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把手机塞回蛇皮袋，拉上拉链，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封存一枚定时炸弹。那袋子原本是装化肥的，绿底白字印着“高氮复合肥”，如今却被他用红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大字：“机密文件”。拉链卡了两下才合上，发出一声像打嗝似的“滋啦”。

他翻身躺平，竹床应声一颤，仿佛不堪重负地叹了口气。草帽盖住脸，压出一道不规则的褶子，刚好挡住眉心那颗从小长到大的痦子——据他妈说，这痦子主“劳碌命”，可看罗段勇这副躺着不动的模样，痦子怕是要失业了。

黑狗趴在床脚，耳朵贴着地面，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像在给空气打节拍。它叫“阿黄”，虽然通体漆黑如炭，连爪垫都是墨色的，但村长王大锤非说“起个反差名才吉利”，于是全村人都知道，那只最不像阿黄的狗，就是罗段勇家的阿黄。

寂静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手机又震起来，袋子在竹床上跳了三下，活像里面有只青蛙试图越狱。黑狗眼皮掀了掀，抬头看了一眼，鼻子抽了抽，最终选择继续趴着——它已经习惯了主人这台“人形休眠装置”偶尔被外界信号唤醒。

罗段勇哼了一声，手从草帽底下伸出来，五指张开，盲摸蛇皮袋，精准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眼，像在鉴定一张假钞似的盯着通知栏。

逗音图标上有个红点，红得发紫，紫得发烫。

他点开，首页弹出通知：【恭喜！您的粉丝数已突破3,000,000,000！】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谁刷的？电信局搞促销送流量了吗？”

划走通知，正要锁屏，短信来了。

【联合国秘书长办公室致山沟村罗段勇先生：诚邀您出席日内瓦全球农业峰会，分享中国乡村振兴经验。会议全程提供交通与住宿支持，期待您的回复。】

罗段勇看完，笑了：“骗子，我连护照都没有，上次去镇上办暂住证都被当成逃犯扣了十分钟。”

他拇指滑向删除键，还没按下去，裤兜里的备用手机突然大声唱歌。

“叮咚！检测到国际级邀请，触发‘多语言同声’buff，可实时翻译所有语言！”

喇叭音还是那首《好日子》，调子跑得离谱，唱到“天天过年”时破了音，像是被猫抓了喉咙的公鸡在哭丧。

罗段勇一愣，转头看向黑狗：“是真的？”

黑狗站起来，走到蛇皮袋边，用鼻子顶了顶手机，然后回头看他，眼神深邃得像刚读完一本哲学书。

“行吧。”罗段勇打了个哈欠，打完还补了一句，“先睡会儿，梦里我去领奖。”

他把手机丢进袋子，翻身侧躺，草帽滑下来半边，露出一只眼睛。阳光照在脸上，他眨了两下，闭上。呼吸渐渐平稳，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是拖拉机冷启动。

黑狗走到屋角，叼来遥控器，用爪子拍了一下。

电视开了，雪花闪了两秒，新闻正在播：

【本台快讯】全球农业峰会将于下周在日内瓦召开。本届峰会首次设立“乡村创新特别奖”，据内部消息，该奖项将授予一位来自中国山村的普通农民。其账号“懒人老罗”在逗音平台粉丝突破三亿，创下个人账号增长纪录。据悉，其视频内容以“躺着种地”“狗开挖掘机”等反常识操作引发全球关注……

画面切到直播片段：罗段勇躺在竹棺里刷手机（其实是他爷爷留下的寿材改造的“户外休闲椅”），黑狗站在田埂上，前爪搭在方向盘上，拖拉机缓缓前进，身后犁出一道笔直的沟，比村长酒后画的“村规民约”还直。

弹幕飘过：  

【这是真的假的？】  

【他是不是外星人？】  

【我们村长看了三天没合眼，现在还在学狗叫】  

【求购同款黑狗，出价三百万美元】  

【中国农业赢麻了】

新闻结束，电视自动切换到直播界面。直播间标题是：“懒人农业创始人在线答疑”。

观看人数瞬间冲到八百万，服务器抖了三抖，弹幕密集得像是蝗虫过境。

【罗神出现了！】  

【快问他怎么挡住海啸的！】（注：指其用稻草人阵列“吓退野猪群”事件）  

【求教怎么让狗学会开车！】  

【请问躺着能种水稻吗？我腰椎间盘突出】  

【能不能教教我们国家的农民也这么躺？】

罗段勇翻了个身，睁开眼。他看见电视上的自己，又看看墙角的黑狗。

“你开的？”他问。

黑狗摇头，用嘴指了指蛇皮袋里的手机。

罗段勇坐起来，抓起手机。直播已经开着，镜头对着天花板——上面有块去年漏雨留下的霉斑，形状酷似非洲大陆。他把手机拿正，对准自己，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亲吻过。

“吵啥？”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急啥，让系统先跑会儿。”

话音落下，屏幕上跳出两百种语言的字幕，同步滚动：

英文：What’s the rush? Let the system run for a while.  

法文：Pas de panique, laissez le système faire.  

俄文：Не спеши, дай системе поработать.  

日文：焦らないで、システムに任せて。  

阿拉伯文：لا داعي للاندفاع، دع النظام يعمل قليلاً。  

联合国总部，会议室大屏正接入直播信号。

秘书长坐在主位，看着实时翻译，猛地站起身：“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旁边助理快速记录：“他刚刚说——别着急，让系统运行一会儿。”

“太深刻了！”秘书长激动地拍桌，“这不正是我们提倡的可持续发展理念吗？减少人为干预，依靠自然机制！他是在用哲学种地！”

他立刻下令：“马上安排专车接人！不行就派专机！必须让他来！他的思想能拯救地球！”

秘书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五分钟后，电话打到乡政府。

值班员接起，听完后赶紧拨通村长电话：“王大锤！联合国要接罗段勇去领奖！说是全球农业先锋，还能免签去所有国家！”

村长正在酒桌上，一听这话，筷子掉地上了，夹着的猪头肉滚进了鞋里。

他抢过电话：“你说啥？联合国？哪个国？不会是隔壁李寡妇开的那个‘联合麻将馆’吧？”

“就是全世界最大的那个！”值班员喊，“他们说罗段勇能自由出入所有国家，还给了个外交特权！”

村长懵了，转头看同桌喝酒的李二伯：“听见没？老罗要成国际人物了！”

李二伯正啃鸡腿，骨头差点咬断：“他不是昨天还在吃泡面吗？三块钱那种，汤都喝了。”

电话挂了。

村长拎着酒瓶冲出门，直奔罗段勇家。路上差点撞翻卖豆腐的老刘，老刘喊：“你赶着投胎啊？”村长回头吼：“我赶着见证历史！”

可他刚跑到村口，就被拦住了。

赵铁柱开着拖拉机堵路，车上贴着横幅：“欢迎罗神代表地球出征”。拖拉机后面还绑了个高音喇叭，循环播放《走进新时代》，音量调到能把鸡吓出蛋的程度。

后面跟着一群村民，举着临时做的牌子：  

【老罗牛逼】（用化肥袋剪的）  

【狗导播冲啊】（由小学生美术课作业改造）  

【躺着也能赢】（粉笔写在门板上）

村长气得跳脚：“让开！我有急事！”

“啥事比罗神出国还大？”赵铁柱吼，“这可是给咱村长脸的事！以后地图上得标‘世界懒人农业发源地’！”

村长喘着气，掏出手机播放录音：“听！联合国亲口说的！外交特权！免签通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欢呼。

“老罗要飞了！”  

“咱们村要上世界地图了！”  

“快告诉老罗！让他带咱特产——辣条和二锅头！”

村长转身就跑，直奔罗段勇家。

可他刚到门口，就看见黑狗蹲在院门口，嘴里叼着一张纸。

他拿过来一看，是份文件，标题写着：《关于暂停一切外界联系的通知》。

落款是：懒人农业联盟总部（设于原粮站）。

下面还有个爪印，像是狗按的，边缘还沾着点狗口水，反着光。

村长抬头，屋里静悄悄的。

他探头往里看。

罗段勇又躺回竹床上了，草帽盖脸，手机塞在蛇皮袋里。袋子拉链拉得紧紧的，连空气都不放进去。

黑狗走进来，趴回床脚，耳朵动了动，像是在监听宇宙背景辐射。

手机又震了一下。

罗段勇没动。

黑狗也没动。

村长站在门口，举着文件，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比联合国还庄严。

他慢慢退出院子，把门轻轻带上。

外面，欢呼声还在继续。

村长抬头看天，太阳高照，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他忽然觉得，整个村子都在发烫——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兴奋，是因为一种即将被载入史册的预感。

罗段勇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积分到账没……”

草帽滑下来，掉在地上。

黑狗抬起头，看了一眼，没去捡。它知道，主人的原则是：能不动就不动，能少动就少动，能狗动绝不人动。

手机在袋子里，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着，新消息弹出：【积分+15000！奖励“外交特权”buff，可自由出入所有国家】。

罗段勇翻了个身，手从床沿垂下来，碰到蛇皮袋。

袋子晃了晃。

他没睁眼。

黑狗趴着，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听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也许是日内瓦的钟声，也许是联合国大楼空调的嗡鸣，又或许，是未来某个国家元首正对着直播画面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农业革命……”

屋外，阳光照在空面碗上，碗底还粘着半根面条，油花在光下泛着金光，像极了金牌的轮廓。

一阵风吹过，草帽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

黑狗瞥了一眼，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像是在说：  

“等他睡醒，世界再翻篇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