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驶出芦苇荡,顺着支流缓缓靠近淮安城外的运河主航道。晨光已彻底穿透云层,将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远处的淮安城轮廓愈发清晰,城墙巍峨矗立,城门处人影攒动,隐约可见手持长刀的守军在来回巡查。沈沧澜将船桨放缓,让乌篷船随波漂流,借着水面的雾气遮蔽身形,低声对李羽白道:“淮安城外设有三道关卡,第一道是河道巡逻哨,第二道是码头盘查点,第三道才是城门税关。我们需先过巡逻哨,再混过码头盘查,才能靠近城门附近的漕运码头,借漕船掩护进入主航道。”
李羽白点头,目光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河道哨卡。哨卡由两艘巡逻船组成,船上的守军身着漕运卫所的制式服饰,腰间挂着长刀,正逐一对过往船只进行盘查。每艘船经过时,守军都会仔细核对船单、货单,还要检查船上人员的身份凭证,盘问去向。沈沧澜从船舱取出提前伪造的船单,上面写着“苏州府粮商,运送糙米至淮安府接济官仓”,又将张忠给的青铜哨子攥在手中,低声叮嘱:“若被盘问,我来应对,你切勿轻易动手,尽量避免冲突。”
乌篷船渐渐靠近哨卡,一艘巡逻船立刻驶了过来,船头的守军高声喝道:“停下接受盘查!出示船单、货单及身份凭证!”沈沧澜连忙将船停下,脸上堆起笑容,将伪造的船单递了过去,同时悄悄按了按腰间的青铜哨子,让哨身露出一角。守军接过船单,仔细查看了一番,又抬头打量着沈沧澜与李羽白,眉头紧锁:“你们是苏州来的粮商?为何看着面生得很?随行的船工呢?”
“回官爷,”沈沧澜从容应答,“我们是第一次送粮到淮安,船工在途中染了风寒,留在船舱休息了。”他指了指船舱,又顺势将青铜哨子完全露出,“小人曾在漕运司任职,后来辞官经商,这是当年的漕运令牌,官爷可以查验。”守军目光落在青铜哨子上,眼神微动,漕运旧部的联络信物他们大多认识,只是眼前这两人的模样,与通缉令上的画像有几分相似,一时有些犹豫。
就在此时,巡逻船的船尾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王哨官,出什么事了?”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卒走了过来,他身着与其他守军相同的服饰,却背着一把旧弓,腰间同样挂着一枚相似的青铜哨子。老卒目光扫过沈沧澜手中的哨子,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问道:“你这哨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沧澜心中一喜,知道遇到了漕运旧部,连忙低声道:“前辈,此哨是张忠前辈所赠。晚辈沈沧澜,曾任职于江南漕运司,如今身怀要事前往京城,遭奸人追杀,还望前辈相助。”老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不动声色地对那名哨官道:“王哨官,这船单没问题,是正规的粮船。如今淮安城急需粮草,耽误了运送可是大罪,让他们过去吧。”
王哨官有些迟疑:“可是李校尉吩咐过,要仔细盘查所有过往船只,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人员。”老卒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我看这两人不像奸人,再说有我在,出了问题我担着。”王哨官见老卒担保,也不再坚持,挥了挥手:“行了,走吧!”沈沧澜连忙道谢,划船缓缓驶过哨卡。
驶出数丈后,李羽白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幸好遇到了自己人,不然这第一道关卡就难通过。”沈沧澜点头:“张前辈说漕运旧部遍布运河沿线,果然不假。只是这老卒虽帮了我们,却也暴露了我们的行踪,接下来的码头盘查,怕是会更加严格。”他加快船桨速度,朝着码头盘查点驶去。
码头盘查点的防守果然比哨卡严密得多,岸边搭建着临时的棚子,数十名守军手持长刀,对每一艘靠岸的船只进行细致检查。棚子旁竖着一块巨大的告示牌,上面画着李羽白与沈沧澜的画像,画像旁写着“悬赏捉拿钦犯李羽白、沈沧澜,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擒获者赏银千两”。沈沧澜将船停靠在码头边缘,与其他等待盘查的船只排在一起,心中暗忖:“这里人多眼杂,直接硬闯肯定不行,只能再想办法蒙混过关。”
排队等待的间隙,沈沧澜注意到旁边一艘漕运粮船的船主,正与一名守军头目低声交谈,言语间似乎在抱怨盘查过于严格。沈沧澜心中一动,悄悄凑了过去,递上一锭银子,低声道:“这位老哥,小弟是苏州来的粮商,第一次来淮安,不知这里的盘查规矩,还望老哥指点一二。”船主接过银子,脸上露出笑容,低声道:“兄弟是外乡人吧?如今淮安城戒严,盘查得格外严,尤其是陌生面孔。不过你若是能搭上漕运卫所的线,让他们带你过去,就能省去不少麻烦。”
沈沧澜心中一亮,正欲再问,忽然听到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队身着锦袍的官兵簇拥着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走了过来,正是之前在扬州钞关追捕他们的锦袍官员。锦袍官员走到盘查点,对守军头目喝道:“都给我仔细点查!李羽白和沈沧澜就在这附近,他们极有可能伪装成粮商或船工,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拿下!”
沈沧澜与李羽白心中一紧,连忙低下头,将帽檐拉得更低。锦袍官员的目光扫过排队的船只,忽然停在了他们的乌篷船上,高声道:“那艘船,过来接受检查!”沈沧澜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划船靠岸。守军立刻围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锦袍官员走到船边,上下打量着沈沧澜与李羽白,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你们是哪里来的?要去哪里?出示身份凭证!”沈沧澜强作镇定,将伪造的船单递了过去:“回大人,小人是苏州来的粮商,送糙米到淮安府接济官仓。”锦袍官员接过船单,仔细查看了一番,又看了看船上的糙米,忽然冷笑道:“苏州来的粮商?我怎么看着你们这么眼熟?”他抬手就要去揭李羽白的帽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之前在哨卡帮助他们的老卒突然走了过来,对锦袍官员拱手道:“李校尉,这两位是苏州来的粮商,我在哨卡已经查验过了,船单和身份都没问题。”锦袍官员眉头紧锁:“王老头,这里没你的事,一边去!”老卒却不退让,坚持道:“李校尉,如今淮安城急需粮草,耽误了运送,恐怕不好向上面交代。这两位粮商一路辛苦,还是让他们尽快卸货吧。”
锦袍官员心中犹豫,他虽怀疑这两人是通缉犯,但没有确凿证据,且老卒是漕运旧部的老人,在守军中有一定威望,若是强行搜查,万一搞错了,影响了粮草运送,他也担不起责任。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驿卒疾驰而来,高声喊道:“李校尉,紧急军情!藩王大人有令,让你即刻率部前往临清钞关支援,拦截钦犯李羽白、沈沧澜!”
锦袍官员闻言,脸色一变,也顾不上细查,对守军头目喝道:“留下几人继续盘查,其他人跟我走!”说罢,便带着大队官兵匆匆离去。沈沧澜心中暗松一口气,对老卒拱手道:“多谢前辈再次相助。”老卒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多谢,我只是看不惯藩王的所作所为。你们尽快离开淮安,临清钞关的守将是藩王的死忠,防守极为严密,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说罢,便转身离去。
两人不敢耽搁,连忙划船离开码头,驶入运河主航道。李羽白望着锦袍官员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藩王竟然调兵支援临清钞关,看来他们早已料到我们会从临清过境。”沈沧澜点头,神色凝重:“临清地处卫河与会通河的交汇处,是运河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素有‘关察五方之客,闸通七省之漕’之称。那里的钞关是户部直控的榷税分司,下设五处分关,防守极为严密,再加上藩王的援兵,想要通过绝非易事。”
乌篷船顺着运河一路向北,行驶了两日两夜,终于抵达临清境内。远远便能看到临清钞关的建筑群,自运河而西依次为河口正关、阅货厅、“国计民生”坊、关堞、仪门、正堂等,南北三进院落,规模宏大。钞关前方的河道上,横着一道巨大的铁索,直达两岸,显然是为了防止船只强行闯关。岸边的守军比淮安更为密集,不仅有漕运卫所的官兵,还有不少身着铠甲的藩王亲兵,手持长刀,严阵以待。
沈沧澜将船停靠在离钞关不远的芦苇丛中,仔细观察着守军的部署:“钞关的入口处设有阅货厅,所有船只都必须在此接受检查,核对船单、货单,还要搜查船上是否有违禁物品。藩王的亲兵守在阅货厅两侧,看样子是专门负责拦截我们的。”李羽白目光扫过钞关的建筑,忽然注意到阅货厅旁有一间船料房,门口站着几名身着漕运旧部服饰的老卒,心中一动:“张前辈说临清有不少漕运旧部,或许我们可以从他们身上寻找突破口。”
两人商议片刻,决定由沈沧澜先上岸联络漕运旧部,李羽白留在船上接应。沈沧澜换上一身破旧的漕运服饰,将青铜哨子藏在袖口,悄悄上岸,朝着船料房走去。刚靠近船料房,便被一名守军拦住:“站住!此处是钞关重地,不许靠近!”沈沧澜连忙掏出青铜哨子,轻轻吹了一声,哨声清脆,带着独特的节奏。
船料房内的几名老卒听到哨声,立刻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老卒,腰间同样挂着一枚青铜哨子。老卒上下打量着沈沧澜,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有漕运旧部的联络哨?”沈沧澜低声道:“前辈,晚辈沈沧澜,曾任职于江南漕运司,受张忠前辈所托,前往京城递送紧急公文,遭藩王势力追杀,还望前辈相助。”
老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将沈沧澜带入船料房,关上门后才问道:“张忠前辈近况如何?你有何凭证证明你的身份?”沈沧澜取出张忠给的青铜哨子,又将自己当年在漕运司任职的令牌递了过去:“这枚哨子是张前辈所赠,令牌是我当年的任职凭证。藩王勾结漕运卫所,图谋造反,我们手中有揭发他们阴谋的密诏,急需送往京城。”
老卒仔细查看了哨子和令牌,又询问了一些漕运旧部的旧事,确认沈沧澜的身份后,叹了口气:“藩王的所作所为,我们早已看不惯,只是势单力薄,无法与之抗衡。临清钞关的守将赵虎,是藩王的义子,为人残暴嗜杀,在钞关内设下了天罗地网,专门搜捕你们。想要通过钞关,只能走秘密通道。”他指向船料房后方的一处暗门,“这扇门通往钞关的地下秘道,秘道直通运河的一条支流,那里停泊着我们的一艘漕船,可以载你们绕过钞关主航道,继续前往京城。”
沈沧澜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前辈相助。不知前辈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必定报答。”老卒摇了摇头:“不必报答,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叫周勇,是临清漕运旧部的首领。你们尽快出发,秘道的事只有我们几个老卒知道,一旦被赵虎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说罢,便打开暗门,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沈沧澜连忙返回芦苇丛,将情况告知李羽白。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将乌篷船驶入芦苇丛深处隐藏起来,然后顺着沈沧澜指引的方向,找到了船料房后的暗门。周勇已安排两名老卒在暗门口等候,见两人到来,便带着他们走进秘道。秘道内潮湿阴冷,两侧的岩壁上嵌着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前行的路。
行至中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勇脸色一变:“不好,被发现了!你们快往前走,我带着老卒们拦住他们!”沈沧澜与李羽白心中一暖,连忙道:“前辈多加小心!”说罢,便加快脚步向秘道深处跑去。身后传来周勇与守军的打斗声,兵器碰撞声、喝骂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
两人沿着秘道跑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光亮,出口处正是一条狭窄的支流,岸边停泊着一艘漕船。船上的老卒见两人到来,连忙招手:“快上船!周首领已经安排好了,我们送你们离开这里!”两人快步登上漕船,老卒立刻划船驶离岸边。
漕船顺着支流缓缓行驶,驶出数里后,才汇入运河主航道。李羽白回望临清钞关的方向,心中满是感激:“若不是周前辈和各位老卒相助,我们怕是难以通过临清这一关。”沈沧澜点头:“漕运旧部的兄弟们,都是忠良之士。只是周前辈他们,恐怕会因此遭遇不测。”两人心中都有些沉重,却也明白,如今最重要的是尽快将密诏送往京城,才能不辜负这些人的牺牲。
漕船继续向北行驶,离京城越来越近。然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船桨声,数十艘快船正朝着他们追来,船头上的藩王亲兵手持长刀,高声喊道:“前面的漕船停下!否则格杀勿论!”沈沧澜脸色一变,对船上的老卒道:“前辈,麻烦你加快速度!”老卒点头,奋力划动船桨,漕船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李羽白握紧腰间的青锋剑,目光坚定地望着逼近的快船:“看来藩王是铁了心要拦住我们。这一次,我们只能拼死一战了。”沈沧澜也拔出短刀,与李羽白背靠背站在一起:“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将密诏安全送到京城。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两人心中都明白,这将是他们前往京城途中最凶险的一场战斗,而他们的身后,是无数忠良之士的期望,是整个江山社稷的安危。
快船越来越近,藩王亲兵的喊杀声也越来越清晰。李羽白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内力运转到极致,青锋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而他们必须赢,才能为这场关乎江山社稷的纷争,带来一丝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