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风沉吟片刻,问道:“你现有多少贡献点?”
那弟子连忙答道:“方才兑换了些,加上历年积攒,共有五百二十点。”
贺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心中却暗忖:“此子倒是有些毅力,五百多点贡献,对寻常弟子而言,已经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他既诚心来求,又是本峰弟子,若能相助,结个善缘也是好的。只是规矩不能坏,否则后患无穷……”
随即面色严肃说道:“师弟,你当知晓,秘境所出物资,极为稀少珍贵。按宗门定例,此类资源无论以灵石还是贡献点兑换,价格高昂,且不参与任何优惠活动。本店虽为商铺,亦需遵守宗门规矩,这一点,还请师弟理解。”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对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道:“况且,秘境物资,本店能动用的份额也极其有限,我虽为供奉,亦不能独断专行。按宗门兑换标准,一两大日金精,需三百贡献点。”
看到那弟子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贺风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你既是我药源峰弟子,所求又是为了破境修行,贡献点也勉强够数。这样吧,我姑且先为你登记,申请一两五钱的分量。但此事需明日与刘掌柜及其他供奉商议后方能最终定夺。我只能说,会尽力为你争取。”
贺风这番安排,实则经过深思。一方面强调秘境物资的稀缺和宗门规定的严格,是避免落人口实,让人误以为他们私藏了大量秘境宝物;另一方面表示需集体决议,则是将个人责任分散,避免授人以柄。他手中确实备有不少大日金精,也存了相助之心,但深知人性复杂,太过轻易得到,反易让人心生猜忌或觉得理所应当。因此,他刻意留下缓冲余地,语气坚决,不容商量。
那弟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他原本只求一两,没想到贺风竟主动提出一两五钱!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有门主这句话,希望大增!
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门主!多谢门主成全!弟子明白规矩,明日再来听信!无论成与不成,弟子都感激不尽!”他起身,郑重地深施一礼,这才怀揣着满满的希望,退出了隔间。
……
与此同时,在商铺的不同角落,小美、小雪、胡勇、于乐、任天行、战无双、桂无嫣等人,也如同七师兄和贺风一般,接待着形形色色的访客,经历着讨价还价、真诚求助或暗藏机锋的种种场景,阅尽低阶修士群体中的百态人生。
在二楼的贵宾室内,掌柜刘铁面对的则是另一层面的博弈。此刻,他正接待着一位难缠的客人——苍莽峰大师姐童丽。
这位容貌姣好的女修,已经就石符箓的兑换事宜,与刘铁软磨硬泡了近一个时辰,心中不耐渐生。
她自恃身份,觉得刘铁多少该给些面子,没想到对方油盐不进。
“刘掌柜,就不能再通融一下吗?哪怕将这批石符箓纳入店庆活动,打个九折也好啊。”童丽巧笑嫣然,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心下暗想:这刘铁,当真是一块顽铁!
刘铁揉了揉眉心,脸上已显疲惫,但态度依旧坚决:“童师姐,我已再三说明,秘境所出石符箓,数量有限,价格恒定,不参与任何优惠活动。贺供奉既已答应予你一百枚,商铺断不会短少。待货物到库,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眼见童丽还要再言,刘铁终于失去了耐心,脸色一沉,霍然起身:“此事已定,无须再议。童师姐,请回吧!”说罢,不等童丽反应,便扬声唤来侍立门外的小二,“送客!”
童丽没料到刘铁如此不留情面,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变幻数次,最终化为一丝愠怒,她身为苍莽峰大师姐,何曾被人这般直接逐客?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心中已将刘铁和这元元商铺记上了一笔。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刘铁轻轻吁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库房中现有的石符箓远不止百枚,此刻交易并无不可。
但眼下故意拖延,并非刻意拿捏童丽,而是必须对外营造出元元商铺与凌云门已是独立运营、公私分明的姿态。
这看似不近人情的拒绝,实则是应对潜在风险的必要手段,是对商铺,也是对众人的一种保护。
他宁愿此刻得罪一人,也不愿日后授人以柄,引来无穷麻烦。
而赵小六遇到的,又是另一类的人心人性。
按说,在这个修真世界里,药食一道,从未被单独区分出来。但却又是药修之士每天都在进行的。
众所周知,法修、魔修、灵修、妖修等等,从开始修炼,就讲究辟谷,但药修之道,反而鼓励“食药而补”。修士在长期修炼中,始终都需要对各种灵药进行吸收和利用。
一般的酒楼,也就是将灵材按照普通膳食的方式加工制作成菜肴,供修士食用即可。
而小六这个药食之道,不同于普通的酒楼膳食,是针对各种灵材的不同属性,着重于灵材的属性匹配和组合,进行最优化搭配,并且是从选材开始,一直到烹制、食用的全链条进行了强化改进,从而进一步提升灵材食用的利用效率。
小六专此一道,也算开了天下之先河。
但这样一来,导致整个流程,对操作人员的要求,实际上是非常严苛的。
但此时由于时间仓促,明天就要正式开业,就连小六自己也处于不断摸索研发中,再加上小店里的人手,都是新招来的,也都没什么经验,所以,人员管理、流程管控等环节,显得有点乱。
乱,就容易出错。
此时,小六被两个员工的争执,弄得直拍自己的脑门:“真的让人头大。”
“你的这个火角羊肉,处理得一点都不好,火属性并没有得到很好地保留,而其他属性剔除得也不太彻底,导致我这菜根本没办法烹煮。”那个微胖的厨子见小六过来了,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更加理直气壮地指出了另一个中年厨子的不对之处,脸上带着一丝“你看,就是他的问题”的表情。
“是你不会烹煮。”
那中年厨子脸涨得通红,他在李氏家族的一家大酒楼干了十几年,自认是见过世面的老师傅,此刻被一个年轻后生和这个看起来半大不小的店主质疑,觉得权威受到了严重挑战。
“这火角羊肉,火属性太烈,我只留其属性五成,你烹制的时候,还需加入朱元果,用其木属性激发火属性,而这种由木生火得到的火属性,最后成菜,其内的火属性更为平和,这样食用,才能更好利于吸收。”他梗着脖子,将自己多年的经验搬了出来,试图压对方一头。
而其他几位厨子,大多是新入行或从普通酒楼转来,对药食之道一知半解,此刻看着他们二人各执一词,也不知道谁对谁错,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带着好奇、探究甚至一丝幸灾乐祸的心态,等着看戏。
“都别吵了。”
小六性子直,眼看争执愈演愈烈,影响后厨秩序,直接大声吼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知道光吼没用,必须把道理讲明白。
“给你们说了好多次了,做菜,一定要根据我们的菜品做。”
“这道‘烈阳炙肉’,主要是给解理境中期里那些先天火属性资质缺乏之人食用的。”
“客人来食用这道菜,本身就是想要通过食用的方式,能够辅助其补充火属性。”
“而且,作为解理境中期的修为,已然不惧其火属性的燥烈,反而正需要用其猛烈,方可在食用之时,才能感受到一股劲爆的舒爽。”
“烹煮的时候,不仅不能加朱元果,反而要加烈阳花,虽然也是由木生火,但烈阳花,却是木中火属,用烈阳花辅助烹煮,更是取火上加火之意,这样,才会让这道菜极为霸道,让这种食客吃得酣畅淋漓,欲罢不能。”
“而你说的做法,做出来的是另一道温和补益的菜,正好跟这道菜品相悖,还在这里振振有词,完全是给大家添乱。”
小六这番话语,从药理、食材特性、目标客群需求出发,层层剖析,极为在理,也极为专业。他沉浸在解决问题和传授正确方法的思维里,只想着把事情说清楚,把错误指出来,却忽视了他面对的不是虚心求教的学徒,而是一个在旧有体系下颇有资历、自尊心极强的老师傅。
他的话,在药食一道上,是专业级的碾压,能让一心钻研此道之人,心悦诚服,但对这位中年厨子而言,却更像一根根钢针,扎得他体无完肤,颜面扫地!尤其是最后那句“给大家添乱”,更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老脸上。
那些看戏的厨子,仿佛听了一堂生动的现场课,看向小六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和恍然大悟,但更多的,还是饱含了几分侥幸和看热闹的心态,都在庆幸自己没当这出头鸟,否则,现在下不来台的就是自己。
而作为争执的两位厨子,微胖厨子因为得到了小六的肯定,满脸惊喜,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同时朝那中年厨子投去一个混合着得意与戏谑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东家都说我没错,是你老糊涂了。”
“你—,你……”
那中年厨子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一张老脸先是通红,继而变得紫胀,耳朵里嗡嗡作响。
小六那清晰的话语,在他听来无比刺耳。
这是谬论。
这是歪理邪说。
不,比这更让他难受的是那种被当众彻底否定、尊严被踩在脚下的感觉!
他可是李家推荐来的老师傅!
在这小子嘴里,他几十年的手艺和经验,竟然成了“添乱”?周围那些目光,有恍然,有敬佩小六的,有同情?
不,他只觉得那都是嘲笑!是鄙夷!
极度的羞愤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将手中的厨刀“哐当”一声剁在案板上,手指颤抖地指着小六,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你—,你这黄口小儿——”
“我做菜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
“在李家酒楼,谁不尊我一声师傅?也没听过你这些…这些离经叛道的歪理邪说!”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好,好,好!你说我添乱,这地方,我高攀不起!哼,我不干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猛地扯下身上的围裙,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就要走。
他心中充满了被羞辱的怒火和一丝扭曲的快意:看我不干了,你这明天就要开业的小店,能不能转得开!
小六愣住了。
他看着中年厨子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面容,摔在地上的围裙,还有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神色各异的众人,满腔关于药食之道的道理,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他本意是纠正错误,传授正确的知识,保证菜品质量,怎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挽留,或者解释自己并非刻意羞辱,但看到对方那决绝而愤怒的背影,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一瞬间,小六忽然明白了大葫芦、铁蛋他们平日里处事那种思虑再三、深思熟虑。
也知道贺风一直要求大家都要自己坚强起来,是为了大家今后各自的修行发展。
“必须自己的事情能够独立解决”
而且,有些事,不是你有道理就行的。
人心有面子,有情绪,有他固守的认知和骄傲。
直来直去,有时候就像一把没有鞘的剑,伤人也伤己。
他之前只专注于“事”,现在,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人”的复杂。
管理这些人,似乎和搭配药材属性一样,需要斟酌“火候”,需要平衡“君臣佐使”,既要达到目的(做好菜),也要顾及“药材”(人)本身的特性。
看着中年厨子愤然离去的背影,小六心中那点急躁和怒气,忽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甚至有一丝明悟。
他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围裙,拍了拍灰,然后看向剩下那些面带忐忑、等待他反应的厨子们,尤其是那个还带着些许得意的微胖厨子。
小六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不再有刚才的急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他处理羊肉的方法,虽然不适合这道‘烈阳炙肉’,但思路本身,对于某些需要温和进补的菜品,并无大错。我们做药膳,关键在于‘对症下菜’,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合适与否。”
他看向微胖厨子:“你看出他处理方式不适合这道菜,这很好,说明你在思考。但下次,可以直接指出不符合这道菜谱要求的地方,而不是简单说‘处理得不好’。”
他又环视众人:“明天开业,时间紧迫,但我们元元商铺的药膳,招牌就是‘精准有效’。每一步都不能错。刚才我说的,都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各就各位,按菜谱抓紧准备!”
他没有去追那个负气离开的厨子,也没有再继续指责谁。
事情已经发生,当务之急是稳住剩下的人,保证开业。
但他心里知道,这件事给他上了一课。
以后说话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忱和专业知识横冲直撞了。道理要讲,但方式,或许可以更圆融一些。
这大概,就是贺风师兄所说的“人情练达”吧?
小六在心中,悄然完成了一次心态上的转变,从单纯钻研技术的“匠人”,开始向需要兼顾人与事的“管理者”迈出了一小步。
虽然这一步,伴随着一次不大不小的冲突和人员流失。