的脚步略显急切,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个蓝玉烟,一天到晚的不消停,她又想做什么?”
苏幕转过身,面向她,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宽慰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怀疑我身怀木系本源力量而已。”
他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温暖而稳定。
“走吧,我们回长秋殿。”
他语气轻松,拉着她向外走去,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封菱歌却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比平时稍微紧了一些。
殿外,夕阳将天空染成壮丽的绯红,远方的虞渊之地,赤色山峦如同燃烧的巨兽,沉默地蛰伏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一场始于南海境、蔓延至西山境的暗潮,也已悄然袭至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