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辉知道，这些人是来监视他们爷孙俩的。为了不引起对方注意，他像饭后散步一样，取出一支烟点着，吸着烟慢慢悠悠地往院子角落走去。

或许是因为那些人知道，墙角方向没有出口，觉得赵辉无处可逃，或者根本就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并没有人跟过来。

于是赵辉一边装作解皮带准备小便，一边走进了爷爷说的那个房间。

进去之后，他迅速提好裤子系好皮带，然后开始检查每一扇窗户。他发现其中一扇安装着金属护栏的窗口，用来固定护栏的螺栓已经锈蚀得快要破碎掉，看样子用手就能弄断。于是他双手握住护栏，猛地使劲一拽，果然把护栏从窗框上拽了下来。

赵辉把护栏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立刻从窗口翻了出去。

踏上高墙之外土地的那一刻，赵辉突然感觉怪怪的。他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而胸膛里心脏的温度也在一点点变凉。

在今晚之前，他想过好几种彻底离开北崖的原因和方式，却没有想到最后却是以这样的原因逃走。

只要出了围墙，铁胡子的人能追上他的可能性就几乎没有。赵辉穿过菜地之后迅速窜进果树林，然后穿过树林走上了街道。他感觉自己的脚步轻飘飘的，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但使劲咬过嘴唇之后，疼痛感又清楚地告诉他，自己并不是在梦境中。

他曾经想过，爷爷或许会在某个早晨变得冰凉和僵硬。然而那个曾经让他失望的倔强老头，最后却为了让他活下去，选择当做诱饵牺牲自己。

赵辉非常想掉头回去救爷爷，哪怕他们俩不是那群畜生的对手，至少他会觉得心安。但理性却告诉他，如果那样做了，不但会白白送命，还会辜负爷爷最后的嘱托，让那本笔记失去意义。

更重要的是，让这座城市失去重新开始的珍贵机会。

理性最终战胜了感性，赵辉觉得与其毫无意义地死在那个茅坑，倒不如想尽办法把这个本子送到南岸的复兴团手里。

他不知道爷爷口中的“还债”具体指的都有什么，或许仅仅指的是对他放任铁胡子的惩罚。但爷爷既然这样说了，也就说明他老人家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说来奇怪，有匪徒出没的地方，总是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会让赵辉觉得很不自在。这里的街道和其他街区一样破败，杂草同样肆无忌惮地疯长，一切看起来和城市的其他区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诡异的是，这些街区总有那么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赵辉觉得很不舒服。

所以他加快了脚步，向着老城区奔跑。

黑夜里的城市中，除了四处游荡的活死人，还有其他昼伏夜出的捕食者。北崖周围方圆一公里的范围相对安全，可一旦离开这个区域，危险性会骤然上升。那些白天很少出现丧尸的街道，夜晚却有可能出现游荡的尸群，而且狼群和野狗群也会在太阳落山之后，穿梭于城市中寻找猎物。

在赵辉的记忆里，好像没有人会在夜晚离开定居点，但现在他根本管不了那么多。狂奔的同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枪声还有爆炸声，意识到爷爷已经和那群畜生火并在一起。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停下，除了需要保命之外，他必须保护好那个日记本。

虽然豆豆的仇已经报了，但自己父母的仇还没有报，这座城市还有很多人处在铁胡子的威胁下。如果这个日记本里的内容，可以让铁胡子彻底消失，那么无论如何他都得把它交给复兴团，至少也要交给大院的头目们。

他一口气跑出去几里路，直到自己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了下来。他大口喘着气，手扶着膝盖弯下腰缓了一下，却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的亲人了。

如果有，也就只剩下谷雨。

赵辉直起身体握着枪，看着前方地势较低的老城区，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他把枪背在肩膀，然后转身跪在了地上，向着北崖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等他重新站起来之后，之前对爷爷的埋怨和其他的负面情绪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老人家的思念，以及对铁胡子的仇恨。

这一刻他脑海里最清晰的想法，就是铁胡子必须死！

尽管眼前的道路一片黑暗，但赵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于是一抬胳膊用衣袖抹掉脸上的眼泪，从肩上取下枪握在手里，向着漆黑的城市走去。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一点微弱的辉光，只能照亮一个小小的角落，但只要活下去，就有机会去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事情。

终有一天，他会点燃复仇的火焰，把铁胡子和他作恶多端的手下，全部化成灰烬！

当赵辉跌跌撞撞地打开马蜂窝的门，发现客厅的灯开着。谷雨一脸惊恐地举着枪看着他，衣衫单薄缩在客厅沙发上。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让赵辉愣在原地，同时心里多了一份酸楚，瞬间想起了豆豆。

就算已经为豆豆报仇，但她死了。她死的时候自己没有在她身边，没有保护好她，这是赵辉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想知道，那个时候豆豆心里在想什么？她会不会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留在她身边保护她？她会不会后悔，后悔和妈妈离开了那个小村子？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永远也无法知晓。

但谷雨不一样，她还活着。不管是出于喜欢，还是把她当做了另一个豆豆，赵辉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经历相同的事情。

看到赵辉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谷雨放下枪快步走到他身后，关上了房门然后牵着他的手，默默地站在他身旁。赵辉看着谷雨，看到她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焦虑，而那双眼睛里还有自己的影子。于是他鼻子一酸，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搂着她，默默地流着眼泪。

谷雨像是察觉到了赵辉的悲伤，她轻轻地推开他，伸手为他擦去泪水，然后拉着一言不发的赵辉走进卧室，和他一起坐在床边。她把被子披在身上，然后搂着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身上，默不作声地抚摸着他粗糙的手指。

他们俩就这样坐着，虽然谁都没有说话，但赵辉知道，谷雨察觉到了什么。

“你先睡吧，把被子盖好。”赵辉主动打破沉默，看着谷雨说道，“天气凉了，你别因为我感冒了。”

“没事，我陪着你。”谷雨温柔地回应道。

想到谷雨可能会因为自己而生病，赵辉脱掉鞋袜和外衣外裤，连同作战背心和步枪一起放在床脚旁的地板上，然后和她一起躺下。给他们俩盖好了被子之后，牵着她的手和她躺在一起。

“刚才吓着你了，对不起。”赵辉盯着天花板，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很平静。

“没关系，你这么晚回来肯定有原因，又不是故意要吓我。”谷雨转身面对着赵辉轻声说道。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赵辉扭头看着谷雨突然问道。

“我知道每个城市的夜晚都很危险，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没有人愿意在晚上冒险赶路。”谷雨伸手挽住了赵辉的手臂，“你没有主动说，肯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以前我计划等我爷去世了，就再也不去北崖了。”

“难道他老人家……”听到赵辉的话，谷雨显得非常震惊，没有把话说下去。

“嗯，死了，被人杀了。”

赵辉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与之相对的，是谷雨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原本以为还要再过几年才能彻底离开北崖，没想到这么快就不用再回去了。”赵辉苦笑着叹了口气，“可能我还没做好准备面对我爷去世，等他走了我才发现，自己好像接受不了。”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辉辉哥，没关系。”谷雨轻轻抚摸着赵辉的头，“哭出来能好受点。”

赵辉蜷缩起身体，把头藏进了被窝里。谷雨伸手搂着他的头，她的举动让赵辉觉得像是找到了依靠，更让他觉得温暖。于是他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伤和痛苦，缩在她怀里小声抽泣起来。

爷爷的离去让赵辉想起很多往事，他心里有太多的无奈，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能独自在城市中游荡，甚至能一个人清理禁区，却救不了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

豆豆是这样，爷爷亦是如此。

谷雨一直在轻抚着赵辉的头，让他内心逐渐平静下来。他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人死不能复生”，同时他又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明天早上回北崖之后会发现爷爷还活着。

这两种完全对立的想法在他的内心纠缠，以至于有那么一瞬他有些混乱，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爷爷真的已经走了。或者说，他还没有完全接受事实。毕竟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不管是铁胡子突然起了杀心，还是爷爷已经不在，这些事都太突然了，让赵辉觉得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渐渐地，一股恨意和怒火在他心里生出来，这股恨意比豆豆离开的时候还要强烈。

并不单纯因为爷爷或者豆豆的离去让他如此愤恨，而是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正是因为铁胡子的手下夺去了他父母的生命，才让他的命运如此不幸如此坎坷。现在，铁胡子的目的是杀了他，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他和谷雨都会没命。

赵辉觉得自己死就死了，可就算要死，无论如何他也要让谷雨活下去。

毕竟，谷雨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

除了跟铁胡子对抗下去，赵辉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念头。这个念头伴随着随时失去生命的风险，所以他不能把谷雨卷进去。

确定自己的新目标后，赵辉发现谷雨已经睡着了。他悄悄地从她怀里钻出来，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平躺在她身边，开始考虑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现在的实力，完全无法和铁胡子相比。而如果要找帮手的话，在北岸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在北岸，有可能并且有能力帮他的定居点只有大院。可大院的武装人员虽然武器精良战斗力强，但他们人数不够。一旦出动攻打北崖，定居点这边会无人防守。

如果铁胡子主动带人攻击大院，倒是一件好事，因为他那是在找死。他手下的武器装备和大院的差距非常大，更别说大院本身就有强大的防御工事和防御武器。

但铁胡子不会没事找事自己跑来送死，而保姆也不会带人打过去，这种对立但不对抗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久。在北岸的定居点里，大院的护城壕沟和北崖的高墙，算是最安全的屏障。这两个地方都是易守难攻的要塞，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员，以及对应的武器弹药，不管是巨型尸群还是其他定居点的武装人员，都没办法攻下这两个地方。

所以赵辉清楚，想要靠北岸的力量完成这件事，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爷爷说过，那个日记本里面的内容，可以帮助复兴团清除掉铁胡子。如果要报仇的话，在这座城市里能帮他的，也就只有复兴团。

不过赵辉现在哪里都不想去，因为目前最重要的是先藏起来，躲开铁胡子的追杀。心里的恨意无处宣泄，不能亲手杀了铁胡子让赵辉觉得很憋屈，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睡得很糟，整晚都在做着乱七八糟的梦：一会是他和铁胡子端着子弹打不完的枪相互射击，他们俩谁都没有躲避，也感觉不到疼，就只是站在原地一边硬挨子弹一边向对方开枪；一会又是爷爷不但活着，还托人给他带来口信，说自己藏在金辰村，有吃有喝也很安全，让他不要担心。

之后一些短暂的梦，赵辉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段梦境，让他记忆深刻。

豆豆一个人，坐在德北村她们家的院子里，正在把晒干的玉米棒上的玉米粒往下搓。

梦里的赵辉好像并不知道豆豆已经去世，他依然像往常那样带着食物来看她。他走进院子的大门，豆豆看到他之后并没有起身迎过来，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农活看着他。

赵辉走到豆豆面前，从肩上取下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都是豆豆爱吃的东西。他把那些食物一包一包取出来，放在豆豆面前的地上，然后像是在等待表扬似地看着豆豆。

而豆豆只是微笑着看着赵辉，并没有在意那些东西。赵辉并不明白豆豆的举动为何反常，于是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却发现她的眼神中满是不舍。

赵辉刚想问她为什么不说话，豆豆起身用手轻轻捂住他的嘴，然后转身走进了房子，关上了那扇有些破败的房门，把他一个人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