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瓮城烽火 泥鳅逞威

晨雾还没散尽，城东的风里就卷着一股子焦灼的火药味，混着血腥味和尘土气，呛得人鼻腔发紧，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棉絮。泥鳅领着一百弟兄，抄着街巷里的窄路疾奔，脚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发滑，踩上去咯吱作响，石板缝里的青苔黏着鞋底，稍不留神就会打滑。他却像条游鱼般灵活，瘦小的身子一扭一闪，就躲开了横在路中间的断木——那是昨夜清兵拆房时遗落的，木头上还钉着几颗锈迹斑斑的铁钉，钉尖上挂着半片破烂的麻布。

“都给老子把脚步放轻些！”泥鳅压低嗓门，回头朝身后的弟兄叮嘱，他那双亮得像鹰隼的眼睛，在晨雾里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眼白里的红血丝格外显眼，那是连日来熬夜赶路、筹划战事熬出来的，“记住了，咱们人少，不跟佟养性那厮硬碰硬，只耍嘴皮子、玩虚的！大旗要举得高，喊杀声要够响，把他娘的气势造足了！让佟养性那蠢货，以为咱们背后有千军万马！”

跟在他身后的，是清一色的斥候营弟兄，个个身手矫健，背上都插着两面杏黄大旗，旗面上用黑墨写着斗大的“明”字，墨色淋漓，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拍打着后背，发出啪啪的声响。队伍里的神射手陈三，肩上扛着一把牛角弓，弓身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木纹清晰可见，那是他爹传下来的老物件，陪他闯过了无数次生死关。箭囊里插满了淬了桐油的火箭，箭羽是雁翎做的，坚韧耐用，箭头裹着浸油的麻布，一点就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豁了口的牙——那是三年前在惠州城外跟清兵拼刺刀时被打掉的，风凉话顺着嘴角淌出来：“泥鳅哥放心，保管让佟养性那缩头乌龟，以为咱们有千军万马，吓得他尿裤子！到时候他乖乖缩在瓮城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泥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训斥几分亲昵，掌心能摸到陈三头皮上的旧疤：“少贫嘴！前面就是瓮城了，都给我藏好！谁要是敢露头，老子扒了他的皮，扔去喂野狗！”

话音刚落，众人就齐齐矮下身子，猫着腰钻进了瓮城外侧的一条死巷。巷子两旁的民宅早已人去楼空，门窗都被清兵拆去当了柴火，只剩下断壁残垣，墙面上还留着清兵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王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佟养性”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百姓们的泄愤之作。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瓦砾，瓦砾缝里长出几株野草，叶片上沾着露水，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为这片土地的苦难呜咽。

泥鳅扒着墙头，探出半个脑袋，朝瓮城望去。他的头发上沾着露水，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滴在脖颈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几分。

那瓮城是潮州城的东大门，城墙足足有四丈高，由青灰色的条石砌成，条石大得像磨盘，石缝里塞满了糯米浆和石灰，坚固得像铁铸的一般，刀砍不动，炮轰不开。墙头上架着十数门红衣大炮，炮身锃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城外的旷野，炮口上还凝结着一层白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城门紧闭着，朱漆的门板上钉满了铁铆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门板上还留着数道刀痕箭孔，那是往日厮杀的印记，最深的一道刀痕，足有半寸深，是去年义军攻城时留下的。门楼上飘着一面青旗，旗面上绣着一个硕大的“佟”字，被风吹得卷了边，显得有些狼狈，旗角上还沾着一块褐色的血渍。墙头上的清兵，正缩着脖子来回踱步，手里的鸟铳抱在怀里，枪杆上裹着破棉絮，用来抵御晨寒，他们时不时朝城西的方向张望，脸上满是惶惶不安——城西的火光和爆炸声，他们早就听见了，震得城墙都在微微发颤，像是大地在颤抖。

城门楼的阴影里，佟养性正背着手站着，他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锦缎官袍，袍角绣着缠枝莲纹样，丝线都有些褪色了，肚子挺得像个怀胎十月的妇人，走路都得侧着身子，脸上的肥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把那双小眼睛挤成了两条缝，眼缝里满是算计和怯懦。他刚收到完颜烈的传令，让他派兵增援将军府，可他心里打鼓，手指捻着胡须——那胡须是用生发油抹过的，油光水滑，黏糊糊地贴在下巴上，生怕这是义军的调虎离山之计，要是自己带兵出城，瓮城被义军占了，那他可就成了丧家之犬。

“大人，您瞧！”一个亲兵指着巷口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惊慌，手里的长枪都在发抖，枪尖上的红缨晃来晃去，像是在打摆子。这亲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是被清兵强征来的壮丁。

佟养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巷口处，一面杏黄大旗缓缓升起，旗面在晨雾中舒展，“明”字赫然醒目，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晨雾。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数十面大旗接连竖起，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般，晨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明”字在雾里若隐若现，气势逼人。紧接着，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响起，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集结，震得门楼上的瓦片都在簌簌掉落，碎瓦砸在清兵的头盔上，叮当作响。

“反贼！反贼打过来了！”墙头上的清兵瞬间炸了锅，有的慌慌张张地去搬炮弹，却手忙脚乱地把炮弹摔在了地上，铁壳炮弹滚得满地都是；有的手里的鸟铳都掉在了地上，枪托砸在脚面上，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掉下来；还有的直接瘫坐在垛口上，脸色惨白如纸，裤裆都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尿骚味。

佟养性吓得腿肚子一软，险些瘫在地上，他扶着城墙的垛口，指甲抠进了石缝里，抠出了一点石灰，颤声喊道：“慌什么！慌什么！不过是些毛贼！乌合之众！给我守住城门，谁敢后退一步，老子砍了他的脑袋！挂在城门楼上示众！”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几分破音，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嚣张气焰。

可他的话音刚落，一支火箭就划破晨雾，带着一道耀眼的火光，“嗖”地一声射在城门楼的青旗上。火箭上的桐油遇火即燃，瞬间就烧着了旗面，青旗在风里噼啪作响，火苗顺着旗面往上窜，很快就烧成了一团火球，掉在了城墙下，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黑烟袅袅升起，在晨雾中格外显眼。

放箭的正是陈三，他放下弓，朝泥鳅挤了挤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泥鳅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微微扬唇。

“放箭！放箭！把那些反贼给我射下来！”佟养性气急败坏地吼着，脸上的肥肉抖得更厉害了，唾沫星子喷了身边亲兵一脸，那亲兵不敢擦，只能僵着身子受着，“快！快把红衣大炮架起来，给我轰！把那些反贼炸成肉泥！”

墙头上的清兵慌忙举弓搭箭，朝着巷口乱射。可他们射了半天，连一个义军的影子都没看见，只有喊杀声越来越响，还有那数十面大旗，在巷口处来回晃动，像是有无数的义军正在冲锋。箭羽射在空地上，插了一地，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芦苇，在晨风中摇晃。

泥鳅趴在墙头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忍不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一只逮住了猎物的狐狸：“陈三，好样的！再给老子来几支火箭，烧他娘的炮管子！把那些大炮都给我点了！让佟养性那厮，连炮都放不出来！”

陈三应了一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搭上一支火箭，拉满弓弦，弓身弯成了一轮满月，弓弦绷得紧紧的，发出轻微的嗡鸣。他眯着一只眼，瞄准了墙头上的一门红衣大炮的引信——那引信是用油浸过的，黑黢黢的，像一条小蛇缠在炮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嗖！”火箭离弦，带着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地射在炮口的引信上。

那引信是用油浸过的，一点就着，“滋啦”一声冒出火苗，火苗顺着引信窜进炮膛。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门红衣大炮竟然自爆了！炮膛里的火药瞬间炸开，巨大的冲击力把炮身掀翻，炮管断成了两截，重重地砸在墙头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炮膛里的炮弹在城墙内炸开，碎石和铁片飞溅，像雨点般落下。墙头上的清兵惨叫着摔了下去，有的直接被炮弹炸得血肉模糊，肢体散落一地，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有的被碎石砸中了脑袋，脑浆迸裂，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还有的被断成两截的炮管压住了腿，疼得哭爹喊娘，声音凄厉得像杀猪。

“不好了！大炮炸了！大炮炸了！”清兵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城门楼里躲，哪里还顾得上守城，推搡着，拥挤着，不少人被挤下了城墙，摔成了肉饼，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了城东的天空。

佟养性吓得魂都快飞了，他再也顾不上完颜烈的命令，转身就往城门楼里跑，肥胖的身子在狭窄的楼梯上挤得磕磕绊绊，险些滚下去，慌乱中，他的官帽掉在了地上，被亲兵踩了一脚，踩得扁扁的。他嘴里喊着：“快！快把城门关死！把吊桥拉起来！谁都不准出去！谁要是敢开城门，老子诛他九族！诛他全家！”

他的亲兵们慌忙去拉吊桥的铁链，铁链锈迹斑斑，在风里嘎吱作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吊桥缓缓升起，桥板上的铁钉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城门也被死死地关上了，门板上的铁栓被一根根插上，插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像是要把整个瓮城都封死。

泥鳅见吊桥升了起来，城门也关了，心里乐开了花，他朝身后的弟兄们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道：“弟兄们，换个地方喊！分成十队，钻到不同的巷子里，让佟养性那厮，以为咱们要从四面八方攻城！把铜锣都给我敲起来，动静越大越好！”

一百个弟兄立刻分成十队，各自钻进不同的巷子，喊杀声从城东的各个角落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是有千军万马将瓮城团团围住。有的弟兄还拿着铜锣，“哐哐哐”地敲着，声音震得城墙都在发颤，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还有的弟兄把鞭炮绑在竹竿上，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听起来像极了枪声，乱哄哄的，分不清真假。

墙头上的清兵，彻底乱了套。他们不知道义军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一个个缩在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敢抬，手里的兵器掉在地上都不敢去捡，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佟养性躲在城门楼里，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厉害。他派了几个亲兵去打探消息，可那些亲兵刚走出城门楼，就被义军的冷箭射了回来，一个个带着箭伤，哭爹喊娘地滚进了楼里，箭羽插在胳膊上、腿上，鲜血汩汩地流着，染红了城门楼的地面。

“大人，不好了！城外全是反贼的大旗，少说也有上万人！”一个亲兵捂着胳膊上的箭伤，哭丧着脸说道，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发抖，“他们还在敲锣打鼓，怕是要攻城了！咱们守不住啊！”

“大人，城西的将军府怕是已经被攻破了！咱们还是死守瓮城吧，等援军来了再说！”另一个亲兵说道，他的腿上插着一支箭，疼得直抽冷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完颜将军那边怕是自身难保了，咱们可不能去送死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佟养性瘫坐在椅子上，那是一把檀木太师椅，被他的体重压得咯吱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肥肉的沟壑往下淌，浸湿了衣襟，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他哪里还敢派兵增援将军府？他现在只想着，怎么守住这瓮城，保住自己的小命。他颤巍巍地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可手一抖，茶杯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还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泥鳅在墙头上，看着城门楼里乱作一团的清兵，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知道，佟养性已经被他牵制住了，短时间内，绝不敢派兵出城。黄义山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吧？泥鳅心里想着，眼里闪过一丝期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将军府的火光，看到了义军弟兄们胜利的笑容。

就在这时，城东的旷野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像一阵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敲得人心头发紧。泥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朝旷野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朝着瓮城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在晨雾中形成一道灰黄色的长龙，遮天蔽日。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亮银色的铠甲，铠甲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动，正是从将军府逃出来的完颜烈！

“不好！是完颜烈那厮！”泥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笑容从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回头朝身后的弟兄们喊道，“弟兄们，抄家伙！把大旗收起来，铜锣别敲了！咱们得跟完颜烈那厮，好好玩玩了！”

一百个弟兄立刻聚拢过来，手里的刀枪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刀光剑影，寒气逼人。他们虽然只有一百人，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丝毫的惧色，眼神里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决绝。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能拉着完颜烈这狗贼垫背，值了！

完颜烈骑着战马，冲到瓮城下，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神骏非凡，战马的鼻孔里喷着白气，四蹄翻飞，踏得尘土飞扬。他看着紧闭的城门，气得暴跳如雷，手里的长枪猛地一挥，枪尖刺在城门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朝着城门楼大喊，声音里满是怒火，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在掉落：“佟养性！你个缩头乌龟！快开城门！快开城门！老子要杀了那些反贼！给我开城门！”

佟养性在城门楼里，听见完颜烈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他哪里敢开城门？他生怕一开城门，义军就会趁机冲进来，取了他的项上人头。他趴在垛口上，探出半个脑袋，颤声喊道：“完颜将军！城外全是反贼，少说也有上万人！不能开城门啊！一开城门，咱们就都完了！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完颜烈气得眼睛都红了，血丝布满了眼白，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抬手一枪，朝着垛口上的佟养性射去。铅弹擦着佟养性的耳朵飞过，打在了后面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石，碎石划破了佟养性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佟养性！你敢不开城门？”完颜烈怒吼着，声音里满是杀气，震得周围的骑兵都瑟瑟发抖，胯下的战马都不安地刨着蹄子，“等老子杀了反贼，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碎尸万段！”

佟养性吓得连忙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出声，他捂着脸颊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掉了下来，心里却在暗暗叫苦：完颜烈啊完颜烈，你自己惹了祸，可别拉上我垫背！我这瓮城，就是我的保命符，谁也别想让我开门！

泥鳅看着城下的完颜烈，眼睛一转，心里有了主意。他朝陈三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陈三，瞄准完颜烈那厮的战马！射它的马腿，把他掀下来！只要他摔下马，咱们就有机会！”

陈三立刻会意，他放下牛角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特制的狼牙箭——箭头上带着倒钩，锋利无比，专门用来射马，箭头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搭上箭，拉满弓弦，弓身弯成了一轮满月，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显示出他此刻用了十足的力气。他眯着一只眼，瞄准了完颜烈的战马的前腿，那战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前腿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周围的弟兄们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陈三的弓，盯着那支狼牙箭，心脏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嗖！”

狼牙箭如一道流星，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完颜烈的战马射去，箭尖划破晨雾，留下一道笔直的痕迹，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