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一年的秋天,户部衙门里愁云惨淡。
李铭抱着一摞宣纸冲进大堂,把户部尚书王国光吓得手一抖,账册掉了一地:"李相国,您这是..."
"《财政年度预算管理办法》试行版!"李铭把宣纸拍在案上,"老王,从今天起,咱们大明朝廷也得搞预算制,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要用钱了才临时伸手要。"
王国光捡起一张,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表格:
【大明嘉靖三十二年预算申报表】
部门:_____
项目名称:_____
预算金额:_____
ROI测算:_____
风险评估:_____
备用方案:_____
"这...这ROI是何物?"王国光老花镜都快瞪掉了。
"Return on Investment,投资回报率,"李铭解释,"简单说,就是你花一两银子,能给朝廷赚回几两。赚不回钱的项目,一律砍掉。"
王国光颤巍巍道:"可...可很多开支是赚不回钱的。比如赈灾、比如修河堤..."
"谁说的?"李铭大笔一挥,"赈灾的ROI是民心指数,河堤的ROI是防洪减灾带来的税收保障。量化!必须量化!"
他当场给王国光演示:"比如说,你明年要修黄河堤,预算三百万两。那你得写清楚:预计保护农田多少亩,这些农田每年税收多少,几年能回本?如果决堤了损失多少,投资回报率又是负多少?"
王国光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李相国,您管这叫'简单'?"
消息传出,六部炸了锅。
兵部最先跳起来。兵部尚书聂豹,这位抗倭名将出身的老臣,拍着桌子吼:"老子打倭寇,还要算ROI?怎么算?杀一个倭寇值几两银子?"
"可以算啊,"李铭认真道,"聂大人,你杀一个倭寇,保护了多少百姓?这些百姓能交多少赋税?这不就是正向收益吗?"
聂豹拔出佩剑:"李相国,您再胡说八道,老夫今日就..."
"就怎样?"李铭不退反进,"聂大人,您就算砍了我,该算的账还得算。朝廷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户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您要是不算清楚,我怎么跟陛下批钱?"
聂豹的剑悬在半空,砍也不是,收也不是。
李铭趁机拿过他的预算申请:"您看,这里写着'抗倭经费五百万两',备注'打倭寇用'。这怎么批?五百万两够打几个倭寇?一个倭寇的平均歼灭成本是多少?有没有规模效应?"
他从怀里掏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我帮你粗略算了一下。假设一个倭寇的战斗力值十两银子,我们官兵的训练成本人均五两。以十对一,歼灭一个倭寇的成本是...五十两?"
聂豹气得胡子倒竖:"打仗哪有这么算的!士气呢?天时地利呢?"
"那些是变量,"李铭在算盘上又拨了几下,"可以计入风险系数。我建议在预算里加10%的风险准备金,用于应对突发状况。"
他把算盘递给聂豹:"聂大人,您回去按照这个思路,重做一份。把鸳鸯阵的训练成本、戚家军的装备折旧、火器的采购周期,都列清楚。下次开预算评审会,您要现场PPT...现场投映路演。"
聂豹抓着算盘,像抓着个烫手山芋:"我...我打仗半辈子,现在要我做账?"
"这叫业财融合,"李铭拍拍他肩膀,"业务负责人必须懂财务,这是趋势。不懂算账的将军,不是好CEO。"
户部这边还没消停,礼部又闹起来了。
礼部尚书徐阶,那个整天笑眯眯的"和事佬",这次也笑不出来了:"李相国,我们礼部明年要举办万寿节,预算八十万两,您给打回来了?"
"对,"李铭翻着申报表,"理由写的不清楚。这八十万两,能带来什么品牌效应?能提升多少国际影响力?有没有舆情监控方案?万一办砸了,对陛下声誉的影响值怎么计算?"
徐阶张着嘴,半天才合上:"这...这是给陛下祝寿,岂能用钱财衡量?"
"怎么不能?"李铭振振有词,"陛下是咱们大明最大的IP,他的万寿节就是最大的品牌活动。既然是活动,就得有KPI。来朝贺的藩属国数量、进贡的品质、民间的反响,都要列入评估体系。"
他在徐阶的申请表上画了个大红叉:"重写。加上ROI测算:预计参加的藩属国二十个,每个平均进贡价值五万两,总计一百万两。减掉成本八十万,净赚二十万,ROI25%,这才算得上一笔好生意。"
徐阶拿着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申请表,脚步虚浮地走出户部。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读的圣贤书可能真的过时了。
最绝的是工部。工部尚书是严嵩的门生,本就憋着劲要给李铭难看。他故意把预算表填得事无巨细:
修河堤需用民工十万,每人每天工钱三分银,计三万两
需用石料五万方,每方二两,计十万两
需用木料三万根,每根一两五钱,计四万五千两
...(以下省略三百行)
李铭翻了翻,点头称赞:"不错,这次颗粒度很细。"
工部尚书刚要得意,李铭话锋一转:"但缺少敏感性分析。"
"何为敏感性分析?"
"就是如果石料涨价20%,你的预算还够吗?如果工期延误一个月,资金成本增加多少?如果民工罢工,有没有备选供应商?"
工部尚书傻眼了:"李相国,修个河堤而已..."
"而已?"李铭严肃道,"去年黄河决口,工部预算超支180%,工期延误一年,淹死了三万百姓。这就是没有风险管理的下场。这次,你必须给我一份完整的压力测试报告。"
他当场掏出个小册子:"这是我编写的《预算编制指导手册》,内含二十六个风险因子,七十二个评估维度。工部先试点,其他部门跟进。"
严嵩终于坐不住了。他拄着拐杖来到户部:"李相国,您这是要把六部都逼疯啊。"
"严阁老,"李铭反过来劝他,"您看看这个。"他递上一份奏折,"这是去年各部门的经费使用情况。兵部超支43%,工部超支58%,礼部超支120%——就因为他们给陛下办了场'超预期'的万寿节。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
严嵩扫了一眼数字,没说话。他是老狐狸,知道李铭说的有道理,但这种方式...
"阁老,"李铭压低声音,"您想想,有了这个预算系统,以后谁要贪墨,是不是一目了然?数字摆在台面上,想做假账,得先过我这一关。"
严嵩眼神一动。他最近确实在为门生们的贪腐问题头疼,东厂那边盯得紧,李铭这套东西...
"而且,"李铭继续加码,"您看这里,我准备单独列一项'阁老顾问费',每年两万两,不占部门预算,直接走特批。您老辛苦了,这是您应得的。"
严嵩的拐杖不抖了。他深深看了李铭一眼,缓缓道:"李相国用心良苦,老夫...回去研究研究。"
当晚,严嵩在府里对着那本《预算编制指导手册》看了一夜。师爷在旁边伺候:"阁老,这李相国分明是..."
"是天才,"严嵩合上册子,"也是疯子。这套东西,若能推行下去,我大明的国库,十年内就能充盈。但..."
他指着册子上一行字:"这里写着'修仙项目也需ROI测算'。他这是要把陛下的丹药钱都算得清清楚楚啊。"
"阁老的意思是?"
"咱们不拦,"严嵩露出一丝诡笑,"让陛下自己去收拾他。"
果然,第二天,嘉靖帝的圣旨就到了。
"李卿家,听闻你让各部门做预算,还要算什么...ROI?"
"是。"李铭心里咯噔一下。
"那朕的修仙项目,你可算了?"
李铭早有准备,递上一份奏折:"算了。陛下每年炼丹经费约八十万两,产出丹药约200颗,折合每颗丹药成本4000两。但目前丹药的'成仙转化率'为零,ROI为负,臣建议...缩减预算。"
司礼监的太监们倒吸一口凉气。
嘉靖帝盯着李铭看了很久,突然哈哈大笑:"好!李卿家铁面无私,朕心甚慰。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ROI为零,那卿家可有提升方案?"
李铭松了口气,掏出另一份奏折:"有。臣建议引入'外部智囊',招聘西域炼丹师,搞技术引进。同时设立'丹药质量检验标准',不合格的丹药不计入KR。这样虽然单颗成本可能上升到5000两,但'成仙转化率'有望提升到...0.1%。"
"0.1%?"嘉靖帝挑眉。
"陛下,有数据总比没数据强,"李铭一本正经,"这叫数据驱动决策。"
嘉靖帝想了想:"准了。不过李卿家,你的内阁首辅府,可也做了预算?"
"做了,"李铭递上最后一份奏折,"臣明年预算三千两,较今年缩减40%。其中俸禄占60%,办公占20%,'疯病治疗费'占20%。"
嘉靖帝一愣:"疯病治疗费?"
"臣最近常胡言乱语,"李铭苦笑,"可能是疯了,得留钱看病。"
嘉靖帝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又大笑起来,这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卿家,你不疯。你是这朝堂上,唯一清醒的人。"
他提起朱笔,在"疯病治疗费"旁边画了个笑脸符号:😊
批注: "准了。此项经费从朕的内帑出,算朕赏赐你的。"
当晚,李铭回到府里,对着那张朱批发呆。
王氏夫人端来汤药:"相公,太医说您思虑过重,需静养。"
"夫人,"李铭突然问,"你说我是疯了吗?"
王氏温柔地笑:"相公就算疯了,也是个为国为民的疯子。"
李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让他咧嘴皱眉。他掏出怀里的算盘,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珠子。
"也许吧,"他喃喃道,"但能把这个疯狂的世道,用疯狂的方式掰正一点点..."
他对着窗外的明月,轻声说:"这疯病,我愿意得。"
窗外,张居正正抱着一摞预算申请表,在月光下仔细研读。他边读边记笔记,标题是《李氏算法的经济学原理初探》。
而在严嵩的府邸,老首辅对着自己那份"顾问费"的特批文书,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对师爷说:"去,把咱们门生的账,都按李相国的法子,重做一遍。"
"阁老,这是为何?"
"东厂那帮太监现在查账,都用李相国的表格了,"严嵩叹口气,"咱们不跟进,怕是要吃亏。"
月光下,整个北京城,无数官员正对着算盘和表格,咬牙切齿地算着"ROI"、"风险系数"、"敏感性分析"。
而远在浙江抗倭前线的戚继光,收到了兵部转发来的《预算编制指导手册》,他翻了三页,直接拿去垫了桌脚,对副将说:"告诉聂尚书,老子打仗,不算账。倭寇的人头,就是最好的ROI。"
副将迟疑:"可是...朝廷那边..."
戚继光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不过,倒是可以按这个思路,给咱们戚家军搞个战功考核表。杀一个倭寇记一分,每十分换一两赏银,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这叫什么?"
"这叫游戏化激励,"戚继光说,"老子跟李相国学的新词。"
他望向海潮翻涌的前线,喃喃道:"那位疯子内阁首辅,或许真的能给这个老大帝国...开一扇新窗。"
而此时的李铭,正趴在案上,在昏黄的烛光里,一笔一划地画着新的预算表格。他不知道,他投下的这块名为"ROI"的小石子,正在这个古老帝国的湖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些涟漪,终将汇聚成潮水,冲刷着这座千年官场的每一寸堤岸。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他桌角那本被翻烂的《论语》,和旁边那份被朱笔批注的预算表。
月光下,古老与现代,疯狂与清醒,在六百年的时空里,奇异地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