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铁胡子把爷爷赶下台的那一刻，之后的一切就注定要发生，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就像铁胡子还活着一样，堕落天堂都变成垃圾堆了，可这个恶棍却在骗子叔叔的怒火中幸存了下来，并且成为了北崖的首领。

连传说中的鬼雄都杀不了他，爷爷又能把那个混蛋怎样？

如果提前知道铁胡子最后会成为那样一个没人性的畜生，赵辉认为爷爷当年肯定不会救他。就算那时救了他，骗子叔叔摧毁堕落天堂那晚，爷爷也会趁机点了铁胡子。但爷爷之前两次选择放过他，最终让这座城市、尤其是让北岸陷入了混乱和暴力中。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赵辉觉得不管怎样豆豆母女都回不来了，自己又何必揪着这件事不放呢？从一开始这件事可能就无法避免了，或许就像骗子叔叔说的那样，一个人的一生注定要做一些事情，并且只有某个特定的人能做出来。

所以那些坏事注定要由铁胡子去做，否则他早就已经埋在堕落天堂的瓦砾之下。

爷爷的养育和照顾，让自己活了下来并且长大成人，赵辉觉得这份恩情，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假装不记得。毕竟从他记事起，照顾他吃喝拉撒的人，就是自己现在讨厌的的那个倔老头。

他老人家把自己养大很不容易，要照顾自己自然就会在管理定居点的事情上分心，也就容易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爷爷肯定也不希望一些事情发生，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他也没必要再继续对养育自己的人咄咄相逼。

骗子叔叔教会赵辉很多本事，也跟他讲过很多道理。其中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以牙还牙”。对爷爷的失望和怨气稍稍缓解之后，赵辉觉得自己真正需要憎恨的，就是铁胡子那个混蛋。因为造成所有惨剧的凶手，都听命于铁胡子。

“无所谓，一个洗脚盆而已。”

赵辉这样想着。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赵辉告诉谷雨，他要回一趟北崖，晚上就不回来了。谷雨如释重负地微笑着，她的表情让赵辉明白，她很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

原本赵辉早上就想告诉谷雨这件事，只是他实在没有勇气开口。他怕她笑话自己，所以一直憋到了中午才说出来。

赵辉在心里感谢谷雨没有说破，因为这样算是留给了他面子。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她的行为，但她的举动让他觉得很舒服，很轻松，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离开马蜂窝关上家门前，想起谷雨一直以来的态度，赵辉觉得这样的女孩，或许真的是陪他走完一生的人。

之所以决定留在北崖一晚，是因为赵辉觉得有些话还是说开比较好。

哪怕很多事情都已经于事无补，但至少把心里话全部倒出来，会让他和爷爷心里都好受一些。他去大院领取配给之后，回了趟自己在大院的房间，往包里装了一瓶白酒和一些罐头，然后才前往物流城去取洗脚盆。

他准备回去之后，等他们祖孙俩喝得差不多了，再把有些话说出来。

如果可以，赵辉想趁着这次沟通，让爷爷搬到大院去。他老人家搬到老城区生活的话，赵辉不但能少跑很多路去给他送吃的，还能放开手彻底对抗北崖的匪徒，不用担心铁胡子把爷爷当人质。

即使赵辉觉得利用老人的愧疚感去逼迫他，这样有些过分，赵辉依旧决定不管怎样，这次都要说服那个倔老头离开北崖。

不管是去大院领配给，还是去物流城带上洗脚盆之后返回北崖，一路上赵辉的心里一直都翻腾着一丝不自在。突然带着这么个孝敬老人的东西回去，让他有一种羞耻感。所以他一直在考虑，如何像往常一样开口告诉爷爷，这个洗脚盆是带给他老人家的东西。

他们祖孙俩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远了，远到有时赵辉会怀疑，自己好像对爷爷没有任何挂念。每月一次回北崖送配给这件事，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还在乎爷爷的证明，只是把它当成一种暂时无法推卸的责任；甚至在他走进北崖的大门之后，他都在纠结要不要就这么算了，直接转身离开。

在这个坚实高墙之内的土匪窝里，即使赵辉是个狠角色，也依旧没有什么存在感。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会再有人跟他打招呼。赵辉走在北崖的院子里，环顾四周熟悉却又让他厌恶的建筑，开始在脑海里想象着它们被火海吞噬的样子。

他没有体会过像骗子叔叔那样畅快而彻底的复仇，但如果能让围墙之内的匪徒们全部一命呜呼，他相信那种感觉一定会让他心里轻松不少。

直到赵辉发现，自己在不经意之间，来到了记事起就生活着的院子门口，眼前再熟悉不过的一切，又让他从脑海中的复仇场景回到现实。这条回来的路已经刻在了赵辉的生命里，就算他走进大门之后根本没有看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他也依旧准确无误地走到了这里。

赵辉突然觉得讽刺，他明明想彻底逃离北崖的一切，断绝和这个地方的所有来往。但心里却总有一丝不舍，指引着他回到这里。

他很清楚，自己真正不舍的，其实就是爷爷。

赵辉背着补给提着洗脚盆刚刚踏进院子，就看到爷爷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他眼神显得有些失神，表情看起来非常凝重，像是在思考什么。

赵辉径直走向了楼梯，像之前每次回来时那样，无视掉老人家的情绪。尽管这次他希望能劝爷爷离开北崖，不过最后要不要搬走，赵辉不会勉强他。

虽然他之前想过，用父母的事逼爷爷就范。但在看到爷爷的一瞬间，赵辉突然觉得无所谓了。

要走就走；不走，就继续待着吧。

“你咋回来了？”看到赵辉走上了楼，钢叔急忙走到家门口打开了门，把赵辉让了进去。

“我回来看看你，给你带点东西。”赵辉进了门之后，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冷冷地反问道，“怎么？我不应该回来？还是你不想看见我？”

“辉辉，你不要再跟我置气了，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到附近有铁胡子的手下盯着这里么？”钢叔有些紧张地询问道。

“没注意。”赵辉从肩上取下背包，把里面的食物和水倒在桌子上，“谁在乎他们这些驴日的？”

“铁胡子摸清你回来的规律了，前两天就把门封了，估计就是在等你回来。”钢叔坐在沙发上，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也变得冰冷，“这狗东西怕是忍不住了……”

爷爷的态度和脸色，让赵辉觉得特别反常，于是他疑惑地问道：“啥忍不住了？他想干啥？”

“谁知道，可能是因为看咱爷俩不顺眼了，说不清。”钢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却又显得无奈，“据我观察，每次铁胡子想要处理掉谁，就会派人盯梢同时把门封了。等对方家里人齐了，连人家老婆孩子一起杀掉。”

“你意思是，铁胡子今晚要对咱俩下手？”赵辉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估计是这样。这几天大门封了，除了他的手下之外，其他人只准进不准出。我走到哪都有人跟着，而且听说隔壁村子的人也被盯得很紧。”钢叔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失神，“封门什么意思谁都知道，我不出门也无所谓。但没日没夜守着我，我就估计要出事了。”

“哼，有意思……”赵辉轻蔑地冷笑了一下。

“他们封门肯定是不想让我出去，怕我跑了或者托人去城里给你传话。”钢叔把身体倒向沙发靠背，恨恨的说道，“这个狗日的还挺鬼……”

回想爷爷说过的话，赵辉意识到了危险靠近。他估计爷爷的推测没错，铁胡子可能要对他们下手了。他甚至怀疑，刀刃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了。看到刀刃尸体上枪伤的位置，铁胡子应该已经猜到，杀刀刃的人是他。

“反正已经这样了，爷，咱跟他弄一场！”赵辉从肩头取下枪紧紧握在手里，咬牙切齿地看着钢叔说道，“我就是死也不能空着手，怎么都得带上几个人一起走！”

“不，辉辉，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你还有事要做！”钢叔突然起身，紧紧攥住了赵辉的肩膀，“我以前一直希望铁胡子能认清局势，我想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现在看来，当年救他就是个错！还是鬼雄看得透彻啊，这种畜生压根儿就不该让他活着！孩子，我欠了你很多，欠了这座城市很多，我欠下的这辈子我还都不清了。”

说完，钢叔掀开自己后腰的衣服，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还带着体温的黑色硬皮笔记本，把它塞进赵辉手里。

“这里面记下的东西，能帮复兴团攻下北崖，彻底消灭铁胡子和他的手下。本来我还想再多收集点信息记下来，但现在看来没时间也没机会了。”钢叔看着赵辉的眼睛严肃地说道，“你想办法去趟南岸，去复兴团的基地，找一个绰号叫‘压路机’的人。你把这个交给他，他看过之后知道该怎么做。”

“爷那你咋办呢？咱一起逃走吧！”赵辉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然后紧紧握住钢叔的手腕。

“你别磨蹭了，赶紧走！铁胡子就等你回来呢！他们没打算放过咱们俩，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钢叔一把推开赵辉，“你不能死在这里，这不是你应该面对的。”

“可……”

“别说了，你快走！咱俩一起逃估计都得死！我留在这里，还能帮你争取点时间拖着他们。西南边墙角那个废弃的警卫室，窗子上护栏的螺丝早锈了，使劲一拽就能拽下来，你翻出去外面就是菜地。”

钢叔打断了赵辉想说的话，然后转身从墙角的一个旧柜子里，取出了一件老旧的作战背心，还有他的老枪。紧接着他看着赵辉严肃地说道：“你仔细听我说，出去以后直接往老城区跑，找个地方藏起来，然后找机会过桥。北岸的定居点全部都不要去，别给任何人惹麻烦。”

“可你留在这儿会死啊！”赵辉盯着爷爷的眼睛低声咆哮道。

“辉辉啊，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原本就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该偿还的时候了，你明白爷的意思么？”钢叔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轻松，“当年我答应鬼雄，要代替你父母好好照顾你，这是我欠你的，这笔债无论如何我都得还上。你要是还认我是你爷，你就赶紧走！”

看着爷爷眼里闪烁着固执和坚定，面容仿佛也在一瞬间老去了不少，赵辉的鼻子突然酸酸的。

他知道老人家为什么要选择牺牲，也知道他到底欠了自己什么。但从他记事开始，爷爷就一直照顾着他。在赵辉看来，如果说骗子叔叔是他的老师，教给了他在废土上独自闯荡的资本，那么爷爷就是他最亲近的人，给了他最初的家。

他很清楚，凭自己的能力，根本就不是铁胡子那些人的对手。也许他能干掉几个甚至十几个人，可对方人数太多了，他的子弹也没那些混蛋充足，他们祖孙俩最终都会被杀掉。

既然爷爷决定留下，肯定有他的理由。赵辉不知道那个笔记本里面写了什么，但如果爷爷要他把这个笔记本交给复兴团的人，那么肯定是无比重要的信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因为赵辉早就听说，有人觉得自己和爷爷被当成了复兴团安插在北崖的内应。之前他觉得这都是有些人随口瞎说，他也一直懒得解释。可没想到如今铁胡子真的起了杀心，这让赵辉感到惊讶但也在意料之中。

目前看来，就只能先保命了。赵辉背起枪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看到他老人家的脸上，带着像是解脱般的表情。

他冲自己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再见”的动作。

赵辉知道，这一走意味着永别，今后他再也不会见到爷爷了。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于是他咬着牙打开门，消失在了门外。

抹去已经忍到极限的泪水，离开了从记事起就当做家的院子，赵辉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尽可能让脸上的表情像往常一样平静。

直到这时赵辉才注意到，在离他不远处的墙角和建筑旁，蹲着几个正在吸烟聊天的人。他们时不时假装无意向他的方向撇一眼，然后继续聊着什么。

重要的是，那几个人都背着枪，突击步枪，而且不是手拉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