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还躺在竹床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汽水瓶斜搁在小腹上,玻璃瓶身结了一层薄汗,冰凉的液体晃都没晃一下。他嘴里叼着半口瓜子壳,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窗外那道劈下来的闪电。
“咔——”
雷声炸了,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可雨呢?一滴没落。
他咂咂嘴,把瓜子壳吐到床角堆成的小山里,心里嘀咕:这雷打得跟村头赵铁柱放屁一样,光响不臭,中看不中用啊。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坐起身,汽水瓶“咚”地滚到地上,但他没管,目光死死盯住窗外——雨滴悬在半空,一颗颗晶莹剔透,像被谁拿根线吊着,定格在离地两米的位置。远处水库边上,一个穿花裤衩的小孩正追着一只芦花鸡跑,可那身影闪了一下、两下、三下,又回到起点,动作循环播放,活像个卡顿的老式投影仪。
天上飞的鸟翅膀张开,纹丝不动,连翅膀尖上的羽毛都僵住了。风没了,树叶不晃,连屋檐下那只天天吵人的八哥,嘴巴张到一半,唾沫星子都凝在空中。
“我靠。”罗段勇揉了揉眼,“昨晚那顿狗肉火锅吃出幻觉了?”
黑狗突然从床脚站起来,前爪“啪啪”拍地两下,耳朵竖得笔直,鼻子抽动,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味道。它转头看向主人,眼神居然有点……严肃?
罗段勇愣了下:“你啥意思?你也觉得今儿邪门?”
他摸出藏在蛇皮袋里的手机——那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二手货,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但信号比村长家的卫星锅还稳。刚点亮屏幕,村口大喇叭的声音直接从扬声器蹦出来,震得他差点把手机扔了:
“注意啦——检测到时空危机,懒人致富系统紧急升级!重复一遍,检测到时空危机,懒人致富系统紧急升级!请所有宿主做好准备,迎接新时代!”
罗段勇:“……”
他低头看手机,红色弹窗跳出来,字体还带闪烁特效,跟当年网吧里弹窗广告一个德性:
【是否激活“时间停滞”技能?】
范围:全村
持续时间:三小时
限制条件:宿主不得入睡,否则自动解除。
下方两个按钮,【确认】和【取消】。
他咬碎一颗瓜子,壳子精准吐进墙角的泡面桶里,啧了一声:“还挺讲究,怕我睡着解除了是吧?当我是赵铁柱那种一吃饭就打呼的猪?”
手指一点【确认】。
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物理意义上的静音**——风停了,树叶不晃,蚊子僵在眼前,连刚才那道雷声都卡住没响完,只剩个“咔——”的尾音,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杂音,悬在空气里。
他抬脚踢了块石头,清脆的“哒”一声,在村道上来回撞,足足回荡了七八秒才消散。
“哟呵。”他咧嘴一笑,“这效果,比我抖音滤镜还稳。”
黑狗走过来蹭他腿,尾巴摇着,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裤腿上磨来磨去。它是这片死寂里唯一会动的东西,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罗段勇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行啊,就你跟我一条心。”
他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村长王大锤撑着伞走在路上,嘴张着像是在骂人,口水挂在嘴角,一滴没落。旁边鸡群扑腾到一半,翅膀展开,粪便飘在空中,离地三十公分,形状还挺圆润。
“哟,这下热闹了。”他嘀咕一句,顺手从路边摊拿了串糖葫芦啃。
摊主老李的手还伸在篮子里数钱,五指张开,钞票夹在指尖,一动不动。
“老李,借你糖葫芦解解馋,回头给你带包华子。”罗段勇边嚼边说,酸甜味在嘴里炸开,还挺新鲜。
黑狗跟在后面,鼻子嗅了嗅静止的空气,耳朵抖了一下,像是闻到了某种看不见的波动。
他沿着村道晃悠,路过赵铁柱家门口,那家伙正举着手机直播,画面定格在他喊“家人们谁懂啊”的那一秒,背景音是他媳妇吼他:“你再拍狗拉屎我就离婚!”
逗音直播间弹幕停在一行字上:【这狗真下去了?】
罗段勇掏出自己手机,对着赵铁柱那张扭曲的脸拍了张照,发进家族群,备注:【直播事故现场】。
群里没人回。
当然不会回,时间都停了,微信服务器估计也卡成PPT了。
他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王婶的手伸在货架上拿烟,胳膊悬着,指尖离那包红塔山就差一厘米。他拉开冰柜,拿出一瓶冰啤酒,瓶身结着霜,冷气却一动不动地浮在周围,像一层玻璃罩,连雾气都不扩散。
“省电模式都给你整明白了。”他笑了笑,拧开喝了口,气泡感还在,就是声音特别大,“呲——”的一声,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
黑狗突然抬头看天。
他也跟着抬头。
天上云层不动,但颜色变了,由灰转青,又泛紫,像是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在切换频道。远处传来轻微震动,不是声音,是脚底传来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摩斯密码。
手机震了。
【警告:高能反应聚集,外来观测者将在12分钟内抵达。】
“还有人要来?”他抓了把瓜子塞嘴里,“赶着打卡?还是怕我积分领太快,急着来查岗?”
他转身往回走,黑狗紧跟。路过卫生所时,看见医生举着听诊器,病人躺在床上,呼吸起伏停在半程。氧气机指针卡住,红灯闪到一半就没再动。墙上挂钟的秒针也停了,时间定格在14:07。
他推开自家院门,坐在竹床上,把手机放膝盖上,翘起二郎腿,哼起小曲:“东风吹,战鼓擂,我是懒汉我怕谁~”
十二分钟后,村外土路扬起尘土,两辆越野车滑进来,没有引擎声,轮胎也不转,就像被人推着往前漂。车停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车门缓缓打开,动作慢得离谱,抬腿、落脚,每一帧像隔了半分钟。
三个穿白大褂的人下车,中间那人手里抱着仪器,屏幕闪红光,正对着他。
罗段勇蹲下摸黑狗头:“你说他们算不算入侵?”
黑狗咧嘴,像在笑。
他站起身,朝那三人挥挥手,转身进屋。
刚关上门,手机就响了。
“叮——”
【时间停滞任务完成!积分+15000!奖励“时空预言”buff,可提前一月预测异常。】
他点开新技能,说明只有一行字:
【每日限用一次,闭眼默念“要出事”,三秒后脑中浮现最近一次时空异常的时间地点。】
“还能预判?”他坐到屋里麻将桌前,抓起骰子在手心搓了搓,“以后打牌都不用装了,直接梭哈。”
黑狗趴到门槛上,眼睛盯着门外那些静止的雨滴,尾巴轻轻摇。
外面,三个科学家还在缓慢靠近房子,动作像被调成0.5倍速的纪录片。中间那人抬起手,想记录什么,笔尖刚碰到本子,墨水滴在纸上,却不晕染,也不渗透,就那么黏在纸面,一动不动。
罗段勇看了眼手机倒计时:【时间停滞剩余 2小时17分钟】。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旧扑克,甩到桌上,自言自语:“反正闲着,来局单挑?”
黑狗耳朵动了。
它突然站起身,鼻子朝门外嗅,眼睛盯住其中一个科学家的背包。那包侧面有个小标签,写着“国家时空现象应急组”。
标签边缘,有一点蓝光闪过,和三天前水库底下的一模一样。
罗段勇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正把一张“3”甩出去,嘴里哼着:“东风吹,战鼓擂,我是懒汉我怕谁。”
黑狗回头看他一眼。
他又补了一句:“你别这么看着我,积分又不是我催来的,系统它自愿送的。”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屋外,科学家们的动作依然缓慢,但仪器上的红光开始频闪,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报警。
黑狗重新趴下,尾巴搭在门槛上,眼睛闭了半秒,又猛地睁开。
它听见了。
一种只有它能听到的声音,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电流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模糊的人语。
“……坐标锁定……目标确认……代号……老罗……”
罗段勇打出一张“7”,头也不抬:“你耳朵抖啥?是不是刚才那瓶啤酒喝猛了,耳朵里进气了?”
黑狗没动。
电流声还在继续。
“……启动第二阶段……准备接触……”
“接触个鬼。”罗段勇翻了个白眼,抽出一张“K”,“老子还没同意呢,你们就想搞科研?也不看看我这‘懒人致富系统’的用户协议第38条——未经宿主许可,禁止任何形式的观察、采样、访谈及合影。”
他把“K”重重拍在桌上:“再说,我这狗还是未成年犬呢,你们有动物伦理审批吗?”
黑狗:“……”(眼神复杂)
罗段勇忽然眯眼,盯着门外那三人:“等等,中间那个……背影怎么有点眼熟?”
他眯着眼回忆:“三年前村口修路,有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天天拿个怪机器扫地,后来水库塌方,他不见了……该不会……”
他猛地站起身,手机一划,调出系统日志:【首次绑定时间:三年前,水库底,蓝色光柱中】。
“我靠。”他低声,“合着那时候就被盯上了?”
黑狗低吼一声,尾巴绷直。
门外,科学家们终于挪到门前,中间那人缓缓抬起手,仪器红光对准门缝。
罗段勇冷笑:“想窥探我的生活?行啊。”
他转身从柜子里掏出一把唢呐,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就是一曲《百鸟朝凤》。
高音炸起,音波撞上静止的空气,竟激起一圈圈涟漪,门外的雨滴微微颤动,仿佛要落下。
“让你录,录个够!”
唢呐声在停滞的时间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时空的薄膜。
黑狗咧嘴笑了。
而罗段勇,一边吹一边心想:等时间恢复,这群人怕是要以为自己做了场量子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