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还在睡。
准确地说,是那种“灵魂已经出窍去投胎,但身体还不知道该不该跟上”的深度昏沉。草帽盖着脸,压得鼻梁有点发酸,蛇皮袋像块砖头似的压在肚子上,里头的手机震得跟抽风一样,仿佛有个微型电钻工正在里面凿墙。
他没睁眼,手懒洋洋地往袋口摸了一下,拉链纹丝不动——这破袋子是他从废品站捡来的,拉链早就锈死了,每次想拿东西都得靠蛮力撕开一条缝。可今天他连这点力气都不想使,嘟囔了一句:“谁家办丧事?大清早闹什么。”
话音刚落,一根鸡腿骨头从他指缝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黑狗趴在床脚,耳朵动了动,尾巴扫了两下,眼睛都没睁开,仿佛在说:你掉的,你自己捡。
可它也知道,这位主儿向来不干人事。
村口传来吵声。
一开始只是喇叭喊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猫抓过喉咙的老母鸡,念的是什么《勤劳致富倡议书》,调子还跑偏,念到“共同奔小康”时差点卡成结巴。接着人声嗡起来,像一锅煮开的豆子,噼里啪啦炸个不停。有人敲锣,有人吹哨,还有人大声念口号:“勤劳致富才是正道,懒汉蛊惑人心该杀!”
这句一出,连隔壁山头打盹的野猪都惊得翻了个身。
罗段勇翻了个身,把屁股撅得更高了些,嘴里嘟囔:“谁请的广场舞大妈来搞团建?扰民不知道犯法啊?”说着还伸手拍了拍床板,像是在警告全世界:再吵老子要报警了!
黑狗站起来,走到窗边,鼻子贴玻璃。它眼神冷峻,像极了蹲在边境线上的特种兵,在评估敌情。
外面尘土扬起,遮天蔽日,一长串人影排开,气势汹汹。马宝国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墨镜反光,头发梳得锃亮,一看就是昨晚特意抹了猪油定型。身后跟着五个村子的村民,横幅高举,衣服统一发旧——不是洗多了褪色,而是村委会专门组织翻箱底找出来的工装,为的就是显得“我们很苦、我们很惨、全怪那个躺平的罗段勇”。
横幅上写着:“打倒懒汉经济”“还我汗水尊严”“拒绝天上掉馅饼”“劳动最光荣,躺着最可耻”……
其中一条甚至写着:“罗段勇!你吃的是我们的血汗火锅底料!!”(这条据说是村小学语文老师写的,情绪过于饱满)
他们堵在山沟村入口,几个年轻后生搬来高音喇叭,开始轮番喊话。声音一阵高过一阵,连隔壁山头的鸟都惊飞了,有只乌鸦飞得太急,一头撞树上,当场表演了一个“空中转体三周半加落地扑街”。
“罗段勇!你躲在屋里算什么本事!”
“躺平也能赚钱?骗鬼呢!”
“今天不给说法,我们就不走!”
喊到第三遍时,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紧接着冒出一股青烟——烧了。
人群愣住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吼:“换!换新的!逗音平台直播不能断!老铁们礼物刷起来啊!”
原来这场“讨伐大会”早就在“逗音平台”全程直播,标题赫然是《五村联盟围剿当代方丈,看他如何原形毕露》。直播间人数瞬间冲破十万,弹幕疯狂滚动:
【主播别怂!让他出来对线!】
【这懒汉肯定嗑药了,不然怎么天天躺着还能暴富?】
【支持正义联盟!打赏火箭×5!】
【楼上傻吗?人家是靠系统吃饭的好吗!】
就在这时,屋里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来电,是系统提示音。
《好日子》又来了,调子比上次跑得更远,唱到“红火火的日子”直接破音,整首歌听起来像村口喇叭被猫踩了尾巴,又被狗追着咬了一口,最后还摔进粪坑泡了一晚上。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群体性否定行为,触发“军团召唤”技能,是否激活?】
两个按钮静静躺在屏幕中央:【是】【否】
罗段勇看了一眼,眼皮都没抬,伸手戳了“是”。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点外卖时选择“不要香菜”。
他顺手把手机塞回袋子里,重新拉上拉链——这次居然奇迹般地拉上了,可能连拉链都被他的懒劲震慑住了。然后翻身朝墙,嘴里哼了一句:“吵死了,下午煮火锅记得放魔芋丝。”
黑狗站在墙头,仰起头,嘴巴张开。
一声口哨响起。
不是人能吹出的那种,尖得刺耳,带着颤音,像老式汽笛拉满三秒后突然断气,又像半夜梦见自己考试迟到时的心跳声。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连村口的喇叭都停了一拍,直播间的弹幕也卡了一下,仿佛连互联网都被这一声吓出了延迟。
然后,远处传来狗叫。
先是东边山梁,一只黄狗冲天吼了一声,把正在啃骨头的自家主人吓得一个趔趄,碗都飞了。西边田埂上,一只花狗从草垛钻出来,撒腿狂奔,顺带踹翻了晾衣绳,全村女人的内衣集体坠落泥地。南面水库边上,两只看鱼的狗挣脱铁链,撞翻木屋冲出来,鱼塘老板追出来大骂:“你们俩月工资没了!”北坡坟地旁,一条瘸腿黑狗吐掉嘴里的纸钱,蹽蹄子就跑,身后留下一群烧纸的老太太目瞪口呆:“哎哟喂,祖宗保佑也不吃了?”
四面八方的狗全来了。
大的小的,胖的瘦的,瘸的瞎的,毛秃的,戴铃铛的,拖铁链的……全朝着山沟村村口狂奔。它们不叫,不出声,只用爪子砸地,卷起漫天灰尘,场面宛如古代骑兵冲锋前奏,只不过这支军队全是四条腿、爱吃屎、偶尔会对着电线杆抬腿的存在。
马宝国正拿着新换的喇叭训话,忽然觉得脚下发颤。
他低头一看,地面在抖。
身后有人喊:“地……地震了?”
话没说完,视线尽头出现一片黑潮。
狗群来了。
二百多只中华田园犬,排成扇形阵列,速度不减,直扑人群。领头的是三条纯黑大狗,牙龇着,眼神死盯前方,像要冲锋的坦克,还是那种加装了防弹钢板、自带火焰喷射器的那种。
“卧槽!”
“这么多狗!!”
“快跑啊——”
联盟队伍瞬间炸开。
有人扔掉横幅拔腿就跑,结果跑太快把自己绊倒,滚下坡时还顺带撞翻了三位举旗的队友;有人想爬树结果被狗咬了裤腿拽下来,内裤外露,当场收获直播间截图热传《今日社死冠军诞生》;还有人抱着头蹲地,结果被一群小狗围住舔脸,口水糊满脸,吓得尿裤子,直播镜头精准捕捉全过程,弹幕顿时爆炸:
【笑死,这是被动美容SPA吗?】
【建议改名叫“口水洗脸机”】
【主播已失去语言能力,请大家代为尖叫】
马宝国拄着拐杖往后退,嘴里还硬:“别怕!都是畜生!我们人多——”
话音未落,拐杖被一只花狗一口咬断,咔嚓一声,脆得像咬萝卜。
他踉跄一下,屁股坐地,墨镜飞出去老远。眼前全是狗腿,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桩子。一只独眼老狗走到他面前,低吼一声,口水滴在他鞋面上,顺着裂缝渗进去,凉飕飕的。
马宝国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这……这不是人干的事……是妖法……肯定是邪术!国家得管管这种超自然现象!”
他想爬起来,结果腿软,原地蹭了两下,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还得意地以为自己是在“战略撤退”。
狗群没有扑上去,也没撕咬,只是围成一圈,把他和剩下十几个没逃掉的人圈在中间。它们站得笔直,耳朵竖着,眼睛不眨,像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纪律严明到连微信群打卡都不用提醒。
黑狗从院墙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村口,嘴里叼着那根鸡腿骨头。
它把骨头放在地上,用爪子往前一推——动作优雅,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仪式。
狗群立刻动了。
一部分散开去追逃跑的人,把横幅撕碎叼走,有的挂在树上随风飘荡,像极了战败投降的白旗;有的塞进猪圈,被几头老母猪当成垫料拱来拱去;还有一条聪明的小狗直接叼着“还我汗水尊严”那条,跑去盖在自家狗窝上,防雨防晒又防盗。
另一部分押着剩下的村民,把他们赶出村界,一直送到五里外的岔路口才停下。临走前,一只瘸腿狗还特意回头看了马宝国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仿佛在说:“下次记得穿秋裤,山上风大。”
黑狗坐在村口石墩上,尾巴甩了两下,神情淡漠,宛如一位刚刚结束战争的将军。
太阳升到头顶,村口恢复安静。地上只剩几片碎布、半截拐杖,和一只孤零零的墨镜。风吹过,墨镜轻轻晃了晃,反射出天空的一角,像是在无声控诉这个世界的荒诞。
罗段勇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
他看见黑狗回来,跳上床脚,趴下,尾巴轻轻拍地。
“回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黑狗点头,动作认真。
“累不?”
黑狗摇头,顺便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白牙。
“那行。”他闭上眼,“下午煮火锅,记得把锅洗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蛇皮袋微微跳动,像里面有只小老鼠在练蹦迪。
屏幕亮起:【积分+10000!奖励“恐惧支配”buff,可让敌人不战而逃。持续时间:72小时。附赠特效语音包一套,含“阴森低语”“地狱回响”“魔王登场”等选项,可在逗音平台直播中使用,提升威慑力300%】
罗段勇哼了一声,手从床沿垂下来,碰到袋子。他没拿,也没动。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
也许更多,也许更疯。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系统,有黑狗,有火锅,还有懒得搭理这个世界的心情。
黑狗耳朵动了动,忽然抬头看向村外方向。
远处山路上,一辆摩托车歪歪扭扭开过来,骑车人穿着灰夹克,戴着头盔,后座绑着一个红色喇叭。车技极差,左摇右摆,差点撞进水沟,最后以一个完美的“S形漂移”停在村口五十米外。
那人把喇叭卸下来,架在地上,按下开关。
“喂——罗段勇!”
“你别以为这就完了!”
“我马宝国今天丢的脸,明天加倍讨回来!”
“你搞邪术?我不怕!咱们走着瞧!”
声音一遍比一遍哑,到最后几乎成了破锣嗓子。
罗段勇翻了个身,面朝墙,喃喃道:“这人挺敬业啊,挨完狗揍还不忘做后期宣传。”
黑狗趴着没动,只是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记账:**今日骚扰次数:1;待处理名单+1。**
村口空地上,那只红色喇叭还在喊。
风起了,吹得喇叭晃荡,声音断断续续,像极了某个即将被淘汰的流量主播,在无人观看的直播间里,固执地呐喊最后一句:“老铁们……别走……礼物……”
没人回应。
只有阳光洒落,照在那根孤零零的鸡腿骨头上,闪闪发亮。
仿佛在说:这才是真正的“金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